《火貔舞·恋曦》品素

107、浮生梦里歌2

　　等石室之中安静下来之后，锦燏先照料着曦华舒舒服服躺下，随后心如明镜地道出了她眼下最关心的问题：“我知道你想问晖儿的事，放心，我已经和观渡合力帮他过了仙魄归体的最后一关，他现在不但非常健康，而且已经是半仙之身了！”

　　听了锦燏简单的解释，曦华在惊叹儿子奇遇的同时，更是对锦燏和他那位狐狸朋友感激得无话可说。不过，她还是很疑惑：“当年我明明看到他死了，怎的会又死而复生，还跌到了那个山崖下呢？”说到这里，她不禁叹了口气，“听说当时跟他在一起的远桥叔已经不幸身亡，那时的晖儿还不满周岁，过往之事只怕没人说得清了吧。”

　　“不，小曦，晖儿不但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而且还知道所有的来龙去脉！”锦燏神情凝重地握住了她的手，见曦华一脸难以置信之色，他便耐心解释道，“有法力的族类，是一出生就会有记忆的，当年的晖儿虽然还不是半仙，但他眼见耳闻之事也在脑海中留下了痕迹，他体内的仙魄稳定之后，我们引导他自己搜索过往记忆，他已经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其实，当年晖儿所谓的夭折，是秋离俊为了阻止他父亲实施杀害你之后再让孙儿逊位给秋离家的阴谋而演的一出戏。用特殊针法让晖儿闭气假死之后，他便交代心腹家人远桥望带着孩子远走高飞。他认为，没有了这个孩子，他再坚持不跟你孕育其他骨肉，秋离兆和就不会再对你下手了。”

　　“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他的父亲，秋离兆和很快发现了真相，并且把带着孩子的远桥望抓了回来。那时，秋离兆和已经知道儿子的心不再向着他，绝不会再听命于他对你下手，于是便命人实施了那场行刺。”

　　“不过，最终秋离兆和还是失算了，没有杀死你，却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在此期间，被幽禁的远桥望也再次带着晖儿逃脱，可惜却在逃避追踪的途中失足跌下了山崖。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小主人，这才为晖儿赢得了一线生机。”

　　“这些情况，有的是秋离俊把晖儿托付给远桥望时说过的，有的是秋离兆和的人在看守远桥望时议论过的，被远桥望抱在怀中的小晖儿都听到了，我和观渡根据他回忆起来的片段整理了一下事情的脉络，大致便是如此。”

　　曦华面色泛白地许久无语，心，再次被丝丝蔓延的痛楚笼罩。虽然她现在无法确定被妖魔附体的秋离俊告诉她的那些往事究竟有几成是真，但仅从小晖儿所记得的这些情节来看，便可知秋离俊到死都是向着她的。

　　此时此刻，她真的一点都不怨恨他无奈的欺骗，反而因他夹在父亲与爱人之间所受的煎熬和最终成为牺牲品的悲惨命运而深深心痛，灵魂深处，似有股无形的力量在嘶喊叫嚣着想要破体而出，一时间却又找不到正确的出口。

　　锦燏见曦华在听到秋离兆和有意谋害自己，而且秋离俊也早就知道内情后并未表现出任何意外之色，便知在眠风别庄的时候，秋离俊一定已经对她说过了什么。果然，曦华在定下心神之后，便把秋离俊对自己说过的那些事告诉了他。

　　“燏，你说俊被妖魔附了身，那么，他告诉我的这些事，到底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还是在妖魔控制下被迫道出的谎言呢？”

　　看着曦华柔肠百结的样子，锦燏的心不觉微微拧了拧，但他还是诚实地说道：“我想，除了地仙帮他复生是假，还有故意略去了晖儿还活着的事实以外，其余大部分应该是真的。你之所以一直没有发现他有问题，就是因为他的控制者利用了这个躯体本身的记忆和情感来跟你交流，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才会加进主控者的意志来达到目的。”

　　“那他控制俊来接近我到底是想得到什么？他是法力无边的妖魔，不至于对区区一个人界小国的王位感兴趣吧？”

　　“虽然我还不清楚逐浪那身负几万年修行的老魔头怎么会和秋离兆和父子有牵连，但他接近你，为的定是你腹中的灵胎，这对他修炼魔功会有很大助益。因为取胎时母体若有畏惧怨恨之心灵胎就会失效，所以他才需要借助你对秋离俊的感情逐渐收服你的心，等你对他完全敞开心扉之后，再趁你毫无防备的一瞬间迅速下手。”

　　这话听得曦华背上冷汗涔涔，想来，当时若非锦燏及时赶到，如今宴月山庄里早已是一尸两命的惨状了，或许，还要搭上韵竹的一条命。

　　“燏，对不起……”抬头望向锦燏，她的眼里蕴着深深的愧疚之色，这愧疚，除了是因为累他差点为自己丧命之外，还有另一份难以启齿的纠结。

　　锦燏凝眸看了她许久，稍稍迟疑后，有些艰涩地开口：“小曦，告诉我，你心里……还是爱着秋离俊的，对不对？”

　　曦华眉心一颤，郁郁地垂下了眼眸：“燏，我不想骗你，你是在我的生命意识诞生之初，第一个让我对爱情产生朦胧渴望的人。但是，这一世的我，爱上俊是在你之前的，如果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我会把他珍藏在记忆深处，全心全意只对你一个人好，可是……”

　　锦燏纤薄的双唇抿得泛白，原本随意搭在床沿上的手下意识地揪紧，甚至把床单抓破了都不自知。曦华看得心里难受，拧眉一把抓起了他的手：“燏，是我对不起你，你可以怨我，可是……不要折磨自己好吗？”

　　见锦燏仍如泥塑木雕般僵着身子毫无反应，她苦涩一笑，恍惚低喃道：“我知道自己这样，对你对他都不公平，有时候，我真的很恨自己，可就是……没有办法！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到他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都会有那种仿佛从遥远往昔带来的熟悉感。与你的渊源我已经完全记起，但隐隐约约的，总还觉得记忆中缺了些什么重要的东西……”

　　锦燏肩头微微一颤，几乎石化的脸庞上终于有了些许震动的表情。迷蒙的眼幽幽望向因歉疚而不敢正视自己的曦华，他缓缓抬手拢住了她的肩，哑声叹道：“小曦，我没有怪你，或许，这就是我们三人命里该有的劫数吧，你和秋离俊的缘分，注定是生生世世斩不断的！”

　　生生世世？她和秋离俊相识不就是这一世的事吗，怎么会是生生世世？曦华错愕地望向锦燏，心中一片茫然，却又无端地因为那“生生世世”几字而乱了心跳，脑海间隐约有什么东西晃了晃，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此时的锦燏似已下定了决心，拢在她肩头的手稍稍紧了紧，声音也清晰了许多：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你遗失的那缕石魂是在秋离俊身上吧？我给你的火玉镯其实是你前世本体的一部分，当你和另一个拥有石魂之人的鲜血同时染在镯身上时，就会因为互相感应激发你们体内的磐石之灵，促使你们逐渐觉醒。我本以为遗失千年的那缕石魂可能早已散去，没想到，它是被一个凡人无意中吸收了，经过几世轮回还一直在保留这个魂魄里。”

　　“在石灵觉醒之前，你们虽然都意识不到自己的特别，但体内的石魂还是会本能地互相吸引。在你昏睡的时候，我已经托四师弟去冥君那里调查清楚了，从你投生为凡人的那一世开始，生生世世成为你的爱人或是丈夫的，其实都是同一个魂魄的转世！”

　　仿佛一声霹雳在头顶炸响开来，曦华急促地喘息着，用颤抖得几乎不成语调的声音讷讷道：“你……你的意思是……我之前每一世遇到的人，都是俊的前世，他每一世都爱上了我，最后又都是……因我而死的？”

　　“……是！”锦燏黯然合了合眸。虽然他十分清楚，一旦曦华知道了这个真相，心中对秋离俊的在意势必更深，但事实就是事实，不是他想抹去就可以抹去的，因为这丝渊源的存在，曦华与秋离俊注定世世牵绊，说起来，他，才是那个后来的闯入者。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恍惚间，耳边传来了曦华哽咽的声音，“即使命运再坎坷，我都不会害怕，再多的苦难，我也可以自己面对，自己承担。可是，我的命运，为什么要牵连别人？就因为那一世的偶然，就要让他生生世世为我受苦吗？若是如此，我宁愿让自己消失，给他永远的解脱……”

　　“小曦，别说傻话了！”锦燏遽然一惊，顿时又是心痛，又是恼怒地低吼出声，“不许你有这样的傻念头听到没有？难道你忘了自己对日圣国百姓的责任，忘了我们的感情和你的两个孩子吗？”

　　曦华眸光一闪，因自责而痴怔迷茫的神情略略褪去，但眼底的苦涩之意却更深了。锦燏叹了口气，放柔了语气继续劝道：

　　“就是秋离俊，他也必然不愿看到你如此。他自己的魂魄本是完整的，那缕石魂是否存在对他来说其实无关紧要，正因为他每一世都爱你刻骨，期盼下一世与你再相逢的执念才让他本能地保留了那缕石魂，若他心中有怨，那点孤立的残魂早就散去了。便是这一世，我为他修魂之时，他也告诉过我，他曾将你因思念他而流下的泪水印入心魂，为的便是能在下一世再记起你。他是如此的在意你，如果你真的消失了，他也会灰飞烟灭的，你明白吗？”

　　曦华垂下眼眸，许久无语，惟有肩头的微微颤抖泄露了她狂风暴雨般的心绪，她这默默承受着锥心之痛的倔强模样让锦燏看得更是难受，正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才好，却听她幽幽道：“那么，还有办法可以挽回吗？你上次告诉我的石灵双修，宿命可解是什么意思？”

　　“就是……当你和他体内的石灵全部觉醒之后，你们两个……在一起。当然，前提是他要先脱离逐浪的控制。”

　　看着锦燏别扭的神情，曦华便明白那“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了。面上一红，她有些愧疚，觉得让锦燏亲口说出这样的话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可是，这是不是也意味着……

　　“俊摆脱了妖魔的控制之后，是不是就能变回正常人了？”虽然明知不该在锦燏面前为了别的男子表现得太过激动，但她还是抑制不住内心隐隐的期盼，“也就是说，解开宿命的结之后，他从这一世开始就可以摆脱厄运，真正复生了？”

　　锦燏心一颤，一时哑然。

　　秋离俊复活本就是逆天而行之事，一个阳寿已尽之人，即便魂魄再回到肉身里，也无法重新结合，现在他之所以能够行动自如，靠的完全是外力，也就是附身魔魂的支撑，一旦驱除了魔魂，他的魂魄和身体之间也就失去了维系的纽带，用不了多久还是会死的。

　　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是在把秋离俊的魂魄夺出魔掌之后让他暂时保有肉身，争取到一次和曦华双修的机会而已，并不能长时间维持他的生命。但是，如果不把魔魂驱走，它迟早会彻底吞噬秋离俊本身的魂魄，如此一来，他就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这样的后果无疑更加严重。所以，无论是为了曦华，还是为了秋离俊，释放灵魂之举都是势在必行的。

　　瞥了眼生产之后面色仍有些苍白的曦华，锦燏犹豫了一下，终是不忍在这个时候说出真相刺激她，可他也不愿意欺骗她，只能含糊应道：“这个，我只是知道大概而已，具体情况并不清楚，待有机会回去请教了师父再告诉你吧。”

　　这话并不完全是虚言应付，其实他也希望还能有其他解决办法，毕竟，秋离俊生生世世难逃厄运也是他间接造成的，如果有可能，他愿意补偿。虽然……想起曦华与秋离俊这个数世爱人的千年纠缠，他心里便像拧了个结，但他知道，这个事实，是他逃不开，也躲不了的。

　　不过，眼下他并不想在曦华面前提这些，于是，不待曦华再追问下去，他便匆忙转移了话题：“小曦，你现在身子还虚，先好好休息，别想这么多了好吗？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去岑山看晖儿，他现在记起了一切，也很急着想见自己的娘亲呢！”

　　他这话正中要害，立刻成功转移了曦华的注意力。有些疲惫地抚了抚额，她终于点头。在她额上点下轻柔一吻，锦燏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子，起身走出了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