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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浮生梦里歌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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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年何月,她从混沌中醒来,尽管只是一块身不能移,口不能言的石头,但感知中的一切依旧让她惊喜万分——飘渺云雾是她的衣裙,芬芳流水是她的绣带,缤纷落英是她额前的花钿,自她的缝隙间顽强生出的绛芝仙草是她最美丽的发钗……
能身处于如此美丽而灵秀的地方,她是何其幸运,也许,就是为了不负如此良辰美景,她才如此努力地吸聚灵气让自己醒来,从原本没有生命的顽石之躯中生出了朦胧的意识。
慢慢地,她知道了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天界灵崖山,看着无数神采卓然、风姿各异的神族仙人、神鸟仙兽在她身边来来去去,她觉得十分新奇有趣,那点灵慧的意识,让她从他们身上学会了思考,学会了领悟。
可是,因为还不会化为人身,不能说话,不能走动,日复一日的漫长岁月中,她只能做个局外者,远远看着别人的喜怒哀乐,连跟身边过客打声招呼的能力都没有,更不用说问出自己心中好奇了已久的问题——除了天界以外,他们所说的人界冥界又是什么样子的?
她开始觉得寂寞,觉得无助,虽然她明白,要想有朝一日也能像那些仙人仙兽般自由来去,就必须加紧修行,炼出人身,但那种仿佛亘古不变,漫长得渺无尽头的空虚寂寥却渐渐消磨了她的意志,让她变得消沉沮丧,无法再专注地修行,直到……那头身披鲜红火焰,头上长着一只独角的小兽来到她的身边。
自她有意识以来,他是唯一与她有过接触的神族,而不是像别人那样只是从她身畔匆匆而过。最初见面时,他还只会发出兽类的叫声,却喜欢在她平滑的身躯上打滚嬉戏,看着他那顽皮可爱的样子,她便会从心底发出无声的愉悦欢笑。
后来,他学会了化形,变成了一个有着酒红色美丽卷发的俊俏孩童,他还是常常来她这里,有时背靠着她的身躯,一会儿叹气,一会儿跺脚地发着牢骚,有时双手枕着头,躺在她身上喃喃诉说着他天真的梦想。那个时候,她真的很想也变成一个和他一样能跑能跳的孩子,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去经历成长路途上所有的快乐与迷惘。
再后来,他长成了艳冠天界、流丽无双的美男子,性格也变得坚毅沉稳、潇洒大气,他已经不会再为了什么诸如被伙伴欺负了被师父罚跪了之类的问题来跟她诉苦,但他还是喜欢来找她。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了她有望修炼成人,于是总爱挑着他俊秀的长眉,转着他妩媚的艳瞳,用他修长好看的手指温柔抚摸着她已被岁月风霜打磨得光滑如镜的身躯,从弧度优美的鲜红薄唇间轻吐出好听得让她心醉的笑语:
“小石头,你可要努力修行,快快化出人身来才好。我真想看看,你变成了人会是什么样子,是像我大师兄那样的威猛大汉,二师兄那样的冰山公子,四师弟那样的憨厚少年还是小师妹那样的清丽少女?嗯,不过你也不要太紧张啊,看在你这么多年安安静静听我说话,让我心情舒畅的分上,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好好疼你的!”
说到那个“疼”字的时候,他若有意若无意地扇动了一下羽翼般的轻灵长睫,眉眼间魅惑无限,尽著风流。在天界这么多年,她真没见过比他更好看更有风韵的男子了,也许那时的她还不曾有心,但她却清晰地感觉到了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悸动。
尽管石头本无性别,但从醒来的那一刻,她对于衣裙绣带的遐想就证实了她拥有的是女性的意识,那一刻,她真的很想告诉他,她一定会变作个比他的小师妹还要漂亮的女子,让他大吃一惊,也尝尝心如鹿撞的感觉。
从那时起,她渐渐对未来有了朦胧的憧憬,并且隐约体会到了“幸福”的含义:能常常看到他让天地日月失色的笑容是幸福,被他的手掌温柔抚摸着是幸福,他暖暖的身体贴靠在自己身上是幸福,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变为人身,像某些女神女仙对异性神仙所做的那样,亲亲他艳红柔软的唇瓣更是莫大的幸福。
可惜,所有的期盼想望都在那一天化为泡影,她根本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一道劈面而来的劲风就猝不及防地劈碎了她的身躯,让她尚未完全成型的元丹四分五裂消散于风中。
失去意识的一瞬间,她看到霍然回首的他眼底流溢出惊痛懊悔之色,他飞身扑来试图拢住她碎裂的元丹,最终却无能为力。从他徒劳握紧的手心中流散而去的那一刻,因为不舍,她生平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心如刀割,而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在乎,也让她最后一次体会到了那终成镜花水月,却足以让她含笑而逝的幸福……
飞旋跳跃的场景,流水般自脑海中掠过,那一声令人揪心的叹息,仿佛自远古传来,却又清晰得如在耳边。突然,一点潮湿而灼热的暖意印在她腮边,击碎了迷蒙的梦境,她依稀看到一道耀眼的光芒刺破黑暗横空而来,她心头一震,迎着光芒霍然睁开了双眼。
从昏迷中醒来的曦华望着洞顶茫然了一瞬,随即渐渐清醒了过来。是的,清醒,此时此刻,她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她已经想起了前生之事,自己最初的本源,那来自灵石之躯中的意识和灵魂。
难怪尧则铭说她和锦燏在一千多年前就有了纠葛,原来,是这样的……想起那在她还是块石头的时候,就如一团烈火般闯入她的生命也点燃了她的希望的火红小兽,她喉头一涩,瞬间热泪盈眶。
然而,在那已经逐渐清晰起来的生命脉络里,似乎还有着一块未能填补的空白,她是如此急切地渴望寻回它,却又找不到追索的方向。她知道,或许这跟自己还不曾记起的转世为人之后的数世经历有关,但这千年来的记忆,却不知为何真是半点无存了。
“小曦……”
一声哽咽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她愣了愣,蓦地意识到这已不再是梦境。循声微微侧首,她终于发现了坐在她身畔,双眸红肿痴痴望着她的锦燏。
“燏?你真的好了!”她狂喜,同时也不免惴惴,于是急切地撑起身子想去摸摸眼前楚楚动人的美丽脸庞是否真实存在。不料,乏软得超出自己意想的身体让她力不从心地跌了回去,幸亏身旁的臂弯及时伸来揽住了她,却又因为和她同样乏力,连她生产后不堪盈握的娇躯都承受不住,最终两人一起跌倒在了床上。
孩子出世后,清颜已经施法为曦华还血疗伤,完全治愈了她受创的身体,连条伤疤都不曾留下,只是刳腹取子时巨大的痛苦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恢复。不过,此时的曦华并未因自己连从床上坐起来都以失败告终的虚弱而沮丧,反而就势抱住倒在自己身旁的锦燏,抚摸着他微微苍白中别有一番清艳风情的俊脸笑逐颜开。
锦燏可没心思笑,只是瞠着水雾迷蒙的美眸咬牙怒瞪她:“亏你还笑得出来,你这不知死活的疯女人!”
无辜挨骂的曦华不禁一愣,随后明白了他的愤怒由何而来。看着他眼角未干的泪痕,再摸摸自己兀自湿漉漉的脸颊,哦,原来,刚刚滴在她脸上的热乎乎的水滴是……
“为了块当年连人都还不会变的小石头折腾了一千多年,还差点把自己的命折腾掉了,你难道就不疯吗?疯汉子配疯女人,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眨着星眸看他,眼底滑过几分善意的戏谑,“更何况,从你还是只小兽崽的时候起就在我身上打滚耍赖,把我当凳子坐的账还没跟你算呢,我怎么舍得让你死?你就给我消消停停活着,慢慢还债吧!”
听了这话,原本正因她为了救自己所受的苦而心疼自责不已的锦燏错愕拧眉,头脑稍稍一转之后,面上突显忸怩张皇之色:“你……你都想起来了?”
“嗯哼。”曦华嘴角微勾。
“你那么早就有意识了?那……我小时候在你面前说的那些傻话,你也都听到了?”
“嗯哼。”曦华眉眼弯弯。
耳边轰的一响,锦燏顿时连脖子根都红了,于是狼狈地翻了个身背对曦华。曦华凑上去扣住了他的腰,他却依旧别扭地挣了挣,见曦华死活不放手才安静了下来。沉默许久,他终于沙哑着嗓子再度开了口:“小曦,你想起了从前的事,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怨我吗?”
看着他略显脆弱的背影,曦华笑叹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那温柔的动作就像安抚着一个爱钻牛角尖的傻孩子。
“燏,你知道么,在我还是一块虽然有了朦胧的意识,却不能说话,不能动弹的石头,总是觉得孤单无助的时候,是你的出现改变了我的生活。那些漫长而寂寞的岁月里,每次感觉到你靠在我身上,毫无顾忌地跟我说着你的喜怒哀乐,我那冰冷的顽石身躯里,就会生出无限的温暖来。”
“是你在我懵懂的生命里,第一次让我学会了真正像一个人那样去感受快乐与悲伤,如果没有你,也许我早就在没有希望的空寂中厌倦了修行,那样的话,我也一样成不了仙,甚至连做人的机会都不会有。”
“后来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你的错,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轮回虽苦,我却因此有机会体味人间百态,因此学得更加坚强,更加懂得爱。因为来到人间,我才能遇上如今这些在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亲人和朋友,我们,也才能在无数劫难的磨练中日渐了解彼此,心心相印。如果我当年顺利成仙,与你在天界平淡相处,或许,如今也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
“所以,我不怨天,不怨命,更不怨你!现在我所想的,只是该如何去面对既成的事实。既然你都不畏惧受我命格的牵连,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机会,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们一起努力去冲破宿命的束缚,只要我们用尽全力做了我们所能做到的一切,无论最后是成是败,都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你说,是不是?”
那字字真挚,句句暖心,道尽千年依恋的深情话语化作灼热的激流在锦燏心胸间蔓延开来,让他眼底的泪意再次酸涩涌动。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惴惴不安地隐瞒着真相,担心她知道前世之事后会怨恨自己,后来更是认为她不会理解自己为了保护她而不得不对秋离俊动手的苦心,会把他视为仇人,心底总是装着无尽的苦涩与忧伤。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她的胸怀远比他所想象的要宽广的多,她爱他,也远比他所想象的要深得多。
“小曦……”转回身来,目光氤氲地望向眼前巧笑盈然的女子,他蓦地纵身上前紧紧环住了她馨软的娇躯。爱上她这么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放松,如此坦然地拥抱她,再也无须遮掩畏惧什么,这样的感觉……真好!
☆ ☆ ☆ ☆ ☆
稍事休息之后,曦华叫韵竹把孩子抱进来给锦燏看。其实,孩子被取出之后她就昏死了过去,自己都不曾好好看过,此时,把这白白胖胖的女婴搂在怀里,再次成为母亲的巨大幸福感顿时柔柔地从心底漫溢开来,化作一抹明媚的笑容浮上了嘴角。
“小曦,这个就是……我们的女儿?”
不同于曦华这个有经验的母亲,初为人父的锦燏一脸兴奋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欢喜无限的同时又有些战战兢兢,伸出去想摸她小脸的手在半空中晃悠了许久也没敢落下去,生怕自己拿捏不好轻重弄疼了她。
锦燏过度紧张的样子让曦华觉得有些好笑,于是故意打趣他道:“我的阑夜国师,你的能耐不是很大吗?想当初,你可是铁口神断,一眼就判定我怀上的是个女儿,而且还是个小美人,怎的现在孩子出世了,你反倒连她是不是咱们的孩子都看不出来了?”
锦燏撇了撇嘴,也不反驳,眼底却闪过一抹狡黠的坏笑,随即低下头去,在曦华秀挺的鼻尖上轻轻咬了一口:“都说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人是会变笨的,我现在这样,还不是拜你所赐吗?所以,一切后果都应该由你来负责!”
他笨?曦华恶寒地颤了颤,真有种想翻白眼的冲动。他一个人……咳咳,一只兽,都抵得上几十条千年狐狸精了,他要是笨,这世上还有精明的吗?不过,话说回来,在有些方面,他的确很笨,比如说,死钻牛角尖地为一件本不该由他背负罪责的事情执着补过,最后又傻傻地一头扎进情网,弄得自己遍体鳞伤,却兀自乐在其中。
怀着满心柔情,她握住锦燏的手,引导他轻轻抚摸女儿稚嫩的脸颊,待他心底有了数,胆子也大起来之后,又把孩子送进了他怀里。
看着融合了自己与此生挚爱之人血脉的小生命在怀中惬意地舞动着小手,绽开了天真的笑脸,锦燏只觉幸福如潮水般涌来,笑意也在不知不觉间爬上眉梢嘴角。这足以令天地失色,日月无光的明媚笑容直叫一旁的曦华暗暗感叹,一笑倾城之语用在她家燏大美人身上着实还欠了些分量,若是能天天看到他这样的笑容,便是为他倾了天地又如何?
看着那完美继承了父母的优良血统,不过是个小小婴儿,便已看得出是个美人坯子的粉嫩娃儿,曦华心念一动,趴上锦燏的肩头道:“燏,这个孩子就让她姓阑夜吧,名字也由你来给她取,好不好?”
锦燏一怔,惊愕地望向她,了然后眼底闪过一丝感动,可还是笑着摇了摇头:“小曦,你的心意我领了,可她是王室的后代,当然应该姓羿天,也应该由你这个母君来赐名的。”
“可是……”
“小曦!”锦燏抬手抚平她微拧的眉头,柔声道,“我知道,你虽然已经记起了自己的前世,可还是要留在人间继续履行自己这一世的责任的。我也想过了,魑狪元丹泄漏之事终究是因我而起,我会尽力补过,解决眼下这场大患,等尘埃落定之后,我就到师父那儿引咎请辞,把火系尊主之位让给绛霞,然后回来安心陪你。既然我们注定要在人间生活,那还是多少顾及一下人间的规矩吧,这样咱们的孩子也能活得少些烦恼,至于她将来是想定国安邦还是隐逸修仙,大可以等她成年之后让她自己决定,区区一个姓氏束缚不了她的。”
“燏……”往锦燏里靠了靠,曦华因他细心周到的考虑而心头柔暖,明眸中却闪过一丝不忍,“可我也知道,你并不喜欢宫里的生活,我不想看到你活得那么累!”
“其实,区区一道宫墙哪里锁得住我?”锦燏微微一笑,神情间流露出几分洒脱与傲气,“从前是因为要在你面前藏着掖着才会累,如今把话说开了,心自在,身便自在,在哪里不是一样?况且,你现在已经觉醒,修炼的天分便会突飞猛进,就算没有了仙根,至少也能修成妖族那样的长生之躯,我们今后的路还长得很,大不了,等孩子们都大了,选定了合适的继承人以后,我们再离开王宫,去过自己逍遥自在的日子。”
听他说得句句在理,曦华想了想终于点头:“那好吧,姓氏的问题我不再和你争了,可是,名字还是由你来取吧……”像是受了锦燏的传染一般,她这素来端庄典雅的女王陛下眼中也露出了顽皮狡黠的笑意,“既然她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取名也该由我们两个人共同出力才对。现在我已经完成了前一半,决定她姓羿天,剩下的后一半,就是你的事了。”
锦燏差点喷笑出来。这女人,几时也变得这么能扯了?女儿姓什么需要动脑子吗?这也算是出了一半力了?
不过,这是她尊重他意愿的一番体贴之心,他自然明白,于是也不再推辞,略略思索后道:“这个孩子,可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福星呢,我们就叫她晗好吗?晗是天将明之意,象征着希望和新生,但愿在她未来的生命里,能继续把这样的希望带给身边的人,自己也活得阳光明媚,永无黑暗。”
这个名字既有不错的寓意,同时也考虑了日圣国王室的规矩,选了带有日字偏旁的字,而且是和她哥哥羿天晖一样的单名,着实挑不出半点瑕疵来,曦华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晗儿,我的小晗儿,喜欢爹爹给你取的名字吗?”在女儿白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曦华眼底温柔无限,同时似又想起了什么,眉宇间悄然掠过了一丝忧伤的阴云。
锦燏猜到她的心思,便道:“小曦,你刚生产完不久,还是不要太累的好,晗儿先交给清颜她们去照顾吧,你躺下歇会儿,我也有点别的事情要跟你说。”
曦华的确是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他,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锦燏既然如此说,她自是欣然同意,于是叫来韵竹和清颜,让她们把孩子抱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