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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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与他初相见时，我从不曾预料到此后漫长的年岁竟是那般光景。
彼时，青云镇上，云溪之边，我是浣衣的姑娘，年方十七。
街坊邻居要好，俱是云姓氏族，又风情质朴。阿爹是个猎户，却娶了我颇懂诗书的阿娘，后来有了我。
听说那晚大雪，天空却出奇地亮，婵娟高悬，阿娘便说，是个女儿定是要貌美如花的，便给我了月白之名。
可惜我多少辜负了阿娘的希冀，绝不说容貌无盐，可也不算是国色天香。后来阿娘教了我识字，又许我看书，衬着清秀的五官，倒也出落了一份书香之气。
青云镇地方小，乡亲们彼此亲和，待我年长了些便寻了个浣衣的差使做着，即使劳苦些，也可贴补家用。
那一日，阿爹上山打猎去了，阿娘身体不好便只能在家做些针线活，我抱着一篮衣物，正于云溪浣衣，不意料素来宁和的镇上竟喧闹了起来。
“阿月阿月！”我正低着头，却听到隔壁街上柳意的叫声。她虽比我小上半岁，但我二人感情要好，便不甚在意姐姐妹妹的礼节。
我在裙罩的布上擦擦手，抬头笑道，“出了什么事，能让你如此急？莫不是六伯家的那个二愣子又来说要娶你啦？”
柳意一路奔来在溪边站定了脚，脸蛋微红，气恼地瞪了我一眼，喘口气才说道，“那个呆瓜，我才看不上！我来找你……是要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语罢，柳意四处张望了下，见其余的浣衣姑娘们都在各自说笑，又提着裙摆轻轻走下台阶到我身边。
我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心里却仍有疑惑。
柳意不同我家清寒，她家富裕，连带着她至今也未曾做过活儿，平素有什么新鲜事对于她来说倒是不稀罕了，可瞧着今儿这个神态……
“好啦，别这么神神秘秘的，有什么令你柳意大小姐稀奇的秘密，赶紧说来让我这个贫民也听听鲜儿？”
柳意听了我的打趣，忍不住撅起嘴，跺了一下脚才凑到我耳边轻声道，“好阿月，我同你要好才说与你听，你听了可千万别说出去，否则我肯定要被阿爹打死的！”
这种话我听了千百遍，自然是连声答应。任谁都知道，柳意的阿爹便是镇长，镇长最最宝贝的，便是他这个唯一的女儿，又哪里谈得上“打死”二字。
柳意也不在乎我敷衍，一副想要一吐为快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阿月，你知道不知道……听说孟家要派人来咱们镇上寻人啦！”
我一愣。孟家……哪个孟家？
柳意看我的神情就知道我没有反应过来，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捏了我一下，“还不知道？就是那个京城的，那个孟家呀！”
终于领悟，我微微地吸了一口凉气。
说起孟家的名声，那简直是天底下无人不知的。
不单富可敌国，祖祖辈辈都与皇宫里头的那位关系匪浅，有句话叫做“金山来，银山来，不如分得孟家财”，便可知晓孟家的财势。
可是他们……为何要到这里寻人？要说青云镇，离京城隔得可是山水迢迢千万里，平白无故的……
不等我细想，柳意一张快嘴，叽叽喳喳地把她知道的都说了出来，“我也是昨晚上偷听阿爹他们谈话才知道的。”
说道“偷听”，柳意见我瞥了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又继续说，“说是什么孟家的老太爷曾途经青云镇，遭遇歹人行凶，幸得我云氏族人相救才脱险，此番前来……便是要寻恩公的后人呢！”
我听得点头。戏台子上这种戏经常有的，倒没想到竟成了真。说起来，孟家人还算是不忘滴水之恩，难怪这么多年一直显赫不倒……
周围的浣衣姑娘们洗完了衣服，三三两两都回去了，只剩下我同她二人站在溪边，留着半篮子的衣物未洗。
柳意一瞧，索性不再那么神秘，捧着脸朝我笑，“阿月，你说……寻到了恩人之后，他们又要怎么做呢？给一百箱金子吗？还是……”
我一瞧柳意的神色，那酡红的脸颊，立即领悟了她的话，便故作正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听闻孟家的公子玉树临风潇洒不凡，若是像你这般水灵的姑娘……兴许要娶回去作夫人呢！”
没想到柳意没听出我的揶揄，竟反问了一句“真的么？”，那着迷的女儿家神情出现在她大小姐的脸上，真真是难得一见。
柳意等我半晌不见回音，缓过神来见我笑得别有意味，立刻涨红了脸，作势要打我，“好你个阿月，竟敢戏弄本小姐！”
我笑着讨饶，“岂敢啊，柳意大小姐。草民就想告诉您一声，戏台子今儿唱西厢记，您可别过了时辰。”
两个姑娘家打打闹闹，溪水溅了一身后，柳意才假意掐了我一下，嘟囔道，“我不过想想而已嘛。算了，反正孟家的公子也和我们这些村姑没甚关系……”
我非常实诚地赞同，“就算有关系，也只和您这个贵小姐有关系，于我，是万万不可能的。更何况……你还是先应付好你那个呆瓜吧！”
“你、你又取笑我！……”
又说笑了一会，柳意不喜身上湿漉，加之她家的下人来寻，便回了家。走之前还特意交代我，不要说出去，我一一应了，这才送走了这位大小姐。
看着石头上堆着的衣物，我叹了口气，蹲下/身慢慢揉搓起来。
那孟家啊……于我一个浣衣女何干？左右，不过戏折子里说烂了的情境罢了，又哪里抵得上我手里挣得到的，实实在在的铜钱呢。
（二）
柳意这个消息确实不假。
又过了一月有余，镇上果真不平静起来。虽说是表面上没甚大动静，可看得出来那底下的暗潮，连官兵们都加强了夜晚的巡逻。
我想着，镇上没有什么大的客栈，也许孟家来的人住在了柳意家里。这段时间，柳意来找我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我原本以为孟家一来，我们镇上的小商小贩多少有些起色，还和阿娘说着几个做生意的叔伯定会高兴。没想到，眼下我却什么也顾不上了。
昨日阿爹上山打猎，整整一天一夜都没回来。
阿爹年轻时是云家村有名的猎手，后来族人多了改名为青云镇，他每次上山打下的猎物也依然是顶有名的好。
像往常，阿爹从来是日出上山，日落下山，从未耽误过。而如今……竟然这么长的时候毫无音讯。
阿娘急红了眼，止不住地落泪。我也无法，只好安慰着阿爹身强体壮定不会有事的，可我心里也是没有底的。
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还是枯熬。东方出现第一缕光线的时候，我终于坐不住，起身去了县衙。
镇上的云家人都是一脉而来，以往都和睦友善得很，可这一次，我却没能找到人帮我。
县丞不在，师爷擦着脑门上的汗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又找不出哪怕一个捕快帮我上山寻一寻，只不断地向我说“对不住”。
我心下顿时了然，连想去找柳意的心思都消散了。
好一个孟家，哪怕是随便差了一个什么人来，也扰得我等草民不得安寝，偏偏还无处伸冤。我皱了皱眉，谢过了师爷，转身离开。
回了家，我没敢对阿娘说实情，只说县丞指了两位捕快大哥陪我上山。阿娘抹着泪，送我出门，未曾心疑我漏洞百出的说辞。
我从未对爹娘说过谎，这一次，因了孟家这一遭开了头。我对孟家人，几乎是再无一丝好感。
一个人出了镇，往云溪的上游，也就是流云峰上去。我幼时和阿爹去过几次，依稀记得路，而现下天又还是正午，光线大亮，并无大碍。
山路难行，我走得艰难。不过是半个时辰，脚上便起了水泡。即便如此，我也只寻了棵树稍作休息，便又往深里走。
我从来不是娇滴滴的贵小姐，而比起阿爹生死不明，这点伤不值得一提。我现在只想快些找到阿爹，以免天再黑下来，徒生变故。
又是三两个时辰过去，暮色渐来，我仍旧一无所获。
心里渐渐焦急起来，可是心里越急，就越容易出错。不留神间，竟然走进了我完全陌生的山林，转了好几圈也没能出去。
也许四周不远处有其他的猎手还未下山，可我不敢大声呼喊，害怕没有找来人反而引来野兽。疲倦袭来，我自带的水早已饮尽，又渴又饿，只能找一处隐蔽地歇脚。
夜色最终还是来临了。
我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里，忍不住苦笑。没有找到阿爹，反而弄丢了自己，阿娘……这一次会更加心忧的罢。
夜里的流云峰更深露重，寒气渐生。凭我身上的衣裳完全不足以御寒，可我又找不到工具生火，只能原地枯等。
深林寂静，平日里蓊郁可亲的样子消失不见，只余下四周狰狞的黑影向我迫近，连鸟鸣也只显得惊悚。
困意渐浓，我努力打起精神也无济于事，反而在迷迷糊糊之间听见，苍茫的雾气深处有流水声传来。
水……
我混沌的大脑中出现了一丝清明。流云峰上的水流……莫不是云溪的上游？那顺着云溪，可以下山吧？
不管阿爹在哪里，我绝不能教阿娘心碎两次。这样的念头终于使我强撑起身躯，忍着心头的不安害怕，执意往那流水声传来的方向挪去。
密林变得稀疏起来，似乎预示着这一次，我没有再走错方向。
好不容易走到了林子的边缘，我的双脚早已因为极致的疼痛失去了知觉。不用镜子我也知道自己狼狈的样子，忍不住想，真真是辜负了阿娘给我云月白这样素雅美丽的名字。
绕过面前的灌木丛，一条二三丈来宽的溪流呈现在面前。我舒了一口气，踉跄几步跪倒在溪边。这样清澈的水流，想必定是云溪无疑了。
顾不得擦擦脸上的泥土，我忙捧了水连喝几大口。一整个下午没有喝水，喝得急了又呛到了自己，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正待我再喝一口时，不远处竟传来一声分明的轻笑。
我浑身一惊。这样的时辰，除了我竟然还有人在山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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