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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五司集会(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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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这么多年来,翼鸿首次参加阴阳集会。
集会上,零皇并未客道,话也不多,仅是宣布了五行石的消失,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的不明所以,既是消失何来搜寻之说,慕容嘉耀眯着眼睛,看向东陵曦,东陵曦大方地扭头回视。新上任风职的吾柳,头包金纱,不言不语。翼鸿则是想着五行石因东陵曦而毁,这么久过去了,零皇是真的不知晓,还是有意装傻。
“此次集会,不为五行石,”零皇沉声道:“而是为了阴阳家的长盛。我阴阳家自苗疆之事大伤元气,直至今日土职依旧悬空,召回各位,是为了让各位归还命玉,重整阴阳家命脉。”
归还命玉?东陵曦闻言挑了挑眉。
慕容嘉耀一脸疑惑,低声道:“命玉代代相传,从未有归还之说,不知阁下何意?”
“每个命玉都有自己的归处,”零皇回道:“曾任风职的本座,在传位于吾柳之前,便已将风司的命玉归还,在座的这个会场不过是个前厅,”零皇定了定,看看在座人的表情,抬手向身后一指,“本座身后三条岔路,三个石门。”
“原来如此,”慕容嘉耀翘翘嘴角,“我等还以为阁下要商谈江湖大事呢。”
零皇摇了摇头,“江湖之事可大可小,如今我阴阳家尚需修复,实在已无余力,待我等重整命脉,天下江湖,不过尔尔。”
不过尔尔?翼鸿瑞凤眼一瞥,这么大的口气。
“请各位回去稍事休息,今日丑时,石门便会打开。”
翼鸿无聊地喝着茶。
他对这集会的整件事都感觉很不好,心里把事情缕来缕去,没找到什么问题,但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绕着他不放,之前什么都不记得也便算了,如今这感觉不但没消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他跟东陵曦讨论过这个,东陵曦也觉得事有蹊跷,可也说不出什么,那这就是大问题了,人的直觉总有些奇妙的作用,何况他们这种总是出生入死的人,轻瞥一旁的鬼影,见男人垂眼擦着短剑,貌似很踏实的样子。
“……你要跟我进去?”
鬼影一怔,他抬眼望去,这可不像翼鸿会说的话。
“我是说,”翼鸿也注意到自己的语气,可他不想让鬼影知道自己记忆已有复苏之兆,至于原因……
久不散去、凝结于心的不安……
于是,翼鸿强硬起来,眸子变暗:“我是说,你跟我进去会不会妨碍我?”
鬼影下意识地蹙眉,沉声道:“主人,归玉之事并无先例,还是堤防一些的好。”
翼鸿抿嘴,他当然明白,但是为什么自己特别不踏实,“随你吧,这整件破事都那么莫名其妙。”
“确实。”
翼鸿听了,楞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鬼影说过的最接近抱怨的话了。回味这两个字,尽管鬼影不说(那个面瘫的男人向来什么都不说,向来特别喜欢玩你猜我猜游戏),但他听出来鬼影对这五司集会的事,对这两年多来所有的一切破事都厌烦透了。虽然最近几天头会很痛,可记忆一点点复苏,翼鸿想着这次旅途中,自己对鬼影那客道又残忍的态度、若即若离的亲密疏远,再然后是过去那些相知相念的闪回,他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男人,这种歉意猛然喷发,几乎瞬间就淹没了翼鸿的心智,他什么都没考虑,脱口而出:“这次顺利办完,你有什么想法吗?”
你有什么想法吗?鬼影简直觉得自己跟一个假的翼鸿在一起,“…… 属下没想法,谨遵主人吩咐。”
我怎么就忘了自己的影卫是全天下最欠抽的影卫呢。翼鸿抽抽嘴角。
一时间,两人无言,屋内静默的仿若那平静的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不多会儿,翼鸿有些按耐不住,他勾了勾手指。
鬼影看见指示,不疑有他,利索地站到翼鸿面前。
两人一坐一站,一矮一高,一个空白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一个站的坦荡等着命令。
翼鸿微抬脑袋,看了鬼影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是翼鸿在十二岁之后,笑的最没心没肺的一次了,整个人顿时柔软起来,变得那么幼小、那么毫无防备。鬼影看傻了眼,他张了张嘴,只觉又干又热,他觉得自己需要说点儿什么,可是脑袋里空白一片。
看着鬼影那傻憨傻憨的模样,可高兴坏了翼鸿,他又更努力地笑开嘴,然后手一伸,狠狠地、非常非常用力地抓了一把鬼影的小兄弟。
鬼影脸上的表情啊,翼鸿感慨,他觉得自己到死都不会忘,真是太震撼了。
原来他的面瘫影卫还可以做出那么搞笑的表情。实在是,不可言说……
所以当东陵曦看见鬼影时,他吓了一跳。
在三个随身侍卫被叫走的空档,东陵曦拉了翼鸿,“你干嘛了?”
“什么我干嘛了?”
“鬼影啊。”
“我什么也没干。”
东陵曦眯起眼睛,全然的不信任。
翼鸿瑞凤眼一挑,“东陵曦,你怎么这么事多。”
东陵曦一声邪笑,低声道:“看鬼影那个样子,那在下必是好奇的很。”
在三队人马各自站好后,那石门似乎是受到命玉的影响,竟是慢慢地打开了。
翼鸿看了下刻在石门之上的水司纹印,那纹印隐隐发着蓝光,幽幽照亮石门后面的漆黑通道。
翼鸿瞟了瞟双目可及之处,门内火光微微,仅是壁上的火把照明,整个通道一眼望不到头,亦无任何声响,他又斜眼瞄了下鬼影,抿抿嘴,右腿一迈,进了去。鬼影紧随跟上,他刚刚双脚落定,身后那石门便‘咚’地关了上,厚实的石门把里外两个世界完全的隔开了。
翼鸿观察了下四周,并未看出奇怪之处,脚下探了几下,也未有奇异之感,便迈开向里走。
两人看似随意地走着,起初确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但随着逐渐深入,翼鸿闻到了一股似有非有的百合香。
“你闻见了吗?”翼鸿低声道。
“是,主人,越来越浓了。”鬼影应声答道:“还夹着一股子鱼腥草的味。”
翼鸿不可察地叹口气,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事。
“主人,”鬼影轻轻拉了下翼鸿的衣袖,声音几乎是耳语了。
鬼影的眼力千里挑一。翼鸿闻言,垂首看去,只见砖墙上、坑洼不齐的石道上数十条缓缓蠕动的土灰色肉虫正慢慢向他们这边爬来,那肉虫极不显眼,,仅在头部有一点紫红,几乎与四周融为一体,个头却是不小。
嗤紫虫。
这本是阴阳家前几辈五司之一,任土位的苗淼的东西。
五行相生相克。在这水司的洞里看见了土位的东西,翼鸿和鬼影心中顿时一片了然。
“原道是还了那玉便可全身而退,谁承想却是这般,”翼鸿轻摇了摇头,“说是还玉,却究竟如何不得知,如今相克的东西就摆在洞口的几十步内,还玉之说便是说辞了罢。”
鬼影也是蹙了下眉头,觉得实在不该。
虽然前路未知,但是后路却也是没有的,鬼影没再多想,掏了随身咒符,招来雷电,一举劈的那一片焦黑。
翼鸿眼睛都没眨一下,待符咒燃尽,右脚脚尖一点,竟是不再小心探寻,施展了上乘的轻功,向深处快速掠去。
鬼影一怔,却眼见翼鸿越来越远,便不再多想,提起内力,追了过去。
这带着水司纹印的灰暗通道越里面越干燥,翼鸿边运功疾行边研究起这土石造的长暗通道。心中盘算,这里不但有土行震慑,连水分也是愈加稀少,而且墙壁上隐约画着什么,那深土黄色的条纹从寥寥几笔到布满石墙,却因着时间过长而看不甚清。翼鸿眯了眯眼,虽说土克水,但相差太远的话也是没用,如此想的深入,脚下没注意,已是使了十成的功底,人越来越快。
后方跟着的鬼影渐渐有些吃力了,他内力不再如以往,跟上翼鸿的脚力已是尽力,却又不敢放松四周,如此这般又尽力又分神的,他跟着翼鸿的步伐变成了下意识,待翼鸿猛然一停,他再想稳住已经晚矣。
前方不远处一道石墙断了翼鸿的前路,翼鸿脚下收力,轻落了地。他这厢刚一停下,后背便被猛力一撞,这力道可是不小,撞的翼鸿一个踉跄。
鬼影顿时自杀的心都有了,他都想捂脸了。想他习武二十几载,虽不敢说是什么当世奇才,但在鬼宅里也是甲子的榜首,一柄快剑无踪无影,暗器出神入化,身法诡异迅捷,江湖闻者胆寒,就算是濒死也从没有过这样的错误,连自己的脚力都不能收放自如,实在是……愧对先祖,愧对师傅,愧对江湖,愧对人间。
翼鸿也有些呆,他也没反应过来,眨眨眼,静默了些许时候,缓缓回了身。
看着身后这种时候都能一脸没表情的男人,抿抿嘴,终是轻声说道:“……饿了?”
其实翼鸿真没别的意思。他的想法很简单直接,如果不是饿了,怎么连收放脚力的力气都没有,所以定是饿了。
可鬼影听着就有别的味道了。饿了?这不是拐弯骂他吗,要骂直接骂便是了,做什么拐弯骂他,这不就是见外吗。
一个真心以为对方饿了,一个瞎想一通又开始伤感缅怀过去,一时间,本就昏暗一片的暗道,更是压抑了几分。
打破这尴尬时刻的是一声野兽般的高鸣!这鸣叫既尖又细,震的长洞竟是哗哗的掉下灰土,又因了回音的作用,鸣叫声越来越大。鬼影旧伤未愈,内力亏空,在这长洞中避无可避,只觉胸口一阵闷痛,一口血就这么吐了出来。翼鸿心道不好,这鸣叫带着内力,并非常人所能,暗道里还有人!他迅速地环视一周,意图听声定位,然这长洞狭窄曲长,便是真有其他暗门,此时翼鸿也是无法看见。不再犹豫,拉过鬼影,掌下聚力凝气,全力一击,只见那挡路的石墙‘咔咔’几下,碎成一片。翼鸿扭头一瞥,发现鬼影面色惨白,嘴角血流不止,受伤必是不轻。翼鸿不再多想其他,身子一弯,扛起鬼影,脚下一蹬,飞也似的往更深处掠去。
若说鬼影刚刚觉得没收住脚力无比丢脸,那么现在他简直羞愤的无法自拔。翼鸿趁着他神情恍惚之时,扛起他也就算了,谁想到中途翼鸿还换了个姿势,变成了横抱,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不带一点儿中断。鬼影本来就被那鸣叫震的五脏俱颤,又被翼鸿这么一折腾,原是压下鲜血‘噗’的一下吐了出来,眼前又是黑又是白。
“你可千万别昏,”翼鸿小声说道,“我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许是那人追了过来,这长洞曲折又低矮,施展狮吼功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再拉远些,布个阵,杀了他你再昏。”
鬼影微点了头,话听到这才明白翼鸿没别的意思,换个姿势纯粹为了让鬼影方便动手布阵,鬼影也不在拖沓,右手一甩,十三根黑钉嵌入墙壁,又一甩,再是十根,如此反复,九九八十一根黑钉钉入墙面,幸得长洞黑暗,黑钉的位置又是极为隐秘,那蛛网阵布的极致精巧。
眼见最后一根入墙,翼鸿脚下卸力,放鬼影在一旁,红伞戳地而立,静等那追击而来的人。
江湖人常道剑仙慕容嘉耀的剑舞的好舞的厉,却鲜有人知道翼鸿也是用剑的高手,或许是因为原来的翼鸿太依赖鬼影,罕有出手,所以那把红伞的伞柄里藏了一把宝剑的事确是无人知晓。世人只道那凶恶的红伞鬼仙杀人无形,切勿远攻,近攻却从未有人提,原是因为鬼宅少主身边总是少不了那些神出鬼没的影卫的。而如今,那令人丧胆的影卫已是重伤,长洞空间又如此之小,冒然施展阴阳五行之术极为不妥。如此想着,那刚刚施展了狮吼功的人现出了身形,终是站在了翼鸿的面前。
看清来人后,翼鸿蹙起了眉头,他觉得他肯定是认识这个人的。
来人一身素色长衫,手提青光宝剑,周身散着浩然正气,脸上却是一副惨淡,似是伤心过度,他张张嘴,低声道:“红伞鬼仙,你我许久不见了”。
这来人正是张浩然。
翼鸿心下疑惑,想是旧债来寻仇了,却又不解这阴阳家重地怎的进了外人,便回道:“好大的本事,阴阳家重地也是说来便来。”
张浩然的青光宝剑斜指地面,“为了杀你,便是地狱,在下也想进便进。”话罢,剑锋一划,直向翼鸿而去。
翼鸿以伞为轴便是一个回身,躲过临面一击,右手一拧,只见蓝光一现,‘当’的一声斩回了张浩然的剑,未留间隙,紧接着又是六剑,逼得张浩然竟是退后了一步。
张浩然定住步伐,定睛看去,那红伞鬼仙手中一柄通体深蓝的宝剑,在这昏暗的暗道中微微发着亮光。
“鬼剑出鞘,必要见血,”翼鸿沉声道:“阁下何苦闯进鬼门关。”
从没听说过红伞鬼仙会用剑。张浩然握着剑的手又紧了紧,心下自嘲一笑,“没想到你会用剑,江湖还是看轻你了。”
“不知阁下为何要杀我?”
此话一落,张浩然周身真气骤然一聚,眨眼间又是三十六招,招招攻在翼鸿的要害处,两人都是举世高手,一时间斗的不分你我,剑与剑相击的声音在长洞中回响,声声清脆,招招致命。
那张浩然双眼通红,缠斗间,恨恨的说了一个名字——陈铭儿。
翼鸿一股脑儿忘了个彻底,却不知害的这前任武林盟主的未婚妻子香消云陨在风尘的,他算是半个凶手。
这张浩然也是个情种,之前不顾自己的江湖地位和大好前程,硬是为未婚妻报了仇,但凡有牵连的,该杀的、不该杀的,差不多都杀尽了,翼鸿算是最后一个。所以他只身前来,生死不顾。
“若不是你先给了假消息,耽误时间,她又怎会死!”
说话间,手中剑一划,一个半圆,身体向后一弯,直击翼鸿下盘。
翼鸿满是茫然,却也明白这催命的鬼使来门前,不战也得战。
一个旋身避开那凌然一剑,翼鸿鬼剑由下到上就是一个竖斩,左手凝力,向着张浩然胸口全力一掌。
登时,这昏暗长洞竟是震了震,周围石墙‘啪啪啪’裂出数道裂痕。
那张浩然也是非凡实力,硬生生地接了翼鸿一掌,手中剑却未有停歇,直逼翼鸿咽喉。
一道鲜血溅在了翼鸿的脸上,烫的翼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本应靠坐在角落的男人,挡在他的身前,左手紧紧握住袭来的剑刃,右手抓住张浩然的手,剑已没入左手臂半寸有余。
翼鸿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什么也没想,左手揽腰抱住男人,右手剑一个横斩打掉了张浩然的剑,右腿抬起狠狠一脚踹飞了张浩然,紧接着左脚尖一点地,三人瞬间拉开了距离,鬼剑入鞘,红伞伞尖轻点地面,看准张浩然入阵的瞬间,翼鸿轻念道:“阵开。”
看似细柔的水流如蛛网,从张浩然的脚下盘旋而上,眨眼工夫就将人裹在了里面,张浩然也未坐以待毙,手中宝剑一横,把水蛛网挣开一个足够他站立的空间。
翼鸿仅是看了看张浩然,未再停留,扛起鬼影转身就走。
张浩然心中极其不甘,他看着那越来越远的身影,意欲施展狮吼功,却猛然发现这水蛛网竟在慢慢吸走他的内力,看似无甚害处,实则歹毒非常,想至此处,那心中汹涌的恨意更是旺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