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初代]摊开时代》烬七笙

27、眼眸

　　*

　　“呵，骸君，你觉得杀了我，莉蒂亚·茜迪就会好过吗？”克里斯依靠在一棵葱郁的大树桩上，目光斜睨着六道骸。
　　他面色不惧，不乱，只是很简单的举起了自己的三叉戟，消失在了浓雾中。

　　克里斯闭上眼睛，享受着死亡的痛苦。

　　他才意识到，死亡的可怕，和无助。
　　那冰冷而满带着愤怒的利器刺穿自己心脏的一瞬间，克里斯分明就听到了噗的一声，还有心脏的扑通一声，残残无力。

　　他是个罪人。
　　克里斯这么认为。

　　“没错，我也的确该死了。”
　　“不过，六道骸，我也可以告诉你。”
　　“甘比诺家族，绝对会有重新崛起的那一天！”
　　——“绝对！”

　　他冷眼看向克里斯。
　　这个男人，虽然可恨，也可悲。
　　最后一刻，想着的不仅有人，很多人，还有自己的家族。

　　没有人可以抉择这个时代到底该如何发展。
　　旧时代的尾声，一个个的死亡就像给自己扇了一个有一个的耳光一样。
　　发红发肿。

　　然后，唯一活着的人，只能默默等待夕阳如血如旧时代一样褪去，只能默默等待黎明如或者人如新时代一样到来。
　　没有人可以预料，接下去的全部。

　　“馁，骸君，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克里斯在临死之前，还是吐了一口血，染着鲜血的脸带着一股浓稠的腥味，令人实在作呕。
　　六道骸蹙着眉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呵，可能你永远也想不到。”克里斯的语气已然越来越弱，几乎都听不到了，“多讽刺！这种事情，就像是你站在一个安全措施完全稳当妥帖的高山上，结果还是摔了下去。”他的眉头越蹙越紧，似如那些在旧时代最后的争锋相对的人们，分成了两把队伍，他们将利刃都指向对方的致命之处。
　　六道骸并不芥蒂。

　　他还是很可悲的。
　　一个可悲的人，实在无法让人憎恨起来。

　　“不过我可先告诉你，这个秘密，会让你内疚一辈子。”

　　“够了！快说！”六道骸咬着牙关瞪着克里斯，灼热的目光让他胸口一热，一痛，喷涌如柱的鲜血就像是有规律的水，从高处流向了地处，他们连亘在地和天之间，连亘着极地两端人们的内心，还有思想。

　　“其实，莉蒂亚她……”
　　最后的声音，被六道骸脑海中的爆炸声给吞没了，仿佛是他从那高山上坠落之后，瞬间坠入水底的冰凉彻骨，心寒。
　　他源源不断的感受着水压带来的强烈刺激，他的胸口就好比是压上了大石头，充塞了整数的人生，命运。

　　四肢百骸都已经冷却，就如死尸。

　　克里斯死了。
　　死在了六道骸的手下。

　　陌头花地上仿佛开了满地的野菊花，他们依旧在血染下昂着头颅，金灿灿的好似是要和向日葵争艳，面对朝阳，撒下一拨种的希望。
　　希望？恐怕要变成失望了。

　　哪怕是不可以亵渎的信仰，总会在渺茫无尽头的黑暗面前，低下高贵的首级，原先的清冽，都在一瞬岁月之下，蹉跎成了一坨坨腐朽在墙壁上永远不可能脱落剥离的伤痕。

　　克里斯最后一句，他说：
　　莉蒂亚，就交给你去拯救了。

　　克里斯是含笑含泪闭上眼睛的，他的嘴角还挂着一抹不可能被清去的笑容。
　　六道骸也看不懂。

　　这种人，明明是该死的，可为什么偏偏让六道骸自己舍不下狠狠杀死他的心？
　　也许，他们唯独是有共同点的：保护一个同样需要保护的人。

　　泪，总会是苦涩的，他们从未有一刻感受到甜的泪。

　　*

　　“露切小姐，原来你还傻傻以为告诉我亲爱的公主她的未来，她就会被救赎吗？”迪斯蒂亚居高临下的俯瞰那个羸弱身子的女孩，发狠话，却笑得很天真，“我告诉你，跟我抢女人，你会死的很惨！”

　　“不。”露切的目光先是听到第一句话时的一惊，又接着变得很平静，仿若是成了一滩死水，隐晦暗涩，“我……只是预测而已，再说了。”
　　“这个未来，已经是注定了。”
　　“它可能将永远无法改变。”

　　露切闭上眼，做好了必死的决心，唯独那多盛开在脸颊旁矢志不渝的跟随着露切出生的暖黄花，静静的睡在那里。

　　“也就是可能了？”迪斯蒂亚含笑的声音让露切的身形发颤，由心传来的一股寒意被她吸如百骸四肢。
　　脚开始发软，手开始发抖。
　　她的目光刹那间有些溃散。

　　“那如果说，我要救活我的公主呢。”迪斯蒂亚半眯着自己那双青烟眼眸，一如既往的深沉难测，他的手上开始有了动作，慢慢的，缓缓的，那只纤细修长的手指攀上露切的心脏，玩世不恭的看着露切的眼睛由之前的平宁转化成了恐惧，他开始狂笑。

　　“我早就说过了！神明的光，神明的向导到底是永复不来存在的，我到底才是这个时代的最后的神！”迪斯蒂亚的表情舒然狰狞而起，他一把卡住露切的脖子，眼睛发红的厉害，他的目光忽然闪过了莉蒂亚的哭脸，表情减缓下来，也柔和下来。
　　露切的脖子已经开始发青，她开始不停的咳嗽。

　　“抱歉。”半晌，一直都是以冷漠残忍为代名词的迪斯蒂亚对着露切说出了一句满含着歉意的话。
　　露切咳嗽了几声，忙看向他，很惊讶，很不可思议。

　　“噗呵呵。”露切捂住自己的嘴巴，笑声比铃铛声响还要清脆甜美，她白皙干净的脸上立马展现一抹嫣红，“迪斯蒂亚，我一直以为你这个人，是真的很凶残。”说完这一句，露切就不笑了。
　　湛蓝的眼色，平静如一波大海，深邃如一隅穹角，直勾勾的仰望着比她高出很多的迪斯蒂亚，“是想到莉蒂亚小姐了吗？”

　　迪斯蒂亚并没有反驳，笑的更加悄怆幽邃。
　　遽然是一笑。

　　“是哦。”

　　露切并不觉得这值得嗤笑，骤然是如雨后的天空粲然微笑。
　　他们始终还是有共同点的。

　　那些最初想要守护的东西，从来都不会改变。
　　一度就像在过去再早些的人们，对于上帝，对于耶稣的信仰始终保持着一贯的信仰度，他们本来只是祈求世间有一隅安息角，只是时代的演变，让一切梦破碎，好似是如今在平民窟，在街头流离失所的浪人们。

　　有些人，他们为了向前进行，他们毅然的拿起了手中的剑和力，他们面对战争，只想着反抗，然也想着和平。

　　如果莉蒂亚在，她会想起知花千鹤的那句话：
　　战争血肉换来的和平不过是神一时兴起的意欲。

　　可迪斯蒂亚，却也是意料之内的温柔。

　　*

　　本想着迫害掉彩虹之子，莉蒂亚会有救，不过还是太过于肤浅了。
　　迪斯蒂亚依靠在周庄的大树旁，这时候的迪斯蒂亚，就像是无助的小婴儿，可他无法蜷缩在角落，他是万众之首，他所需要做到的残忍，是必须通过他所有面前的、跪在他面前的人们，让他们明白自己到底残忍到何种程度去继承一个家族。
　　——当上首领。

　　迪斯蒂亚娴熟的点开烟杆的直头，一缕缕浅灰色的烟雾从眼前氤氲缱绻上升，搂上天空，拥上神明。
　　逐渐摸不着眼前的世界方向。

　　迪斯蒂亚只想好好的保护莉蒂亚，即便杀遍她周遭所有的人们。
　　即便如此。

　　于此一想，他的凤眼如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