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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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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放过了他们?”昏暗的屋子里传来熟悉的声音,遥远而冰冷,没有感情。
“他们已经有了悔改之心,知错能改,不必赶尽杀绝。”这是自己的声音,很久以前自己的声音,有带着犹豫的不确定,也有一丝想被认同的恳求。
“妇人之仁!你今天放走一个,就是一个将来的隐患。今天你心软放他们走,明天他们未必能承你的情放你一马。这些人虽然还有用,却不能为你用,今日不杀了,等他们明日来谋你的权夺你的势么?”
如果要用别人的生命作为代价,这样的权势他不要也罢。
可是不能说出来,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面,男人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浑身散发出来的怒气:“我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没担当的儿子!若是把这家业交到你手里,怕我死都闭不上眼!”
男人发怒地拍打着椅子的扶手,他站在对面心里不是害怕,而是淡淡的无奈。男人接着又生气地大喊:“把人拖过来,我还就不信这个邪!”
很快旁边有一扇门打开,两个男人拖着一个什么东西从地上擦过,然后扔在了屋子的正中间,是个已经被打昏过去的男人。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立刻让他变了颜色退后两步。
坐在上面的男人似乎一声冷笑:“见不得血?我家可不养这么娇贵的东西。不过是见得少了,等习惯就好。”说完对旁边的人一挥手,那人举起手里的鞭子向地上的人抽去,那人一声闷哼,然后随着鞭子的挥舞,空气里血的味道越来越浓。
他站在边上一动也不能动,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双脚被人钉在了地上。终于随着那黑色皮鞭的飞舞,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了他脸上,粘稠而腥热,是血。
惊然从床上坐起,才发现自己原来不在那个充满了血腥的房间里。床榻也不是在蓬庐宫中熟悉的那样,垂下薄薄的帷帐遮去了大片的月光,屋子正面对着云海,折射的月光全映进来,纵然晚上没有掌灯也毫不昏暗。听着云海那有些虚幻的涛声不断拍打着凌云山,才慢慢地平静下呼吸,是了,自己已经不在蓬山之中了,这里是舜国合虚山上的青鸿宫。
他一路从奏国而来,抵达青鸿宫的时候已是日落。他在路门落下的时候,闻讯而来的小宰跑至他面前,正了正衣冠方才上前拜道:“恭…恭迎台甫。”他身后又陆续跟来内宰等人,还有不甚多的天官各众都赶忙去收拾仁重殿。那小宰紧紧跟在北宫身后:“台甫,天官一支人员廖少,宫中疏于打理,还往台甫见谅。”
北宫听了他的话停下脚步来问:“为何天官廖少?”
小宰道:“因宫中无王,亦无台甫,生员举荐上来,便都入了其它五官。”
北宫再问:“朝中官员紧缺?”
小宰埋低了头道:“大司徒破城之后,秋官长大司寇亲审内外朝千五百官,按律而杀,幸免者百而无一,其中多是天官众。”
北宫顿住了脚步,在奏国的时候曾听闻了地官长肃清官吏,说杀光了贪官,他只当是那些兵士夸张了,可不曾想在此处听见,却当真是杀尽了么?
杀尽了?纵然罪而致死,可当真杀尽了为官者,谁来打理国家天下?
微微闭上眼,就听见一片昏暗之中熟悉的声音传来:“纵是人才,不能为你用,不若杀尽!”他心中一悸,抓紧了身下丝缎的褥子。
女怪从阴影中抬起半个雪白的身子来,身后的翅膀在地上投下了巨大的影子,她金黄竖瞳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床上的身影,开口轻声问道:“徇麒?”
北宫抬起眼来看她,这个长得象是怪物一样的人,自从黄海找回他之后就一步不离,就如那些女仙所说的那样,女怪是为了麒麟而生的,麒麟就是她们生存的全部意义。他应了她一声:“伊骐。”
女怪从阴影里显出整个身子,鱼腹下巨大的蛇尾盘环在地,占去了榻前大半的位置。她轻轻地抚上北宫有些冰凉的手,担忧地问道:“徇麒,在为什么烦心么?”
北宫转过眼去,看着洒落一地的月光:“伊骐,再和我说说宽王。”
宽王是上一任徇王的谥号,含光得众,大德包蒙,乃曰宽。
而宽王也的确有那胸怀,减免徭役,宽刑量法,以德治天下。
那宽王原是农户,知晓百姓民生不易,因而上了玉座之后,举农为全国之重。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赋税一减再减,五十年来,倒也是一派安平喜乐的盛世气象。
五十年之后,百姓有余粮,宫中有余藏,官员们也开始向往歌舞升平。宽王念众官五十年来确然克尽职守,而今向往繁华盛世之象,也可体念,便没有压下这个苗头。只是奢靡之风愈演愈烈,等到各地大举徭役修造行宫,苛捐杂税盘剥民脂民膏的时候,当时的徇台甫就显了失道之症。
如若此时宽王下重手严办查处,按律斩几人以示惩戒,或许震慑住百官,令其收敛,还能挽回国运。可是法不责众,宽王觉得如若不能全部清查便会有失偏颇。六官长无一清白,贪赃之巨当杀。宽王念其皆有悔改之心,且朝政初立之时功绩过人,便将六人罢职了事。可惜送走了一批喂饱的,又调来一批饿着的,贪赃枉法不过是落了个免职,这种便宜买卖谁不想做?于是举国上下,贪赃之风一发而不可收拾。渐渐各地百姓不堪盘剥纷纷揭竿,徇台甫一病不起,宽王自愧无力治国平天下,遂去蓬山退位。在位总计六十四年,得谥号曰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