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十二道里[一]》荒凉

46、五

　　兹达七十五年，王掌白雉之爪，入都而屠。六官长皆殁，大夫上卿幸免者十之一二，乃立伪朝。立年夏至，蓬山升麒麟旗，然升山者寡，徇麒赴都而寻，终得安王。
　　————《徇史楚书》
　　卫然在近两个月的行军后，随着众人到了王都琰州。还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听到过了消息，说蓬山升起了舜国的麒麟旗。路上的兵士都是一派洋洋喜气，原本蓬山找回了徇麒还只是传言，舜国作为一个没有王也没有麒麟的国家，已经有二十多年，很多和她一起在军营里的年轻人，自从生下来就没有王。如今虽然只是升山，却是定了已经找回徇麒的事实，一时间军中喜气融融，一个接着一个的好消息，让在这艰难世道中挣扎了太久的众人终于看见曙光。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卫然心中微微一动。虽然没有人对她证实过，但是除了那次他们的飞机失事，并没有再听说过有其他的蚀。她有听到说徇麒是山客的传闻，而且想起那人一头淡到几乎银白的头发，心中有些期待地想，北宫应该就是徇麒吧？如果是的话就好了，他起码不会过得太艰难。
　　她如今淡淡地想起来在黄海里失措的那些日子，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整个飞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幸免，如果说北宫是为了回到这个世界，那她只是被卷了进来的路人。不曾一次地如此想过，可是现在心中终于毫无怨恨。如果不是北宫，如果不是柏侯，她早就死在黄海里了，如今的日子都像是捡来的，又有什么可抱怨呢？只是想起柏侯来，她不禁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当初走散之后，他回涟国去任职，大概也有些要帮自己的意思在里面，要不然自己怕是到如今还不能和人说话。只是不知道他后来又没有再去雁国找过自己，不能告知他自己的去向，不知道他会不会着急。如果等一切都安定下来了，不论是小司徒建了伪朝，或者是北宫当真找到了王，或许能够去涟国见上柏侯一面。想起那个身高几近两米，站在自己面前就能挡去一天风雨的男人来，卫然的面上不禁带起了一丝笑。
　　旁边的颉衍见了凑过头来：“在想什么好事情？”
　　卫然骑着的天马被颉衍一惊，嘶鸣了几声，卫然牵起缰绳稳住，才转头对颉衍说：“我想起了刚来这里的时候。”
　　刚来这里的时候？颉衍知道卫然是山客，却从不曾问起她之前的事情。因为直到她刚来的时候到了黄海里，想想也应该是吃尽了苦头，会有什么能让她笑的事情？
　　卫然见她想问又不太问得出口的表情，就自己说道：“我在黄海里的时候碰见过一个人，他不但救了我，之后还帮了我很多。只可惜后来在雁国走散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颉衍想了想问道：“在黄海里碰上的，是黄朱之民么？”
　　卫然摇摇头：“他是涟国人。”
　　“涟国？”颉衍朝着西方看去。卫然曾经听人说过这个世界有十二个国家，涟国和舜国一样位于世界四角，是四极国之一。舜国位于东南角，而涟国位于西南角。只是此时抬头看向西边，能看到的只有天上无尽的云海和地上不断的山峦。颉衍接着说道：“说起来涟国现在也没有王呢，廉麒找了也有好几年了。虽然也有战乱，但是冢宰立了假朝，大体上还是安定的。”
　　卫然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不禁问道：“假朝？”
　　颉衍抓了抓头：“我还是听小司徒提起过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应该就是和伪朝差不多的，没有王的时候代理朝政。”然后她又将话题回了过来，“说起来你要是想见那个人的话也不是不行啊，等朝中的事情差不多了，去涟国就是。”
　　卫然听了在心中稍稍做了打算，点点头道：“再说罢。”
　　之后又赶了一个多月的路，并没有什么波折，平静得反而有些难熬，颉衍更是成天无精打采，一日她却是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前方对卫然道：“看呐！是凌云山，我们到王都了！”
　　卫然顺着颉衍的手看去，在遥远的天际有什么东西顶天而立。她再仔细地看，才发现那是一座瘦削的山峰直冲云海。与其说它是拔地而起贯穿天际，倒更像是一把利剑从天而降钉入世间。
　　有众多的人听见了颉衍的话，纷纷转头去看，一时间这走了近两个月的队伍欢腾了起来。
　　卫然也被感染了，跟上了加快了速度的颉衍，朝都城奔去。
　　可很快众人的喜悦犹如被一盆凉水兜头扑灭，不留一点火星。
　　越向凌云山靠近，就越感觉脚下土地的苍凉。到处是被舍弃的农田和房舍，乌鸦栖在光秃的枝头喋喋啸叫，渺渺不见人烟烟。刚过夏至正应该是农忙的时候，田地里却是杂草丛生，破败的农具也被随意丢弃在路旁。甚至当他们略过一座乡城的时候，竟然没有在城内看见一人，道路上长出了杂草或是堆着断瓦残垣，破败的房屋间或有被焚烧过的痕迹。便是战火不断的惠城也不曾荒芜至此，这哪里还有一国王都的样子！
　　众人的心都沉至谷底，看着面前一派萧条之景，再没有人说得出话来。颉衍咬了咬唇，指挥其余的将领依旧跟随部队，只对卫然道：“跟上！”
　　卫然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加快了速度。过王城守卫的时候因为卫然没有旌券而纠缠了一番，终于还是在颉衍的担保下放行了。两人一直来到凌云山脚下国府的门口，才下了骑兽。国府的大门和别处不同，丝毫没有破损的迹象，朱红的亮漆鲜明得刺眼。颉衍向内去找人通报，卫然抬起头来仰望这凌云山，直耸入云海，这上边就是王侯公卿的居所，遥遥地与下世隔开。
　　当听说小司徒攻下王都的时候，卫然很是松了口气，可是现在当她转头去看脚下荒芜的土地。才知道对这个国家来说，战乱的终结并不是结束，面前还有更为艰难的复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