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十二道里[一]》荒凉

45、四

　　卫然当时匆匆离营，并没有很多人看见。就是当夜在城墙上职守的士兵，更多人只是见了一个身影在漆黑的雨夜里略出城去。平时走得近些的将士们不见了卫然，也只当她被孙郎将派出去了，不以为意。即使是知道的颉衍，连着几天都在自己的屋里坐着，谁也不见。
　　所以当卫然牵着天马去敲城门的时候，开门的将士看了看她神情有些颓萎，也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一连去了这么些天？孙郎将派你去干什么了？”
　　卫然不好接话，只是笑了笑，然后问道：“颉副尉可回城了？”
　　那人应道：“昨日就回了，真是亏了她，这次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卫然顿时就一口气松了下来：“回来了就好。”
　　自从卫然在城头上独自砍下了一只虫雕，城内的将士们都不禁对她另眼相待，不再当她光是靠着和将军的关系爬上来的，平日里也亲近了些。那人点了点头，只当她是出了任务回来，又说道：“郎将在前楼，你收拾收拾即可去复命。”
　　卫然看他一眼，不想孙郎将竟未提起她擅自离阵，又想总是要去请罪的，因而点头道：“我知了，一会儿便去。”
　　她牵着天马去厩里系上，且去食肆里找了些吃食填了填肚子，也没顾得上回屋里去收拾形容，直接便向前楼去了。此时众将士都在前厅，卫然便站在门外等，从城墙上眺望出去，看不尽的绵绵山峦和头顶光影莫测的云海，竟然让她有了一丝熟悉的安宁。
　　等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就看见将领们陆陆续续从前厅出来，其中几个熟识的和卫然打了招呼，她微微笑着应过。最后才出来的是垂着头的颉衍，从卫然面前走过时突然一顿站住身形，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似是不敢相信一样看着卫然。
　　卫然只来得及给了她个笑容，然后就有人来报：“请卫中候入内。”卫然冲着颉衍点了点头，就走进前厅。
　　孙榘晖如平时一般坐在前厅上方，待到卫然拜下去的时候，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也不喊她起来。
　　卫然拜在地上道：“卫然阵前擅离职守，请郎将责罚。”
　　孙榘晖还是一惯地默不作声了半晌，卫然看不见他的面孔，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等了半天才听见他开口，如同平日一样不轻不重地说：“下去闭门思过。”
　　孙榘晖手下向来赏罚分明，军纪军法丝毫不含糊。卫然不想他竟给了自己这么个决断，一时愕然抬起头来看着上面卸去了铠甲只穿着一身布衣坐在那里的郎将。
　　孙榘晖转过眼来看她：“还有什么事？”
　　卫然顿了一顿，就将路上遇见了令仪且让人追杀的事情说了出来。孙榘晖听了思索了一番，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对她挥挥手，就让她下去了。
　　卫然退出去就见了守在一边的颉衍，呆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到她过去拍了一下肩才回过神来，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呓语一般道：“你没死，真的没死，原来不是我看错了。”
　　卫然有些失笑：“我站在这里，自然是没有死的。”
　　颉衍回过神来一把将她推了出去，她力气太大，卫然退了好几步才靠在城墙上站住了，就听到她说：“你还有心跟我说笑，我在山里找不见你，一批一批看见的只有死尸，以为你死都不得安宁，最终跑不了被妖魔撕咬吃了的下场。”
　　卫然听她话里已经有了三分急色，才开始解释：“我走不出山林，还是被人载了一程才能够回来的。”
　　颉衍又走过来几步，拉住了她的手腕，低着头默了半晌，似乎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卫然抬头看了看漫天的晚霞对她说：“快到晚膳的时间了，你同我一起去么？”
　　两人一起去了食肆，好几个将士凑了上来一同坐着，更有人好奇地问起来卫然这两天领了什么令出城去。卫然不知怎么作答，只是笑了笑。颉衍在边上撇了撇嘴：“什么军令，她那天晚上偷跑出去救我去了。”
　　众人听了纷纷表示不信：
　　“颉衍你还要人救？卫然不要你去救已经不错了。”
　　“她上哪儿去救你的？山坳那敌营里？一万多人呐她杀得进去？”
　　“什么军令不能跟我们说阿？”
　　颉衍把手里的饼撕开蘸着汤吃，说出来的话有些含混：“这有什么好胡说的，我是骑了马去的，回来的时候骑着的是她的鹿蜀。山洪的时候被冲散了，我在山里找了一天多没找见她，只能先回来，我还当她也死了。”
　　众将士听了一默，都转过眼去打量卫然，一时竟没有人说话。
　　的确，那个时候不要说孙郎将，城中的人都放弃了那去袭营的三百骑兵，已经被深困敌军之内，以一万对三百，是什么下场大家心中都清楚，因而没有人质疑过不去营救的决定。
　　而这个人，这个在他们看来是靠着将军的关系得了个职位，在他们心里连个士兵都算不上的人，竟然只身一人前去，还竟然果真从万死之地里救出一个人来。
　　卫然被众人看得有些不自在，就说道：“我也没有做什么，刚到敌营不久就发了山洪。”
　　颉衍嚼着饼接过话头：“也是，不过如果没有你带来的那匹鹿蜀，我大约也就直接葬在那山里了。”又转过头来问，“你去孙郎将那里，他可说了什么？”
　　卫然点点头：“让我闭门思过。”又想起来刚才同孙郎将说起令仪的事情，似乎让他思索了半天，于是也同在座的将士们说了。
　　有一个人略想了一想，然后说：“我前两天听人说冢宰在小司徒到之前就从王都逃了出去，已经找到了，只等攻下王都就押回去，只是那东西先了一步让人送去小司徒那里。可那冢宰前几日竟然逃脱了，去投奔了晔州，怕是要顽抗到底了。”
　　有人接着问道：“那个东西？是不是白雉之爪？”
　　卫然不曾听说过这个东西：“那是什么？”
　　“就是白雉的爪子，宫里的神鸟，王死的时候就死了，然后爪子被砍下来充当玉玺用。”
　　卫然想了想：“令仪好像是带着个小木盒子，先是绑在腰上的，后来又揣进了怀里。”
　　旁边人立刻起劲了：“当真如此的话，王都这下就可破了！”
　　“王都破不破是早晚的事，小司徒有了白雉之爪，就可立伪朝了。”
　　一旁又有人用力地拍着卫然的肩膀：“你这下可是立了大功了！”
　　立功？
　　卫然又想起来令仪认出她来时眼里那种毫不遮掩的鄙弃，淡淡笑了一下，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