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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Back hom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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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阿尔塔帕特斯带领的四十多骑兵的护送下,我来到了克利尔库斯的军营。
军营的规模比我以前在的时候扩大了许多,在平原上蔓延着,声势宏大。
的确对于居鲁士来说是强大的压力,难怪他会担忧得失了方寸。
远远地,从营地中驰来几个骑士。
我定睛一看,立刻心里被感动填满。
为首的赫然是是普罗克西努斯和色诺芬。
普罗克西努斯的眼中放射出毫不掩饰的喜悦之色,遥遥向我绽开熟悉的温暖笑容,不断催马加速。
我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致意,如果不是在马上,又顾忌到形象,肯定会不顾一切地给他来个发自标准花痴女的“热情”欢迎。
同时,目光扫过端坐马上从容行进的色诺芬。阳光下他的黑发黑瞳分外深幽,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我的动作僵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心里,忽然间苦涩如同潮水一般涌上。
谢谢你为我做的选择,你为我编排的这个逃亡大计。现在,我终于来了。
一双手在马背上紧紧相握。
普罗克西努斯的手掌温暖干燥,一股安定的感觉从和他相握的右手流入心田,苦涩刹那间被溶解。他永远不会令我后悔自己的决定的吧,我这样想着,冷不防手被一阵大力扯开去。“哇!”我大叫起来,经历短暂的失重感后,发现自己倒在了普罗克西努斯的马背上,他解释的双臂挡住下滑的趋势,褐色的双眸在同色短发下满含笑意。
色诺芬在不远处轻轻咳嗽一声。
“普罗克西努斯大人真是心急哪,或许会令克里安小姐相当困扰吧?”阿尔塔帕特斯慢条斯理地嘲讽道。
普罗克西努斯闻言一怔,手臂反射性地绷紧,随即恢复了常态。
“阿尔塔帕特斯,没有那回事,刚刚不小心掉下马,多亏普罗克西努斯大人眼疾手快!哈哈……”我摸摸一头短发,努力冲淡紧张的气氛。一向冷静谨慎的阿尔塔帕特斯居然为了他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而出言,莫非他已经觉察到希腊军团此行并非表面那么简单?因为心中有愧,我不敢去看他这个当面见证我对居鲁士“永不离开”誓言的人,而是偷偷对色诺芬眨了眨眼。
色诺芬微微摇头表示不要紧,我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一点。眼尾忽然扫过一个有些似曾相识的面孔,我发起呆来。中等身材,古铜色的脸庞,典型地中海人长相,这人究竟是谁?“克里安小姐!”一个陌生的轻柔嗓音骤然在耳边响起,我茫然转头,只见一个橄榄色皮肤、长相俊秀的年轻人骑马在我身边利落下马,微笑着伸出手。
“嗯?”我偏头迟疑半晌,忽然反应过来,扶着他的手跳下地面。所谓入境随俗,如今的我对于在小事上依从礼节地依靠他人已经能够顺水推舟。“阿加亚人苏格拉底,幸会。”他语调轻快地说。原来他就是那个和色诺芬的老师、著名的哲学家同名的将官?
“我想,您或许已经见过我的朋友阿基亚斯了?”思维被他打断,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有些似曾相识的古铜色面孔,“嗯,是啊……”我敷衍道。想想所谓能见到阿基亚斯的机会,大概就是居鲁士召见爱匹亚克萨那回吧,可惜大部分时间我在神游,所以早就不记得了。这样说来,在场的出来色诺芬之外都是将官级别的“重要人物”呢……我看向一直沉默不言的色诺芬。
“差不多可以进去了。”普罗克西努斯大声说道。我抬手挡住刺目的阳光,看到他的神色中带着一抹藏不住的得意。罕见的表情。我诧异地注视着他催马挡在我和阿尔塔帕特斯之间,“不过,很遗憾您不能进去,阿尔塔帕特斯大人。”
阿尔塔帕特斯的神情在意外之余迅速冷了下去,一向笑眯眯的面具消逝不见,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恐怕我没有听清楚您的含义。克利尔库斯大人在哪里?是否仍身体不适?”
仿佛是回应他的质问一般,原本一片寂静的营地响起如马车奔驰一般广泛而持续的低响,突然出现黑压压的东西像被风吹动一样泛起细小的波澜,有节奏的震动透过地面传到我的脚底。
过了一会儿,我才看清楚那黑压压的到底是什么。最少有五十个编队的重甲步兵迈着缓慢而严整的步伐向我们缓缓逼近。他们没有斗篷,也没有持长矛,而是一律配戴短剑,直径足有一米的盾牌持在左手。
提马宋披着猩红色的斗篷,手中执有象征指挥官身份的青铜节杖,像一尊雕像般立在方阵之后,面无表情。
包括阿尔塔帕特斯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发一言地静立着,直到脚步声渐渐将我们包围。“锵!”四十余波斯骑兵沉不住气,抽刀出鞘。
阿尔塔帕特斯对几米开外的重甲步兵视若无睹,锥子般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向圈子中心走近的提马宋。“提马宋副官,请向克利尔库斯大人报告,居鲁士首席侍官兼内务大臣希望他前来会见。”
提马宋神色轻松地顺手举起节杖,礼貌的微笑浮上脸庞:“现在军队由我指挥,大人。”
难道说克利尔库斯也参与了色诺芬的计划?因为惊讶,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拳。昨晚他送来的那封信让我以为他肯定会以居鲁士的利益为先才提出让我安抚希腊将官的提议,而色诺芬只是利用他的要求来个顺水推舟罢了。如此看来,希腊将官们就我的归属问题已经达成一致,宁可与居鲁士闹翻,也一定要让他们的“女神”回归。也是,古人对于神灵的事情总是很敏感。我叹口气望向阿尔塔帕特斯,只见他阴晴不定的眼神在色诺芬和普罗克西努斯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这里,忽然抿起嘴唇,“这是一个预谋,对吗?”
“为了希腊人的荣誉,我们不得不这么做。”苏格拉底沉静地说。“请您回去,您应该清楚动刀子是毫无意义的。”
阿尔塔帕特斯恍若未闻,琥珀色眼睛里的冷酷让我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那时色诺芬和您单独谈的就是这个么?”
也许是阳光太耀眼,我迎着他逆光的身影眯起双眼:“你误会了,那时我们聊的是普罗克西努斯,你不是也听到了吗?”
听到我的回答,阿尔塔帕特斯以一个高贵的姿态微微仰起脸,俯视着我。一阵难堪的沉默过后,他缓缓开口:“原来只要必要,您也会违背神圣的誓言。”他一边调转马头,一边低声说。“真正的神只能存在于人们的心中么?您让我心寒。”
他的话让我心里产生一阵锥刺般的剧痛,几乎无法稳稳地站立。半晌,我艰难地开口:“人们的心中没有神,只有自己的欲望。你希望神完美无瑕,那也是只属于你的欲望。”随着话音我的眼眶里充满泪水。这不是我心中所想,为什么却会说出来刺伤他的虔诚?我不知道原因。
阿尔塔帕特斯没有回头。“我会记住。”
目送着他和手下四十余骑兵渐渐远去,我明显感觉到周围的人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的确,与居鲁士手下的首席红人冲突,无异于向他本人宣战,使他们不得不小心应付。
“他刚才说的誓言是怎么回事?”色诺芬低声在我身后问道。
我张了张嘴,将本已到嘴边的回答转变为话语忽然间变得无比艰难。
色诺芬绕到我的面前,神态严肃认真:“请你现在解释给我们听。”他压低嗓音,“我和普罗克西努斯倒没什么,麻烦的是阿基亚斯和苏格拉底也听到了那些话,如果不让他们清楚来龙去脉,他们会一直对你抱有怀疑。”
我垂下眼睛,“我知道了……”“不是现在,是一会儿在所有希腊将官面前,他们会要求了解来龙去脉的。”色诺芬展开一个内敛得几乎看不出的笑容,轻声道。
这样一来,他们两个就不会对我和色诺芬之间抱有什么怀疑了吧?否则恐怕会认为我们两个捏造事实来蒙骗他们。我斜眼看了看目光如炬的阿基亚斯和神色如常的苏格拉底。
在簇拥下,我步入克利尔库斯的营帐中。
环视四周,我被吓了一跳。不大的营帐中挤满了身穿铠甲的男人,大概有近二十个,人数比上次居鲁士召见爱匹亚克萨时只多不少。我在人群中看见好几个老面孔,拥有像沙土一般干燥黄色头发的泽尼亚斯,络腮胡的帕西昂,还有无论身处何处都像星星一样闪亮的梅农。自从我们五个人走进营帐之后,人们都露出激动和急切的神色,但梅农是个例外。他长长睫毛下的黑眼睛中流露出来的只有漫不经心,至少在我看来,他对于夺回“女神”、或者返回希腊并不像其他人一样那么热心。
正在思索中,忽然一阵脚步声和铠甲撞击的声音在营帐中响起,刹那间空气中的噪音都消失了。我下意识地向声源望去。克利尔库斯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他的脑袋被白色的绷带包扎得严严实实,使我终于明白他身体不适并非托词。“很高兴大家都到齐了。我想会议现在就可以开始。”克利尔库斯的声音嗡嗡地回荡在空中,“还有……”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在我身上,脸上绽开友善的笑容。“欢迎回来,克里安小姐。”
勉强按捺下心中的惊讶,我扯出一个别扭的微笑。“您的伤……”
克利尔库斯眯起灰蓝色的眼睛笑了笑。“这个嘛……是我从一个士兵那里得到的教训。否则我仍然会固执己见,天真地认为我能够把手下们带过底格里斯河。”
“几乎令人无法相信。”苏格拉底笑道。他年轻的橄榄色面孔绽开笑意:“一向以严苛出名的克利尔库斯居然会饶那个胆大妄为的卡利马库斯不死。再怎么说,冲撞将官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话音未落,众人便纷纷表示赞同。
“他的确是位勇士。”克利尔库斯稍稍抬高声调,将杂音压了下去。“我更愿意这样的人死在他的盾牌上,而不是死在自己人的手中。”
“老实说,士兵们的想法都差不多,卡利马库斯只不过是偏激一些,付诸武力而已。”一直默不出声的泽尼亚斯缓缓地说。“现在我们希腊军队都聚集在一起,又夺回了女神,不安定的情绪应该会平静下来的。只要军队仍然是一个整体,就没有人敢侵犯我们。”
帕西昂开腔道:“是啊,我们在伯罗奔尼撒打的仗已经够了!我对波斯没有什么兴趣,最好能尽快到米利安都斯,那里可以乘腓尼基人的船返回希腊!”
“我听说,你的妻儿都被居鲁士扣押在特莱勒斯?”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一看,阿基亚斯古铜色的脸庞在光线中清晰起来。“回去可不是嘴巴上说说那么轻松。如果居鲁士不肯放走他们,你怎么办?”他平静地扫了泽尼亚斯一眼,“泽尼亚斯也一样,对吧?”帕西昂语塞,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他似乎有些心虚。如果……真的到了米利安都斯,他大概真的会放弃妻小,乘船离开塔尔苏斯的吧?泽尼亚斯对此又是怎么想的呢?他和帕西昂都是居鲁士的老部下了,却似乎对于离开表现得最为热心。如果真的到了那么一天,居鲁士会放过他们的妻小吗?生死完全操纵在居鲁士,不,是“当家”的泽尼亚斯和帕西昂手中,根本没有选择的自由。我的心冷了下去,不禁为他们可怜的家人担忧起来。
“我相信居鲁士不会那么做。”克利尔库斯沉着地打破僵局。“他一向待人宽厚,不是吗?他可曾亏待过任何帮助他的朋友吗?即便是曾经对他不利的人,他也都会原谅。奥戎塔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我看不出有什么可怀疑他人品的地方!”他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冷冷地环视四周,被他注视的人都讪讪地移开目光。
的确,将官和士兵不同。这些人和居鲁士之间不仅仅是交情,可以说全靠居鲁士他们才能发财,才能出人头地。克利尔库斯就是个最典型的例子。他见到居鲁士之前不过是被母国驱逐的流亡者,是居鲁士给了他钱让他组建军队。他对居鲁士应该还是真诚的,但是其他人呢?这里的人都可以说是居鲁士的朋友,可现在却聚集在一起商量怎样才能在背叛他的同时从他身上捞得更多。
我的嘴角浮起淡淡的苦涩。忽然间,心里有点为违背誓言而后悔。在他的心上狠狠地洒一把盐的作为难道不卑鄙吗?这些人也许没有什么信誉可言,但是对他发誓不会离开的同时盘算着计谋的我,难道又比他们更高尚吗?
“克利尔库斯,我知道你在暗示什么,但是这无济于事。”普罗克西努斯温和地说道。“即使是你,也无法强迫军队前进,不是吗?换了我们,说不定就不仅仅是被敲破头了,能不能留着自己的脑袋让别人来敲都是个未知数。”
他的话惹得众人大笑起来,连克利尔库斯也无法保持严肃的表情,不愉快的气氛至少暂时被冲淡了。
忽然,一个人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向外走。那豹一样的灵敏姿态,那一头夜般的黑发,除了梅农之外不可能会是别人。
看到他要离去,帐篷里立刻安静下来。克利尔库斯不悦地说:“你要去哪里?这个会议是很重要的,将决定我们何去何从。”
梅农停住脚步,慢慢回头,脸上写满了轻蔑:“毫无用处,不是么,克利尔库斯?你想的和我没有什么不同,我有信心你能处理好,又有什么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他环视众人,“我们之中没有人知道去米利安都斯的路,恐怕大家也都不愿意沿原路返回,因为那些被洗劫一空的村庄不会再提供给养。那么,谁来为我们指路?与其泛泛而谈,不如派使者去打探居鲁士的真实想法。如果他真的要对付庇西狄亚人,”他的眼中嘲笑之色一闪而过,“所有人都会毫无怨言地继续跟随,而假如他的事业更加巨大、更加危险的话,我们便有理由要求更好的报酬,居鲁士也肯定会满意于他得到的更为忠诚和热忱的部下。”
看到他笃定的神情和不屑一顾的态度,我意识到梅农也知道居鲁士其实要讨伐的是波斯王,并且,他和克利尔库斯一样,都选择跟随居鲁士。如果联盟解散,希腊人返乡,居鲁士的大业肯定告吹,而这是克利尔库斯和梅农都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他们会千方百计地说服士兵留下。克利尔库斯原本的办法是强迫前进,而梅农的提议则比较温和。前者已经被克利尔库斯头上的伤证明是不可行的,后者显然要圆滑一些。梅农似乎也认为,只要给的报酬足够诱人,居鲁士是能够召集到令他满意的军队的。
说不定,大多数的人都会拜服在金钱的力量之下。想起居鲁士言之凿凿的“金钱和美女”理论,我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克利尔库斯愣了一愣,梅农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不喜欢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子,不过他说的有道理。”帕西昂不情愿地说道。
普罗克西努斯点了点头:“梅农对士兵的心态看得很透彻。其实中立的人很多,他们只是不满意于现在的军饷而已。如果居鲁士提高军饷能够号令中立派的话,原本决心回家的士兵也许会改变主意。”他转头看向克利尔库斯,“我想,克利尔库斯做使者最合适,他一定可以赢得令士兵们满意的条件。”
克利尔库斯灰蓝色的眼睛里光芒一闪。“当然,即使谈判破裂,我也会服从于任何大家选出的领导者,好让你们知道我和任何一个士兵一样明白怎样服从别人。”他最后一句话让不止一个人发出嘘声,不过克利尔库斯对此视而不见,继续道:“事实上,我对此很有信心。居鲁士让女神来我们的营地,并且没有派很多护卫,不正是他心地坦诚的表现么?”“恐怕并非如此,”苏格拉底微笑着打断,眼光挪到我的脸上。“居鲁士那么放心让女神来是别有原因的。对吗,克里安小姐?”
一边在心里念叨“果然来了”,一边故作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我迎上苏格拉底探究的目光:“是的,很不幸,居鲁士大人似乎对我很大意,而他忠实的侍官阿尔塔帕特斯也误解了什么。他似乎认为,”我清清嗓子,“我对居鲁士大人发了永不离开他身边的誓言。”
“您的确发誓了吗?”克利尔库斯眼中射出慑人的寒光,单刀直入地问道。
我打了个寒颤,妈呀,这男人又没事乱放灵压!“我发誓会永远‘支持’他,就是这么回事。”振作起精神,我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也许会对女神的形象造成很大影响。不过,那和我应该没什么关系。我不安地瞄了一直沉默不言的色诺芬一眼,吃了一惊。他正直直地瞪着我,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我悄悄冲他吐吐舌头。难道说他有耍阴谋的本事,我会骗人就那么令他惊讶吗?
“你真有一手。”普罗克西努斯突然在耳边低声说道。我干笑一声作为回答,心里越发沉重。到现在我仍然不能肯定我到底做得是否正确。
“也就是说,您承认您欺骗了他?”阿基亚斯古铜色的脸庞上浮现出浓浓的惊异。连不常开口的他都出言询问,可见这是个怎样的冲击。其他的将官们想法大约也和他差不多,都是目瞪口呆。
“安抚士兵不满情绪的说法同样是个骗局,不是吗?”普罗克西努斯缓和气氛,“如果不是克里安小姐的努力,我们不可能这么顺利,会有更多人受伤。而且……伯罗奔尼撒战争中绝不缺少这些东西,对吗?”
“这是两回事!”克利尔库斯咆哮道,显然普罗克西努斯刺激了他作为伯罗奔尼撒人的自尊,“利用誓言欺骗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普罗克西努斯眨眨眼,聪明地闭上嘴巴,对我无可奈何地一笑。
苏格拉底的神情头一次凝重起来:“尤其是克里安小姐的身份非同寻常,恐怕会给居鲁士留下很坏的印象。万一他愤怒得丧失理智……”他没有说下去,不过我心里明白。万一……那合作就告吹了,居鲁士摇身一变成为希腊人的敌人,他们这些希腊士兵在小亚细亚就休想有好日子过了。
“身为希腊人的女神,您竟然做出这种事情!”克利尔库斯严厉地瞪着我。“只有色雷斯人和雅典人才会有如此可耻的行为!”
“哼!”听到他公然辱骂雅典人为骗子,身后的色诺芬可忍不住了。我也深有同感,嘀咕道:“说得好听,宙斯不也是个诱拐良家妇女的恶棍?”
至少有三、四人听到了我的“反动”言论,都愣了一愣便哈哈大笑起来。其中尤以帕西昂笑得最厉害。“是这么回事……说得没错啊,女神大人!”克利尔库斯脸上露出罕见的无可奈何又气愤的表情,更成为了催化剂,连不苟言笑的泽尼亚斯也眯起了暗土黄色的眼睛。
克利尔库斯悻悻地大手一挥:“会议就到这里为止!所有人请自行约束手下士兵,明天这个时候召开全军大会!”众人纷纷站起来走出营帐,他的眼神忽然落到正欲悄悄离开的我身上,语气不善。“克里安小姐,您打算去哪里?”
我笑嘻嘻地指了指普罗克西努斯。“由哪里来,到哪里去!”
第二天,如期举行的全军大会上,没有了梅农及其手下一千重甲步兵的身影。原来早在将官会议之后,他便命令士兵们收拾行装,渡过了皮拉木斯河。
出使到了居鲁士的营地、对梅农的活动一无所知的克利尔库斯自然为他的擅自行动暴跳如雷,因为他的举动很明显是为了讨好居鲁士。假如全军大会表决的结果是继续跟随居鲁士,那么首先表明态度渡河的梅农无疑会得到居鲁士极高的赞赏和器重,那么,克利尔库斯在居鲁士心目中的地位就会受到威胁。而克利尔库斯这种人,毫无疑问,是不能忍受这一点的。
即使表决的结果是离开,那么梅农也可以率军再次渡过皮拉木斯河,和所有人一同回去。
所以说,这实在是个聪明万全的计策,但是这么一来,其他将官和士兵对于梅农争宠献媚的行为是不会满意的。
“阴险的家伙!”和我一样没有参加大会的色诺芬气愤地说。
“他的确是个滑头。”我嘴里嚼着小米做的饼,口齿不清地附和道。这里的饼不知道用的是什么特殊做法,竟然有股发酵过度的酸味。塔尔苏斯的特产真是一些奇怪的东西。
色诺芬似乎是找不到地方发泄,哼了一声之后向我望来。我警惕地盯着他,同时不放松咀嚼肌的运动。啊……多么可怕……这种寻找出气口的眼神!
“我说……”我含糊地开口转移他的注意力。“伊为和么爱恩饿蒂荒?”
“你说什么?”色诺芬皱起了眉。
我忙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我是说,你为什么来这个地方?或者说……为什么大老远跑来支持居鲁士?”
色诺芬的脸色阴沉下去。“我本来以为他只是讨伐庇西狄亚人,行军不会远过吕考尼亚。”他气哼哼地说道,“可是,现在我们都到了什么地方?塔尔苏斯!再往东走,就是不毛之地!”
我理解地点点头,“不过……你为什么不留在希腊?你是雅典人吧?”
“雅典已经沦为斯巴达人的附庸,即使勉强保持着公民大会的政治,也不会维持多久。”色诺芬叹了口气,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阴郁的神情。“而且,在斯巴达人眼里,我们始终是战败城邦的可恶家伙!”
“二等公民?”我想起克利尔库斯在昨天在将官会议上过激的言论,同情地注视着他。
色诺芬苦涩地笑了一声,“很奇怪的用辞,不过的确就是这么回事。虽然在波斯情况并不会有多大改善,但起码他们不会把希腊人分成不同的阶级。”
“我以为你是喜欢斯巴达人的。”我低声说,“普罗克西努斯曾经告诉我,你支持斯巴达的政体。”
“一半对,另一半错。”色诺芬平静地说道。“我并不喜欢他们,经过三十多年的战争,斯巴达和雅典早已结下深仇大恨,即使我反对雅典的政治制度,她也毕竟是我的母邦。身为雅典人,我也不例外。”他闭上双眼,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我沉默了一会,小声问道:“那,你帮助波斯人打仗,雅典不会有意见吗?”
色诺芬没有立刻回答,深不见底的黑眼睛望向茫远的天边。
“也许会被判流放,不过,我不打算再回去了。”
我倒吸一口气。“那你的家人呢?”难道说他也像帕西昂一样,是一个打算抛妻弃子的薄情混蛋?
“我没有家人。”色诺芬不悦道。
“那真是罕见。”我评论道。古代人普遍早婚早育,即便色诺芬长得再英俊,他也肯定超过了二十五岁,一般来说到了这个年龄还没有结婚的男人,肯定有什么生理缺陷……难道在色诺芬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病痛?我作西施捧心状。
“希腊和东方的习俗不同,男人一般到了三十岁才会娶妻。”色诺芬毫不客气地泼了一盆冷水。“女人需要由成熟的丈夫教育持家的方法,东方式的婚姻把懵懂的少男少女结合在一起,双方都缺乏长者正确的引导是很不合适的。”他骄傲地说道,“在这一点上,希腊无疑更加文明。事实上,我一直在计划总结希腊式管理家庭的方法!”
我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大龄的丈夫和年轻的妻子的配对是婚后不忠的直接原因,若干年以后老头子们无法满足正当盛年的妻子的‘要求’!”我嘿嘿嘿地奸笑起来。“据我所知,在遥远的东方有一种习俗是给小男孩们找年龄大的妻子,这种才是真正稳妥的配对,而且也不违背你‘长者正确的引导’的理论。”
闻言,色诺芬愣了片刻,抿起形状优美的嘴唇。“我绝不能赞同这种风俗。”
男人就是固执又心胸狭隘。我白了他一眼,背过身继续嚼我的小米大饼。大男子主义、又高傲,又让人不爽!简直……简直就像这酸酸的小米大饼!
忽然间,我瞄到有一个人影远远地赶来。
“色诺芬,我要带兵去见居鲁士。”普罗克西努斯气喘吁吁地跑到我们面前,一边整理青铜头盔。“克里安就拜托你了。”
“发生了什么事?”我迷惑地问。“表决的结果如何?”
“既然要带兵去见居鲁士大人,自然说明结果是倾向他的了。”色诺芬的嗅觉很敏锐。“为什么要你去?”
“居鲁士要求克利尔库斯带四千重甲步兵,我手下的重甲步兵最多,就摊到了我头上。”普罗克西努斯发牢骚道,“我也不知道详情,只听到克利尔库斯的传令官托尔米德说好像是那个骑兵统领奥戎塔斯出了事。”
奥戎塔斯?那个异色双瞳的奥戎塔斯?
我怔怔地发起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