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落叶归途

1、第一章

　　昭文二十一年秋，大夏都城临安。

　　白若离觉得头有点痛，耳朵里嗡嗡响。
　　她想起来，那辆R8碾过来的时候，驾驶座上二十不到的男孩子脸色非常平静，甚至还冲她竖了竖中指。
　　什么世道！
　　白若离在心里，翻来覆去，将那孩子的祖上问候了一遍。

　　等意识回来了，才觉察到，自己居然还活着。
　　动了动手脚，没用上力，又试着动了动，还是软绵绵的。
　　结果手脚没动，倒是耳边“轰”一声响，先前那阵蚊子叫似的嗡嗡声，打雷似的，一股脑灌了进来。
　　轰得她差点以为自己要耳鸣了。

　　渐渐的，那雷鸣声变得清晰起来。

　　一人喝道：“诸位，夏室已在残喘之际，我等安能坐以待毙？”一掌拍在案上，“夏贼逆天无道，在下头一个不能坐视！”
　　刚说完，无数个声音开始呐喊助威：“舵主英睿！舵主英睿！”
　　又齐声喊：“夏室残暴，大周清明！”
　　“夏室残暴，大周清明！”
　　“反夏复周，同仇敌忾！”
　　“反夏复周，同仇敌忾！”

　　反什么？复什么？
　　白若离头痛欲裂，心脏很不争气地砰砰跳上来。
　　视野里先是一片的黑黢黢的模糊影子，过了几秒，等那片影子终于清晰起来，差点两眼一翻，重新厥过去。

　　那是……什么！！！

　　正前方一面白幡从屋顶直直挂下来，上面写着个大大的 “奠”字，白幡下设了张供桌，桌上供奉青铜香炉，炉中香烟袅袅。
　　香炉后，三个狰狞人头，此刻正鲜血淋漓一字排开。
　　跟她眼观眼，鼻观鼻。

　　白若离“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觉得灵魂都在冉冉出窍了，抓都抓不回来。

　　下一秒，头就被按住了。
　　在她座旁，老者轻轻巧巧把她按回椅子上，叹道：“你这见血晕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啊？”
　　对面一名五大三粗的莽汉，操一口浓烈的大葱味，嚷道：“一点血就吓成这样，不中用！”
　　老者咳了咳，解释道：“此事实在怪不得她。只因她就从小目睹家人惨死在眼前，才落下的这个毛病。也可怜了她。”
　　道姑打扮的师太听得颇感触，双手合十念了句佛：“阿弥陀佛。可见一日不除夏贼，不知这世上又要添多少冤魂。真是造孽。”

　　白若离翻了个白眼。
　　冤魂？
　　眼前香案上不是供着三个？

　　不过她现在也顾不上别的，趁众人正激情高昂地说着话，自顾自翻开手掌细看。
　　很明显，这不是她的手，细皮嫩肉的，中指上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老茧也不见了。
　　再动动脚趾，居然，也能动。

　　正准备伸手摸摸眼睛鼻子，冷不防一只手搭上她的肩，中气十足地说：“你们有所不知，此次我们能力克贼人，全身而退，有大半功劳是小离的。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老六，你莫要冤枉她。”
　　白若离顺着那只手回头一看，就见到一个方额宽脸的中年男人，气度很有些上位者的沉稳。此刻正双目炯炯望着她，眼睛里透着浓浓的赏识，她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回以微笑

　　中年男人和气笑笑，转而敛容，问左手边一个戴师爷帽，留两撇细长八字胡的精瘦男人：“老二那边，安排得如何？”
　　师爷道：“已经来信了，随时可以进宫。”
　　中年男人点头：“既已万事俱备，那就按计划行事。”
　　管事模样的男人眉头皱起来：“舵主，事情恐怕有变……”
　　中年男人问：“什么有变？”
　　管事道：“老鬼那边来消息了，说那孩子前日得了肺痨，一时半刻，只怕不能痊愈。”
　　中年男人脸色一变。
　　在座诸人除了白若离，也当即跟着变了脸。

　　过了许久，师爷压低声音说：“舵主，此番机会难得啊……”
　　中年男人伸手一比，示意他不必再说。
　　莽汉“咚”一声将手边一把板斧拍在桌上：“竟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老子出岔子！又是个孬货！”
　　师爷皱眉：“稍安勿躁。”
　　管事喝道：“老六！越发没规矩了！舵主面前乱喊什么？”
　　师太跟老者不说话。

　　中年男子想了想，问：“师傅怎么说？”
　　老者捋捋胡子，慢吞吞道：“既如此，便只能找人代替了。”
　　师太面有忧色：“一时半刻，去哪里找个信得过的？”

　　师爷眯起小缝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视线落在白若离身上：“不急，如今就有个现成的。”
　　师太惊道：“小离？”
　　师爷点头。
　　莽汉呸地吐了口唾沫：“呔！这犊子血都见不得，顶什么用！不行！不行！”
　　管事凑到中年男子耳边，低声劝：“舵主，师爷所言不虚。如今看来，小离确实是上佳人选。”

　　被五道视线盯住，白若离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这是想让她顶替谁？
　　去干什么？

　　等等，刚才他们口口声声大喊，反什么复什么。
　　难道……
　　这是群……
　　反贼……

　　反贼！！！
　　白若离只觉得周身惊雷大作，差点一个后仰，从椅子上翻过去。

　　老者伸手捞她一把，叹道：“你虽报仇心切，可也不必急成这样。坐好坐好。”
　　白若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
　　老者道：“你不必挂心为师。有舵主跟诸位义士在，为师自然不会有危险。”
　　白若离一口唾液堵在喉咙口：“我——”

　　老者语义真切道：“你舍不得为师，为师明白。其实为师何尝舍得你去冒险，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如今正值用人之时，进宫去后，你须好好珍重自身，小心行事，明白吗？”
　　白若离快要哭了：“错错——”
　　老者拍着她的手，安慰道：“不怕，不怕，若有错漏，宫中自有人接应你。”
　　白若离被呛地一阵猛咳，作势要站起来：“够——”
　　老者按住她：“小离啊，能够不能够成就大业，可就全看你的了。乖徒儿，你可不能让诸位义士失望啊。”

　　众人听得感动又激荡。
　　中年男子感慨道：“小离有报国之心，其心可表，来日事成后本舵必有重赏。这承诺是我周靖宗今日给的，在座诸位都可以做个见证。”
　　诸人纷纷道：“谨遵舵主之命。”

　　白若离听得肝肺脾肾都疼了上来，喉咙一甜，眼前一黑，再次厥了过去。
　　晕了也好，最好醒过来发现这是场梦。
　　她是一等良民，造反这种英勇的工作，还是留给不怕死的去做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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