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意by乐然》乐冷月然

11、雨幕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darkness; only a failure to see. （没有黑暗这种东西，只有看不见而已。）
　　——马格里奇
　　初冬的第一场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潮湿的空气中带着浓烈的泥土味道，雨势不是淅淅沥沥的，雨点犹如黄豆，敲打在玻璃窗上。
　　真田关上笔记本电脑，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怎么样？”大石焦急问出大家心中的疑问，却听见身边的手冢即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大石的心一沉，“柳生他……”
　　“刚刚发现他的尸体……被扔在德国特里尔的郊外……”真田垂下眼睛颤抖的睫毛掩住表情，“肩上发现毒鲨特有的叛徒标记，全身上下已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可恶！浑蛋！那群没人性的狼！”菊丸跳起来，眼圈红红的，“我要杀了他们。”
　　没有人起来阻止菊丸，短暂的寂静后一声闷雷响彻天际。
　　“下一个会是谁？”
　　话音未落，真田猛地直起身子，座椅在木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磨擦声，一双愤怒而凌轹的眼直直射向发话的乾，“闭嘴！”
　　乾低头慢慢站起来，也不见他用力，身后的座椅却“嘣”一声翻倒，“真田，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是不是？”
　　“乾！”看出有什么不对的大石错愕地打圆场，“你们怎么了？在说什么？柳生的事大家都很……”
　　“够了，不只是柳生。”乾有些粗暴地打断大石，抬头逼视真田的目光，“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乎他们的死活，别以为我不说就代表我不知道。我只问你，莲二在哪里？”
　　真田强自稳住情绪，冷冷道，“我不知道。”
　　乾冷哼，撑着桌檐的手指关节泛白，“他不在统帅部是不是？他早就退出了刑警编制是不是？他没有联系我是因为不能联系我，那个所谓的统帅部机密行动不是去什么非洲打探情报而是去毒鲨做卧底，是不是？我早该想到，他们向来孟不离焦，莲二那种性子又岂会放任朋友独自涉险？真田，你可以瞒我，但不能欺骗我，你让他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痛苦对他是不公平，而对我是另一种残忍！”
　　真田决然别过身去，没有人看见他的脸，但微颤的肩膀已经能够说明一切。
　　大石和菊丸相看一眼，又同时看向没有出声的海堂和手冢，前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后者缓缓站起来，走到乾身后，默不作声地扶起座椅。
　　“乾。”手冢背对着笔直的身影，声音中有着安抚的味道，“冷静点。”
　　乾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掩住不知道何时湿润的眼，“抱歉，我……出去跑圈。”
　　“等等……外面……”大石还没叫完，乾已经飞快擦过大石的身体，奔出房间。
　　“手冢……”大石转而看手冢，却看到海堂垂首占了起来，低声道了句“抱歉”后便追了出去。
　　菊丸睁大着眼睛一副不明白的样子，再看到真田始终不愿转回来的僵硬身躯，怯怯地喊，“秀一郎~~~”
　　大石拍拍他的肩，再看手冢。
　　手冢递过雨具，沉声道，“大石，英二，你们先回去。”
　　龙崎头痛欲裂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一个正在用手指无聊地卷着额前的黑发，不时地还用斜眼撇着旁边，而另一个则完全无视那灼人的目光，一径地眯眼微笑。
　　“我说，你们两个就不能和平相处么？”
　　“不是我不能，而是他不能。”天才好整以暇道，“方才那纸可不是我撕的。”
　　观月看了看桌上那已经四分五裂的碎片，哼了一声才道，“我撕我的，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了？”
　　不二仍旧不往那处看，语气像教导不懂事的小孩般耐心认真，“那是共有的纸。”
　　提起这个观月强压下心中又冉冉升起的怒火，“从测试开始你就没有写过一个字，还好意思说那是共有的？究竟是谁不知道今天要做的是磨合性的合作测试？”
　　继续忽略，不二的微笑上扬十个百分点，“你以为我不懂德语要孤军奋战是值得称赞的义举，我不忍心剥夺你难得的表现机会是我好心谦让，一举两得，我们磨合得很不错啊~”
　　观月猛拍桌子，龙崎跟着上下弹跳，“不二周助，你不要欺人太甚！从头到尾你就没有说过你会德语！”
　　“为善不为人知，况且你也没有问过我。”不二眼光微闪，笑意连连，“合作的基础是了解，究竟是谁不知道今天是来做‘合作’测试的？”
　　“了解？那也要你让我了解！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观月瞪向不二，以眼杀人。
　　不二笑颜不变，慢吞吞接口，“你不问，我怎么知道你究竟知不知道我知道？”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要问你知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也要你先问我知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才好让你知道我知道。”
　　“如果不是你故意知道装作你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原来你知道？”
　　“那我又怎么知道是不是你知道原来我知道却装作不知道我知道？”
　　“行了！”龙崎终于在被那无尽的“知道”绕晕前果断地阻止两人再知道不知道下去，“我不管你们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还是明明知道去装作不知道，今天的测试就到此为止！”
　　不二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观月愤愤收起挥舞的手，坐了下来。
　　外面的雨没有变小，窗外屋檐上的雨滴在台阶旁的木桶里，一颗一颗，沉闷的响声。
　　手冢推开门，向龙崎颔首示意。
　　“不二，跟我来一下。”
　　不二不回头地跟着手冢消失在雨幕里，观月看着那顶伞在视线里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小初。”龙崎叹口气，语气没有了刚才的严厉，“为什么要和他说这种话？”
　　观月还看着远方的小黑点，“什么话？”
　　“测试那天早上。”龙崎随他的眼神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我在房间里，听得很清楚。他不认你有他的理由，但你却是不该用他弟弟去刺激他。”
　　观月抿嘴不语。
　　“你也有血肉至亲，应当明白。如果你真的对他弟弟好，也不该利用他去伤害他至亲的人，你的话重了。”
　　观月默不作声，身子却慢慢靠在椅背上。
　　雨还在下。风吹摇着树木，席卷着树叶飞向高空。
　　“手冢，找我什么事？”不二被带到手冢的房门前，看着手冢拿钥匙打开门。
　　“你去书桌那边。”手冢将伞具安置在盥洗室。
　　手冢的书桌上手提电脑直立着，不二坐下来，看到屏幕里的人，不敢致信自己的眼睛。
　　“裕太。”唤出口才意识到对方听不见，不二找到耳机迫不及待地戴上，再唤，“裕太。”
　　屏幕里的男孩面对镜头有些羞涩，“哥……”
　　“你病了？”看到白色的背景，不二问得有些急。
　　“嗯，感冒不小心变成肺炎。”看到不二的眼睛睁开一抹蓝，裕太慌忙补充，“已经快好了。这里有人照顾我，我很好，哥哥你放心。”
　　手冢把热气腾腾的茶放在桌上，不打扰不二久别的闲聊，转身走到窗台前。
　　细密的雨好像一幕雨帘挂在天空，隔着玻璃，可以清楚望见那个还在雨中奔跑的人。往日高耸的发湿湿地垂在额际，身体因为冷有些颤栗，但腰杆笔直得倔强。不远处，海堂也站在雨中，没有带伞，几次跨出的脚步在乾的沉默中无奈收回，雨水顺着发尖滴落。
　　柳莲二，是乾口中除了数据之外最高频的词汇。昨天手冢看到了他的资料，正是那个三个月前的雨夜自己在特里尔遇见的受伤男子。他大概可以体会乾的心情，相同的眼神曾在两个星期前的黄昏，出现在真田落寞的眼神里。有的时候，坚强可以在真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明亮的灯光将房间照得温和潮湿，手冢听见不二低低的温和嗓音间或带着轻松的笑意。他不会告诉他为了这通视频电话自己花了一晚上的时间连夜递了数份申请报告去总部。这是一次破例，对总部，对他们，也是对他。
　　就算是对不二通过测试的礼物，或者也是弥补对他的亏欠，那天在明知道他心绪不宁的情况下，自己仍旧很无情。他想，他开始有些了解他，不二的温柔的表面下是硬硬的壳，他用温和掩饰倔强，再用倔强掩饰内心的柔软。
　　“说完了？”看不二摘下耳机，手冢靠在窗边。
　　“嗯。裕太的事，谢谢你。”不二端起温热的茶，走到手冢面前，扬起脸，“呐，手冢。”
　　“嗯？”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不二微笑，“远程联络是不被允许的吧。”
　　手冢惊讶不动于色，“不用抱歉，接下来的日子，你需要心无旁骛。”
　　“密码的事，我会很认真。”不二扯动嘴角，“如果这是你需要的。”
　　手冢冷冷道，“那就好。”
　　那就好。我们之间这样就好，我没有关心你，你也没有这样了解我。
　　不二微微一叹，如果真是这样，他冷漠下淡淡的温情，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