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长巷》紫苏芸香

6、【六】若待相逢人已忘

　　方应看并不喜欢南京的雨，被战争一遍遍洗礼的城市，纵然是下雨，也只能看到灰蒙蒙压抑的天空，夹杂着散不开的硝烟杀戮，让人透不出气。
　　“小侯爷，联盟会议定在明日下午。”任劳站在桌子的一旁汇报，是标准的军姿严肃。
　　“知道了。”站在窗边的方应看看着窗外烟雨朦胧了一片的南京，只是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小侯爷，如果没什么别的事……”任劳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看着雨的小侯爷总会有流露出不经意的一丝落寞。
　　“任劳，你知道南京哪里有油纸伞卖么？”方应看回过身，脸上却挂着和寻常没什么区别的笑意。
　　任劳有一瞬的怀疑，难道是自己想错了么，小侯爷依旧这般风神俊朗，自己又怎么会将他和落寞联系在一起。好笑地摇了摇头，才开始回答方应看的问题：“这……现在用的都是西洋那边传过来的铁骨伞，传统的油纸伞，因为做工复杂，又不及铁骨伞耐用，现在怕是没什么人用了……”
　　“是么？”方应看点点头，似乎只是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嘴角的笑意依旧，只是再问，“你知道这附近有药店么？”
　　“知道，这条街直走道路口，右拐再走一百米左右就有一家。”任劳听到方应看这么问有些奇怪，“小侯爷你要去药店？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受伤了？”想起前两天的空袭，难道小侯爷在那个时候……
　　方应看摇了摇头：“不用担心，我没事。”将门口挂着的黑色披风取下，八月的南京温度不低，却在一场场雨落之后，变得有些清冷，外面的披风便少不了。方应看将帽子扣下，遮住了半张面容：“我出去一下，晚餐前回来。”
　　“小侯爷……”任劳看着方应看随意放在桌上的手枪有些迟疑，“这个，您不带着走么？外面的局势……”战争刚刚开始，不安定的因素一直都在，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纵然身手敏捷如小侯爷，没了手枪，也是手无寸铁，怕是……
　　方应看了然一笑，却只是将手枪放进了抽屉里：“我只是去买个药，不是上战场。再说也不远，你不用担心。如果带上这东西，不小心被谁看到，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走过任劳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放心吧，以我的身手，就算对方真的有枪，也未必伤得了我。”
　　“是。我知道了。您慢走。”行礼，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任劳指的路线确实没错，方应看一个右拐，便看到了那家药店。战争中的药资总是什么重要的，战区尤是如此。南京自古至今都是大城市，药物也还算充裕。只是来这的，多是跌打损伤的，空袭之后，自然有人受伤。还好这已经是空袭后的第三天，店里的人远没有当时那么多。
　　方应看走进了柜台，开口问：“老板，请问有风湿药膏么？”
　　“有啊。”老板想是这么多天第一回有人来买风湿药膏，有些缓不过神来，停了片刻才将那药膏取来，递到了方应看手中，却是忍不住嘀咕：“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有这风湿病了？”
　　“呵呵……”方应看并不打算解释什么，只是笑了两声，环顾了四周片刻道，“看来空袭受伤的人还不少啊，老板你这两天忙晕了吧？”
　　药店的老板听到他这么说，亦不由动了话匣，多说了两句：“何止是忙晕了！这一打仗啊，受苦的永远是我们老百姓！”药店老板有些气不过，说得气势汹汹：“不过也是那日本人欺人太甚！我们迟早要将这笔账跟他们讨回来！”
　　“那是！我们……”方应看刚要接着那话往下说，却在耳边听到了一个清冷的声音：
　　“老板，你这里，有风湿药膏么？”
　　方应看在听到那声音的时候僵直了身体，慢慢转身，对上了那一双清冷如昔的眸子。
　　他不敢置信地唤出三个字：“成……崖余……”
　　两年未见的人影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无比。方应看没有上前，只是这般呆愣的看着。脑中回旋着那一首江南的曲调：
　　烟雨朦，水墨街，相思终是待人归，百转千肠恨离别，终相逢，却恐不过一梦中……
　　水墨长巷中那转身回眸的身影，再也不能模糊。原来，他从未忘记，纵然他想，却忘不掉。固执着，只是想告诉自己，还有一日，还能相见……

　　“你认错人了。”着了黑色中山装的人并未回头，只是语调清冷疏离，将人据之千里之外。
　　“我方应看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认错人？我倒是觉得，你就算是化成了灰，我也认识。”带着笑意的声音有些无赖，将黑色披风放下，露出那张贵气俊逸的脸。
　　着了黑色中山装的人停住了脚步，一个转身，一双眸子冷若冰霜：“我并不认识什么人叫方应看。所以，你可否能不再跟着我？”
　　“你真的……不认识我？”笑容僵硬在嘴角，慢慢收拢，方应看盯着那人的眼，却不能从双黑若夜幕的眼中看出一丝波澜。
　　“是。”简单明了的回答，不带一点犹疑。
　　“既然这样。”方应看重新露出了一个笑意，他伸出了右手，“我们就重新认识一下，在下方应看，不知兄台贵姓。”
　　冷然的眸子只是瞥了方应看一眼，压了帽子，便是转身，那般绝决。
　　“成崖余！等等！……”方应看心中一急，向前一步一个伸手，拽住了前面那人的衣袖，还没来得及继续开口，便瞟到了那一抹奇异的火光。方应看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拉进了自己的怀中，一个用力跳跃，带着怀中的人向前飞去。
　　“砰！”几乎就在两人卧倒在地的那一瞬，爆炸声响起，尽在咫尺。
　　方应在卧倒的时候将怀中的人紧紧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护住那人。只是背上传来的灼痛清楚地告诉方应看，刚才的爆炸已然将他波及。
　　“救命啊！炸龘弹啊！！！快跑啊！！！！”人群彻底乱作了一团，东奔西顾只为了逃命，方应看却视若罔闻，他紧张地支起身，将怀里的人扶起了肩，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崖余，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哪里痛？”
　　“我没事……”被烟尘呛得轻咳不已的人摆了摆手，猛然被方应看抱起卧倒，撞到的脑袋有些发疼，神情还有一丝恍惚。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一次，我终于能护你，让你安然无恙……”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成崖余猛然抬起头，只看到方应看脸上凝结着笑意闭上了眼，直直向后倒去。

　　是谁在低吟浅唱，江南无尽的歌谣。
　　是谁踏石板街道，江南流连的雨色。
　　水墨长巷，是谁回过了头。
　　一伸手，便能抓住。他欣喜地只想说那一句：
　　成崖余，我找到你了。

　　“小侯爷？小侯爷！”
　　慢慢睁开了眼，眼前模糊的世界开始渐渐清晰，方应看终于看到任劳那张满是忧心的脸。
　　“谢天谢地，小侯爷你终于醒了。你都烧了三天了！”任劳小心翼翼地将方应看扶起来，将枕头放好，让他立起了身靠在床边。
　　“水……”艰难地开口，干涩的喉咙阵阵发疼，吐出这样一个单音节便没了下文。
　　任劳连忙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了方应看的面前，方应看却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任劳扶住了方应看的肩，将茶杯中的水小心地喂到了方应看的嘴里。
　　有了水，喉咙好不容易缓了缓，恢复了一些力气，方应看急忙道：“他人呢？”
　　“他？小侯爷你问的是谁啊？”任老将茶杯放下，有些奇怪方应看为什么会这么问。
　　被模糊的记忆，方应看只记得当时的爆炸和怀中那个人残留的温度。方应看揉了揉太阳穴道：“我只记得当时的爆炸，之后我是怎么回来的？”
　　“小侯爷你不记得了么？”任劳想了想也是，方应看被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不醒了，他想了想道：“是一位叫成崖余的先生送你回来的。”
　　“成崖余？！他现在在哪？”方应看有些急切地问，身子本能地向前一倾，却不想拉扯了伤口，硬生生地疼。方应看倒吸了一口冷气，皱了眉。心底一闪而过的奇怪，为什么成崖余会知道自己住的地方。
　　“唉？小侯爷你难道不知道么？”任劳微微张了嘴，奇怪道，“我们这一次要见的人，就是中龘共的‘无情’——成崖余啊。他是作为中龘共的代表，来参加联盟合作会议的。不过小侯爷你昏睡了这些天，就错过了会议。会议内容已经整理出来了，上级让你先好好养伤，等伤好些了，再做实行。”
　　“成崖余，他，原来是中龘共的人……”方应看靠在床边，微微扬了头，闭上了眼，“那他，现在在哪？”
　　“好像是临时出了事，他现在赶赴上海去了。”任劳不明白为何方应看会是这番神色，看起来小侯爷和那个成崖余曾经认识啊。
　　“上海么……”如今又是匆匆一见，便又别离，都不知道下一次相见，会是什么时候。苦笑，忍不住长叹一声，原以为自己找到了，就会永不分离。现在看来，自己原来什么都没找到。
　　“啊，说起来他走之前有东西让我交给小侯爷你。”任劳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
　　“他有东西给我？”方应看有些好奇，实在不能想象成崖余会给东西给自己。
　　“是这个。”任劳拿出一个白色的棉布包递给方应看，“他让我等小侯爷醒了交给你，他说，这些给你，从此两不相欠。”
　　“是么？”方应看将棉布包打开，里面还包着一层，再打开，他便看到了棉布包里的东西。方应看一个愣神，随即无声地笑了起来，差一点，便泪流满面，他喃喃自语，那般嘲讽而绝决：“成崖余，你当真无情，居然连那一点仅有的想念都要从我这里夺走。”
　　棉布包里是一盒治疗烫伤的药膏。
　　成崖余从方应看买风湿药膏时就知道方应看的心意，他送还了烫伤药膏，只是想让方应看知道，方应看不欠他什么，他也不欠方应看什么。终不过陌生的两人，在水墨长巷中擦肩而过，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