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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清远悠扬江南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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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应看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成崖余怎么样了?”
周围的同学沉默着,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方应看心底一急,伸手便将自己右手的针直直拔了出来,将被子一掀,便要下床。全然不顾全身的伤扯得自己生疼。
同学们被他这气势汹汹的摸样吓到愣住,等他要下床了,才反应过来,有人一伸手直接压住了方应看的肩膀,冷然的声音传来,止住了方应看的动作:“大师兄没事,你不必这般着急,等养好了伤再去见他不迟。”方应看抬起头,看到手的主人,正是成崖余的四师弟,人称“冷血”的冷凌弃。
方应看知道冷血既然在这,成崖余定然没有出什么事,便终于肯安静地点点头,重新侧躺回了床上。
方应看是后背着地的,后脑勺撞到地,马场倒是沙土草地居多,倒是恰缓冲了那些撞击,倒是没让方应看的后脑收到大的撞击,并未出现脑震荡。只是身上外伤重了些,一个人受了两个人的重量,后背一大块的淤青,还有许多擦伤。两腿倒是没受到什么致命的伤,多是淤青和外伤,调养一阵时间也就好了。医生说,或许会留下些疤痕,可是男孩子留些伤亦不是什么大问题,方应看只等自己的伤稍微愈合,只要能下床了,他便可以亲自去看看成崖余的情况。
来看他的同学不少,说着各种学校的趣闻,逗着方应看笑,可是却都好像都约好一样,都避开了方应看最想听到的那个名字,纵然方应看刻意提起,也会被同学们打着哈哈,故意支开了话题。
而冷血再也没有来过。
在感觉身体恢复力气了一些的那一瞬,方应看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就要拉开门冲出去,却被门外的同学生生拦了下来。
“别去了。”话语轻声都变得那般小心翼翼,都不敢多说什么,生怕将那一座沉寂了太久的火山惊醒,却依旧要告诉方应看这个他迟早会知道的事实:“他们走了……成崖余……他们几个……退学了……”
方应看发疯一般抓住同学的肩膀死命摇晃:“你说什么,他为什么会退学?为什么?!”
同学们花了很大力气才将方应看从那个同学拉了下来,几个人用尽了力气才束住了方应看的手,勉强让他安静下来。
方应看许久之后才听到了同学们地转述情况,原来成崖余纵然是以全校第一名的身份靠近的军校,可是他却是一早入了gong chan 党,黄埔军校本来就是为了国民(百度)党提供军队将领的学校。当初成崖余的入校已经是破格,可是这一次的比拼,却让方应看受着这样重的伤……
方应看忍不住反驳:“这次的比赛是我们都同意的啊,并不是成崖余的错,凭什么这一次要用这个理由要将他劝退?!这也太不公平了!”赤红的双目,怒气十足。
说这话的同学却是忍不住一个叹气道:“小侯爷,你或许不知道成崖余从进校开始,有多少人希望他走,有多少人希望他出现错误,从此消失在军校中。小侯爷,你也有你自己的身份,立场不同,终究只会,道不同不相为谋。”
方应看在那一瞬沉默下来,只是发呆一般地靠在床上,再也没有开口。
同学看到他这副摸样,知道一切的安慰都徒劳无功,到最后,只是讪讪开口:“小侯爷,你好好休息吧,别想太多了。”
同学走到了门边,却听到了方应看突然开口:“成崖余从马上摔下来后……伤得重么?”
同学回转过身,开口道:“成崖余有几道外伤,最重的,是撞到了膝盖。医生说治疗没问题,只是以后风雨来时,会痛。”
方应看没有再开口,只是如此继续看着天花板,静默着。同学在离开前,只留下,那一声叹息。
成崖余远比方应看聪明,一开始就知道,立场不同,最后只剩下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一早就知道结局,那倒不如当做从未相识过,或许这样,到了最后才不会受伤。
看着天花板的眼,终究没有忍住眼角的那滴泪水,方应看本能地闭上了眼,低哑的声音骂出一句:“成崖余,你个混蛋!!!”
江南的曲调越吹越远,方应看终于明白,巷尾撑着油纸伞的少年,仿若在眼前,却是这般碰触不到,在那一瞬,那记忆中无比清晰的影,开始模糊。
没有成崖余的日子,方应看的生活并不平淡,骑兵科的传奇因为那个喜欢穿了白色衬衫的少年而变得惊心动魄。骑术,射击的出众,传说中的其中一个,便是那一匹叫“蓝羽箭”的烈马,从那次赛马之后,便只听方应看一人的话,成为了黄埔军校的传奇之马。
代替成崖余成为学生代表的方应看变得越来越成熟稳重,唯一不再改变的是嘴角的那一抹笑意。
他还是会在晨读的时候大声朗读《出师表》,只是再也不会梦起那个江南烟雨中撑伞回头的少年。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方应看在细雨微斜的时候从来不打伞。没人知道,为什么有时方应看会一个人去马场,顺着蓝羽箭的鬃毛不发一语。没人知道,为什么方应看一到雨天便会买上护膝和风湿药膏,却从来,都不曾用过。
黄埔军校第十一期于1934年9月开学,编为两个入伍生团。分步兵、骑兵、炮兵、工兵、交通5个科。1937年8月28日第一团学生毕业,计605人。10月25日,第二团毕业,计664人。
毕业生中没有一个人叫成崖余,也没有一个人叫方应看。
1937年7月7日,中国北平的卢沟桥的中日军事冲突,日本就此全面进攻中国。
那个时候,离第一团毕业,还有一个月零二十一天。方应看手中握紧了那份从北平传来的书信,握成了一团。三年军校的生涯,让那一双原本白皙磨出了细细的茧,握成了团的手依稀能看到青筋。他的眉头皱成了锁,他靠在宿舍楼外的墙上,沉思了良久,终于向还亮着灯光的教学处走去。
第二天,谁也不曾再在学校中见过方应看,他的床位早已空空,陈列室的关于方应看的奖杯尽数不见,一瞬的错觉,仿若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唯一留下的,只是那个代代相传的骑兵科的传说。
1937年8月。南京。
“砰!轰!砰!”尖锐的笛声划破长空,夹杂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以及冲天的喊叫。
“少校小心!”担心的叫声随着身形直接奔过来,一把压住了自己。
“砰!轰!”耳边在一阵爆炸声过之后只余下一阵飞尘漫天。
“咳!咳!咳!”被灰尘呛到的人从地上爬起来,一身黑色的西装已然沾上了不少灰尘。只是那张俊秀清朗得有些过的脸并不见半分失态,嘴角上若有似无的微笑似成了天生的摸样,从容得仿若刚才不过是出门逛了一趟戏院。
他一伸手将身边的人拉起,顺手也把自己跌落下的帽子捡起,顺手拍了拍便带回了头上,笑道:“可惜了我刚买的帽子啊。”他转过身,看着身旁刚刚被自己拉起,亦是穿了西装此时正在拍着自己身上灰尘的男子笑道:“任劳,你刚才又忘了。”
任劳听到了这话,尴尬了片刻方才道:“是,小侯爷,刚才我一着急就……”
他抬起头看着灰暗的天空,一轮轰炸后是难得的平静,是诡异的近乎死亡的气息,他轻声道:“乱世……”
身旁的人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只是开口问:“小侯爷,你刚刚说了些什么?”
微微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