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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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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月光泻入车厢,夜明珠柔和澄澈的光晕照在林青律脸上,这是一张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少年的脸,额间绘着一朵重莲妆花,正晕出珊瑚般温润雅丽的色泽。
车厢外的人默默地站定了,再无动作。
车帘被卷起一半,林青律只能看见车辕外,那人一袭墨色重锦暗银纹深衣下摆,蔽膝边角处勾以图案错杂的闲云银纹,一块鹤衔仙草白玉佩垂在身侧,玉佩下方坠着的银线穗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摆。
他向前挪动了一步,视线慢慢上移,那人身披墨色貂裘,一手挑着竹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并未束发,只在额间束了缀月长石的织锦额带,鬓发边长眉如剑,眉梢似刀锋凌厉,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又似多情,深邃的双眼下,鼻梁挺直,薄唇紧抿。
林青律不禁又向前一步,声音颤抖道:“哥……”
这样的容貌,不是林白藏又是谁?!
那人微一点头,淡淡地应了一声。
林青律欣喜若狂道:“太好了!我就知道哥不会丢下我!”
他牢牢地盯着林白藏,深怕一个错眼,林白藏就会消失。
车厢外那人看着他的眼睛,微躬下身,握住了他的手腕。
林青律浑身一颤。
他急急地向前跨了几步,伸手拥住林白藏,深吸一口气道:“哥……我是在做梦么?”
知道穿越后他心中紧张不安,却看见林白藏的一瞬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那人没有说话,倒是片刻后青律回过神来,讪笑着松开手,一张娃娃脸上升起一抹红晕。
那人低声道:“下来罢。”
林青律挠头应了一声,正要下车,衣袍却不知被什么勾住,再无法前行半步。
车厢外那人长眉微挑,啧了一声,松开他的手腕,却是将他拦腰抱出了车厢。
裂帛之声哧地响起,眼角处似有微光跳了几跳,林青律低头看去,却见衣带上缀的珍珠尽数落了下来,滚入草丛。
他干笑一声,尴尬道:“那什么,哥你放我下来。”
那人点了点头。
林青律双脚落地,急忙蹲下身,在草丛里翻检起来。
开玩笑……掉下去的是珍珠啊!一粒粒浑圆饱满、色泽亮丽的珍珠啊!
正捡着,身旁忽地传来一道娇俏可人的少女声音,叹息道:“啧啧,果然是‘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如此绝色,世间难求啊。”
林青律抬起头,茫然看向声音所在,发现几步之外还站着一个粉衣少女,她身后是先前见到的那个蔷薇色衣衫女子,正提着一盏镂空琉璃荷花灯,暖黄色的灯光朦朦胧胧,映照着那粉衣少女秀润天成的面容,她头顶簪一支海棠春色牡丹花,额贴鎏金点翠流苏花钿,一双明眸顾盼横波,巧笑倩兮。
林青律站起身,疑惑道:“你是……?”
那少女双手抱胸,蛾眉微蹙道:“差不多得了啊,不就是穿个女装么?我看也看了,再装失忆也没用。”
林青律:“?”
粉衣少女冷哼一声:“青律你装失忆上瘾了么?”
她伸出一指,葱白的指尖微翘,指向林白藏,问道:“这是谁?”
林青律毫不犹豫道:“我哥,林白藏。”
粉衣少女嗤笑一声:“这不没失忆么?”
林青律回头看林白藏,却见林白藏瞥他一眼,不冷不热道:“律儿。”
……律……儿……
林白藏声音低沉,不知道是不是青律的错觉,从他醒来见到林白藏开始便觉得他哥换了个气场,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用这把低沉磁性的男中音唤出的“律儿”极其特别具有杀伤力。
他打了个哆嗦,用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看着林白藏,迟疑道:“哥你……吃错药了么?”
林白藏面色微晒,却是看向那粉衣少女,低声道:“愿赌服输。”
林青律一头雾水:“哥你在说什么?”
此时正值月上林梢,夜深人静之时,然而不远处再来镇却是灯火煌煌有如白昼,各种说笑、欢闹声夹杂在一起,间或偶尔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远远地传过来,还未进入城镇,便先觉三分热闹。
那粉衣少女听了林白藏的话勾唇一笑,似极满意,不再理会林青律,转身走向镇子。镇口牌坊下另一名蔷薇色衣衫的侍女迎了上来,引着车夫将马车牵走。
夜风忽起,林青律打了个哆嗦。
肩上却突然一暖,他侧头看去,却见林白藏不知何时解下了身上那件貂裘,披在了他的肩上。
墨色的兽皮罩在林青律身上,挡住大半夜风,不消片刻他便暖和了起来。他嘿嘿一笑道:“谢啦,哥你不冷么?”
林白藏揽着他的肩向前走,嗯了一声,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
林青律侧头打量他的脸,林白藏的面容与记忆里一模一样,不过林白藏原本戴着眼镜,刀锋似的眉梢被镜框遮挡,气质要温和得多,然而现在退去镜框,他的眉眼完□□露出来,却显得更为英俊。
他伸出手在林白藏眼前挥了挥,问道:“哥你不戴眼镜能看见么?”
林白藏握着他肩膀的手紧了一紧,侧头看向林青律,眸光微动,恰巧此时一片雪花落了下来,林青律在空中指了指,兴奋道:“哥你看,下雪了哎。”
作为一个南方人,看见下雪还是会兴奋的。
林白藏点了点头,加快脚步。
镇中家家户户都能听见热闹喧哗的声音,但街道上并没有多少人,偶尔有一两个孩童从路旁窜出,放烟火玩闹一阵,很快又奔跑着不见了。
再来镇地处江南,是个典型江南水乡风格的城镇,镇中水道四通八达,几乎家家户户都临水而建,那粉衣少女在前面引路,将他们带到镇中一个码头,码头上早有一艘乌篷船泊着,似乎正等待着他们。
那船夫竟也是一名蔷薇色衣衫的侍女,持着长长的竹篙,面容灵秀。粉衣少女与侍女登上船,掀开船舱上悬下的竹帘,躬身进了船舱。林白藏随之上船,站定后转过身,向站在岸边的林青律伸出一手。
林青律略有些尴尬,笑道:“哥我自己能站稳。”
林白藏不置可否。
林青律拎起襦裙下摆,小心翼翼地踏进船身,乌篷船却忽地摇晃了起来,他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扑倒,林白藏拉住他的手,长袖一振将他拥入怀中。
林青律:“……”
丢脸丢大了好吗!
林白藏的手牢牢地箍在他腰间,林青律贴着他的胸膛,多少有些尴尬,干咳一声,抓住他的手臂道:“哥你松开我吧。”
“你确定?”林白藏挑眉,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青律莫名脸红,他摸摸鼻子,看见船头撑船的侍女向他甜甜一笑,极是欢乐。
林白藏松开拥住他的手,转身撩起竹帘进了船舱。林青律朝撑船的侍女竖了个中指,跟着林白藏进舱,在他身边坐下。他刚刚坐定,船身便猛地摇晃了起来。一只葵瓣白玉杯从舱内小几上滑下,滚到林白藏脚边。
林白藏面色不变,端坐如山。
舱中众人唯有林青律,被摇得七晕八素,阵阵反胃。
他回身揭了竹帘,向那蔷薇色衣衫侍女讨饶道:“姐姐你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吧,我真心要吐了!”
舱内那粉衣少女的声音淡淡响起,她唤道:“菱歌。”
撑船的侍女向青律做了个鬼脸,撇头哼道:“要不是小姐心疼你,可有你受的。”
林青律沉默片刻,猛地伸手捂紧双臂,哆嗦道:“姐姐……祸从口出知道不?有些话不能乱说,会吓死人的……”
粉衣少女惋惜道:“真抱歉,让你失望了菱歌,并非我心疼他,实在是……你若再摇下去,舱里恐怕有人要跟我动手了啊。”
林青律:“……”
他拉紧身上貂裘,走向船头,空中正飘着雪花,点点落雪从墨色的夜空中冉冉落下,河两岸不时掠过一盏华灯,灯影在河心荡漾,极是美丽。
岸边忽地腾起一树烟花,银光瞬间耀亮四周,他抬头向上看去,前方一座石桥上一个绛衣男子牵着一匹马,正向下看来。
天幕边,烟花正烂漫。
林青律忽地想起一首诗来: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明月逐人去,暗尘随马来。
那人漫不经心地收回眼,小船驶入桥洞,慢悠悠地荡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