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登夜话》月光白（嘉木）

1、1

　　忙碌的一天之后，王子登终于回到自己的小窝里。她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将浴缸里放好热水，再点上几滴玫瑰精油，然后把自己也放了进去。当那芬芳馥郁、温度怡人的浴水热情而温柔地拥抱过来，子登顿时觉得全身几百条肌肉瞬间松弛下来，不由舒服地叹息了一声。
　　经过二十几天的紧张筹备，子登手上的项目计划终于胜出。项目组几个新人要求犒赏，子登虽然疲累，心里当然也是高兴的，便领齐了人马前去K歌纵酒。计划胜出不过是第一步，子登仍要靠这班手下齐心协力，士气和团队友谊自然是要建设的。因为兴奋，喝了几杯酒，竟也不觉累了，居然也奉陪到底。可是当子登没入这散发着玫瑰馨香的浴水里，所有的疲乏即刻全部显现，头脑一片空白，也不知过了多少，才觉三魂七魄缓缓归来。
　　水已微微有些凉意，夜深静寂，只有卧室里的闹钟，有轻微的滴答滴答的声音。

　　从浴室走出来已经是将近凌晨2点钟。子登换上新净的细格子棉布睡衣，拉上厚厚的加了遮光布的窗帘，明天是周末，可以在自己松软的大床上睡个天昏地暗。也不是不幸福的。子登对幸福感的要求平实，这张两米大床虽用去了她大半个月的薪水，但带给她无数个睡眠舒畅沉酣的幸福夜晚。如果幸福可以用金钱来计量，如彼的代价无疑非常廉宜。
　　犹豫了一下，子登还是打开电脑，上线。
　　夜深人寂时分，子登的MSN联系人名单上只有一个彩色的小人儿孤单单地亮在那里。子登将鼠标点上去，打开对话框。

　　子登说：这么晚还没睡？
　　江川　说：你也这么晚，工作很忙吗？
　　子登说：有点忙，还好了
　　江川　说：工作重要，也要注意身体。不要总这么拼命
　　子登说：很久没见到你了，我很想念你
　　江川　说：我也记挂你。你总是不会照顾自己，我不在你身边，总是担心的
　　子登说：别担心了，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呢
　　江川　说：不要天天只是吃泡面
　　子登说：我早已经不吃泡面了
　　江川　说：呵呵，我知道，你还会做蕃茄蛋汤
　　子登说：今晚我很想你
　　江川　说：乖一点，早些睡吧。好好休息，人才会漂亮
　　子登说：我想在梦里见到你
　　江川　说：好的，我念个魔咒，今夜一定到你梦里去
　　子登说：我去睡了，你也休息吧
　　江川　说：好的，快快睡着，做个好梦
　　子登说：886
　　江川　说：明天见

　　子登这才心满意足地爬上床去，陷入蚕丝被轻软的温柔中。她并没关闭电脑，和江川的对话窗口仍保留在显示屏上，这样，她会睡得更安然，偶尔在深夜醒来时，也不会因为一个人而觉得孤单。因为整个夜晚，江川都会在线，都守护在她的身边。
　　真是累了，不过片刻，子登便沉沉睡去。电脑液晶屏上开始犹自显示着对话框的窗口，不久也进入休眠，房间里完全进入了夜的黑暗。在这黑暗之中，时间永远滴答的脚步和子登细微绵长的呼吸声轻轻地起伏着，使这黑夜更显得安详而静谧……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被什么触动，突然电脑显示屏上又开始发出些微弱的光亮。在这静谧的黑暗中，那亮度一点点在变强，很快就可以看清楚屏幕上出现的仍是子登和江川的对话框；不同于平常的是，从那屏上散发出的光线并不是均匀地洒在屏前，而是集成一束柔和的光束，在半空中缓缓向前延伸，最后轻轻地投射在子登的脸庞上，淡淡地晕染她睡眠中恬然的面容。随即，显示屏上的画面开始有些奇异的变化，那光束也开始不断变幻着色彩和明暗，便仿佛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触摸着子登的眉睫……

　　这夜，在子登的梦里，回到了她和江川大一那年，那是子登最爱的暮春时节，他们相识后的第一个春天，子登向江川念起家乡春天的桐花，江川就陪着她偷偷溜回了家乡小城，两人找同学借了自行车骑着在老城里整整逛了一整天，当晚就连夜赶回学校，累是累极，那欢乐也是到了极点……满城的桐花开着，漫天都是深深浅浅的紫。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双臂环住他结实的腰肢，脸贴在他清健的背脊上。他身上有清淡的药皂的味道。那种廉价的药皂停产已经很多年了，而这夜，这阔别多年的气味却是如此清晰，在每次呼吸间丝丝可辨，让子登心里满溢着欢喜。春风煦暖，飘戏着她的长发，她深深地呼吸，幸福地叹息，舒服得一丝丝都不想挪动。
　　抬眼只能看到他的白衬衫和宽宽的肩膀，却全心全意地知道，那就是他。
　　他们就这样骑着自行车在花荫下到处去，游走在这她从小生长的古城熟悉的街巷里。忽然从天上掉下来一枝桐花来，正砸在子登的头上，她咯咯笑着，却不肯放手去取下。

　　笑声一直回荡着。直到早晨醒来，梦里的欢笑仍有碎片残留在子登的唇边。
　　子登是孤儿，那次回学校的路上，她对江川说：“从此，你就是我的故乡。”
　　所以，大学毕业后，子登就跟江川回到了他的家乡杭州。只是，世事难料，如今王登却独自在他的故乡，跟他用MSN联络，在梦里重温相聚的快乐时光。

　　部门中欢欣鼓舞的气氛也只持续了一周，在周五上午管理层例会的时候，老板推出了一位新同事。新同事的岗位也是新设置的，分去子登和另一同事林以宁的小组的部分工作，当然还有相应的部分权力和人员，其中也包括了子登新项目的部分后续拓展。本来项目部门总监的位置悬空，老板重视这次项目，也曾话里话外用它当胡萝卜来暗示子登，这么一来变数陡生。同事们虽然都还年轻，却并非都看不出首尾，不免为子登抱屈，敌视新人。
　　会议前一小时，老板曾叫子登入房间，向子登讲解新的人事安排。
　　工作了这几年，子登早已明了职场的铁血规则，人在江湖，谁也不能尽由自己，就是做老板的面临的处境其实也是一样。老板的考虑和安排自然是为着他自己的利益的最大化。这也无可厚非。子登的心态是平和的，没有人能真正挡住另一个人的路，这道理彼此都适用，其实公道。某猎头公司也已在和子登联系，条件和发展若好过现时，子登也不见得会犹豫恋栈。
　　当然，虽然可以理解，子登却并没有意愿高风亮节到去体贴老板的心思，此事仍令她不快。只是她也并不打算针对新同事。那只是会让姿势难看而已，不会有任何实际的助益。
　　她相信自己的能力，一向不排挤同事，也肯指点后辈；而若是自己做下的功夫，也断不会让别人掩了抢了去。初见的人，都道她斯文温和。日子久了，又会道子登柔韧、绵里藏针。而子登其实，只是在尽自己认为该尽的力，去做好每一件事。
　　林以宁显然是在会议上才得知此事，但脸上的愕然也不过是一闪即逝，即刻就换上得体的表情。
　　“看来自己还算是比较被老板看重的一个呢。”子登暗自嘲笑自己。

　　这夜和江川聊天的时候，子登笑嘻嘻地输入道：“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江川立即答道：“如果你老板因此失去你，将会是他的损失。”
　　好在有江川。子登悠然想道：始终有江川最懂得她的心意，最体贴她的心情，也最坚定地站在她立场上。彼此的默契，已化入血脉之中，竟是一句话都不用她多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