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鬼》煤飞

68、第六十六章 妖心

　　在山边找到被迷晕的哈斯，落日晚照，除了渐冷的风声，周围毫无声响。

　　是被人故意引开的么。

　　背起昏迷不醒的人，红鬼加快脚步，朝着休息的破屋出发，可还是晚了一步，待他归去之时，里面早已空无一人，甚至连看守沐澜的云也不见了。

　　残留着隐约的妖的气味。

　　红鬼不由分说，立即放下哈斯，以神识召回云，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云缓缓飞回，它停留在红鬼的手心，扑哧翅膀，空气即刻出现沐澜留下的口信，仅有四个字，并无其他。

　　自归，勿寻。

　　而后字迹缓缓消散。

　　握紧手心，红鬼转头对云说：“你且留在这，我出去找他。”

　　还未走出街角，就迎面看见那个在夜色中缓缓归来的人，平淡的面容，看见自己后上扬的嘴角，还有他靠近后，被抚摸的脸颊，尖锐的鳞片划过肌肤，冰冷而疼痛。

　　“小红来接我的么。”沐澜抬眸，这么问。

　　红鬼点点头，稍停了会儿，问：“妖族此举所为何事？”

　　“没什么。”沐澜说，“只是想利用我罢了。”

　　“利用？”

　　“没错，有交换的利用。”沐澜回答。

　　说着模棱两可的话，红鬼盯着眼前的人，不知该说什么，扶着他走进休息地，沐澜瞥过昏睡的哈斯，摇着头说：“被如此简单的妖法迷惑，魔族后裔怕是在人间待久了，已经同化成人了吧。”

　　其实，这也很好。

　　然后再一旁坐下，目光清浅而淡漠。

　　“小花，”红鬼还是这样唤他，“妖族他们与你说了什么。”

　　转过头，对上红鬼的眼眸，沐澜说：“为何想知道。”

　　怔愣住了，红鬼垂眸不语。

　　微叹一口气，沐澜用树枝轻挑了挑眼前的篝火，缓声说道：“他们想要获得妖心使玄都苏醒，所以要借用我的力量。”

　　“不许去。”当下拒绝，红鬼红瞳闪动，语气毫不犹豫，“上次接近妖心，你几乎送了性命，如今怎么可以再冒险。”

　　而且身体也变成这般模样。

　　这句话红鬼没有说出来，倒是沐澜闭目轻笑道：“你在担心我？”

　　“小花。”

　　“我很高兴。”沐澜点头，双目直勾勾盯着火焰，火光虽然热烈，却好像一点都温暖不到心里，他只是看着，静静的，“真的，很高兴。”

　　红鬼目光却瞥向直勾勾盯着火光的人的侧脸，噤了声。

　　苍茫的夜色，静谧得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下定决心的人注定万劫不复，而犹豫的人，终究未走出那一步。

　　或许，这就叫命运。

　　无法挽留的，可能只是一句话，但是谁都没开口。

　　妖族依约联络上沐澜，他们想以反抗魔族统治的名义闹事，然后由蓝带着沐澜再次闯入妖宫，既而夺走妖心。

　　红鬼一路跟随，就连哈斯也要跟着，尽管沐澜不允许。

　　借由魔族出动兵力镇压示威反抗者的时候，他们几人偷偷潜入妖宫，蓝下药放倒那些守卫，很快进入掩藏妖心的地宫，出乎意料的顺利，但沐澜几人仍保持警惕，因为外面的小喽啰和守护妖心的那些疯狂的妖怪，根本不可相比。

　　然而，里面一片平静。

　　反常的平静，另蓝有些不安，他四下张望片刻，说道：“这里好像只有我们几人，再无其他。”

　　哈斯不由攥紧了手里的刀刃，仔细查探四周，天生洞察力敏锐的他蹙额道：“可是我总觉得有人在窥视我们。”

　　“走吧。”沐澜率先上前，红鬼不语，跟上。

　　“万一里面有埋伏怎么办？”哈斯问。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沐澜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挠挠头，蓝说道：“说得对。”然后他也快步跟了过去。

　　“喂，你们几个……”

　　留下哈斯无奈地望着眼前几人，撇撇嘴，望着肩头跟他对视的虫子，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光滑的地面宛如平镜般，映照着几个人的身影，偌大而空旷的回廊里，清楚回响着几人的脚步声，阴森森的气氛迎面而来，沐澜率先停住脚步，伸手挡住后面的人。

　　“怎么了？”蓝问道。

　　回过头，沐澜说：“前面，是一张结界。”

　　“结界？”哈斯紧盯着前面，跟们什么都没看见，他眨眨眼，不解地望着沐澜，“可是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这是凤凰一族的意识结界，你自然没见过。”

　　“凤凰一族？！”蓝惊讶，“可是凰鸟早已死去千年，它的后裔也销声匿迹，难道是妖心所致？”

　　“这是怎么回事？”不明所以的哈斯问。

　　蓝解释道：“凤凰一族善于控制意识来囚困他人，尤其是意识结界，一旦进入，便等于说整个人都暴露在他们的掌控之下，他们甚至可以在自己的意识当中杀死你，就连魂魄也会被抹杀得干干净净。”

　　听到这，哈斯倒抽一口冷气。

　　“可是凤鸟被封印，凰鸟也早已死去，据说它的后裔这些年也没再出现过……”

　　“上次的骚动触动了妖心的力量，所以有此结界。”沐澜接过蓝的话，仔细触碰了会儿眼前看不见的结界，强大的吸入力量带着粉碎骨头的错觉，沐澜抽回手，对后面几人说，“你们且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过去。”

　　“我跟你去。”一直未开口的红鬼抓住沐澜手臂。

　　看了看红鬼，沐澜摇头：“倘若妖心发狂，你不能承受这种力量，所以还是我去吧。”

　　毕竟曾经被这类的结界困过，沐澜稍微有些经验，但他清楚此行险恶，上次若非凤鸟不忍伤害敖小花，自己恐怕早被那股力量吞噬殆尽，而就算是魔凰一族后裔的寒的结界，也是难以小觑。

　　他不能让这几人陪自己冒险，尤其是红鬼。

　　可是，出乎意料的，几个人都不愿走，尤其是红鬼。

　　“我要陪着你。”红鬼坚定地说，“不离开。”

　　而后哈斯接话：“是啊，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况且我们都到这里了，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

　　“我会一些破除结界的方法，或许用得着也说不定。”蓝同样表示要去。

　　还有云，直接飞到他肩头，搓了搓前腿。

　　“你们……”

　　眼看几人一定要去的表情，无奈地扶额，沐澜不想因为争执而浪费时间，于是点点头，叹一口气，说道：“如果出事，我不会管你们。”

　　“谁让你管了！我们绝对死不了的。”哈斯露齿，笑嘻嘻地说。

　　蓝表示同意，红鬼死不松手。

　　然后一行四人一虫步入了结界。

　　一进入，入口便立即消失，而后便是迎面而来刺鼻的血腥味，天空和大地，树木与云彩，甚至所有的景象都是血红色的，诡异非常，而放眼望去，地上铺满支离破碎的尸体，沐澜皱眉，看着眼前推挤如山的妖物尸体，正是上次与他打斗的那些。

　　“怎么这么多妖怪尸体！”哈斯捂着口鼻，惊悚大喊。

　　沐澜冷着眉说：“应该是被卷入这个结界，找不到出口，所以自相残杀。”

　　“没有出口？”

　　“是的，没有出口。”沐澜平淡地说，“除非找到弱点，否则，我们也会如同这些怪物一般，不是自相残杀，就是自我毁灭。”

　　听得哈斯汗毛都竖了起来。

　　“别担心了，我们去找结界的弱点吧。”蓝安慰似的拍拍被吓到的哈斯的肩膀，平静说道。

　　咽了咽口水，哈斯问：“那么，结界的弱点是什么呢？”

　　蓝同样不解，望向沐澜，而红鬼却发话了，他说：“意识结界的弱点就是意识，它把我们纳入自己意识当中，虽然可以掌控我们的生命，但同样把自己的命门暴露出来了。”

　　“你的意思是……”

　　“血红色的世界，应该会有一些暗示吧。”红鬼幽幽地说，“至少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这般景象。”

　　“说得对。”蓝点头，“那我们分头行动。”

　　“不可。”沐澜唤住他们。

　　“为何？”

　　“这里是意识境地，倘若我们分头，很可能陷落不同的意识层面，永远不能碰头。”

　　“可是这里这么大，一起行动要找到什么时候？”蓝摇头说道。

　　“……”沐澜随即考虑一番，不一会儿，从身上扯下及枚黑色鳞片，摊在手心说，“这里面包含了我的元神，你们且拿着，如果真的卷入不同层面，捏碎这鳞片，便可以回到我这里。”

　　一人手拿一枚，小心翼翼地收好。

　　哈斯跟云往东面寻找，蓝则往西面，红鬼去往南边，而沐澜则一路北行。

　　血红色的世界，安静得诡异。

　　脚底碎石平缓而细软，但是有种恶心的黏腻感，沐澜注意到，甚至脸空气都充满了血腥味，皮肤诡异的感受到有空气在流动，可是摸不准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

　　有空气的流动，就证明这里不是死的世界。

　　下一刻，那道细微的风再次引诱着他，沐澜抬眼，看着一望无垠的前方，迈步而上。

　　同时，在远处的红鬼也觉察到空气当中的不对劲，他猛地回头，却发现自己眼前的景象一闪，再晃眼，自己竟身处那间曾被自己烧毁的小屋，窗外海浪声不绝于耳，蓦然回首，那个熟悉的身影便沉沉睡在屋外，红鬼愣住，缓步上前，望着那人的睡颜，竟是如此真实。

　　缓缓蹲下，手指不由颤抖起来，鼻息间的湿热呼吸，以及起伏的胸口都显示这个人，是活生生的人，而并非幻影。

　　是真的小花吗？

　　红鬼不敢相信，他想要收回手，可对方却睁开了眼，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充满着怀恋的情愫，那人微扬起嘴角，随后紧紧抱住自己。

　　“小红，我好想你。”耳边的声音如是说道。

　　红鬼陷入沉默，他无法忽视这温热的体温，以及如此真实的声音。

　　是小花。

　　真的是小花吗？

　　手臂将他搂得很紧，怀念的气息，好久不曾见到的面容，心中真的微微一痛起来。

　　然后，他轻轻环住抱着他的人：“小花……”

　　此时的沐澜仍沿着前方而去，皮肤上黏腻的触感越来越难受，可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那个东西……跟他很像。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的双脚被仿佛血水的泥沼所吞噬的时候，他立在原地，仰起头颅，看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血红色的心脏，它一直不停往外流着血，四处是浓浓的血的气味。

　　“你还是来了。”空洞而暗哑的声音，却是从那颗心脏里传来。

　　“我来带你走。”沐澜回答。

　　“带我走？”仿佛听见什么笑话似的，那颗妖心嗤笑几声，随即话音变冷，甚至多了几分愤怒，“你觉得你有什么本事带我走？愚钝的魔核，你别忘了，你只是肉体凡胎罢了！你以为我会跟鬼目一样，任你摆布？！”

　　“是你的意识召唤我来的。”沐澜轻声说道，“否则在你的意识当中，我绝无可能见到你的真身。”

　　“……”

　　“你的弱点，就在这里吧。”沐澜望着心脏，背后的无煞呜呜作响，可是他却没有动手，只浅浅地说，“你一直在流血。”

　　“哼。”妖心冷哼道，“多管闲事。”

　　“既然不愿跟我走，那为何召唤我来。”

　　妖心沉默，突然，沐澜身下的血池长出一条条带血的刺藤蔓，紧紧缠住他的颈脖，手臂，还有背后的无煞，但是尖刺无法扎进满是黑色鳞片的皮肤，妖心突然狂笑出来，声音尖锐：“异端当真是异端，如何能成为人？！”

　　狂煞的气息，还有隐藏在浓重血味当中的恨。

　　“知道为何你会变成这样吗？”

　　沐澜不语，抬眼与之对视。

　　妖心冷笑道：“是我做的，因为我想告诉你，再怎么做，你在别人眼里都是怪物，无论你怎么掩饰自己，别人也不会认同你，你在别人心里，就如同你外表呈现的那样丑陋不堪。”

　　“异端永远是异端，永远无法改变……”

　　最后的喃喃自语，充满了悲哀。

　　“正因命运无法被人所改变，所以只能靠自己。”沐澜无视身上越缠越紧的血蔓，直直看着妖心，“只要有一个人认同我，我的存在就有价值。”

　　“认同？”妖心嘲笑道，“你认为他们会认同你吗？不论萍水相逢，就算心中至爱也不过是一响贪欢，没有人会记得承诺，你想获得我之力，其实不过为了那条火龙，甚至不惜毁坏这个身体，缩短寿命，你以为以你现在的力量，还有不到一个月的寿命，你能夺回那个身体吗？”

　　“没有十成把握，但会试试。”沐澜平静回答。

　　“试试？真是好笑！”妖心狂笑出来，“到时候你得不到那个身体，你便会被这具身体拖累，烟消云散，如果你得到，也怕那具身体的主人会将你反噬，到时候你连现在的意识都会没有！想不到啊，你竟如此蠢笨！”

　　“这是他的愿望。”

　　“那条火龙根本不是在意你。”妖心残忍地说出事实，“因为你可以让那个人复活，或者说，他为了防止你完全夺走那个人的意识才在你身边，你，根本不是他的愿望！”

　　“我知道。”沐澜说。

　　“既然如此，为何冥顽不灵！”

　　“因为无悔。”沐澜静静抬眼，说道，“就算死，我亦不曾遗憾。”

　　颈间的藤蔓越缠越紧，仿佛要扭断沐澜的喉咙，窒息带来的大脑空白令人无法抗拒，他被举至半空，妖心冷冷地声音传入耳朵：“死也不遗憾？死也不绝望？那好，我让你亲眼看看，他们到底会不会来救你的，我会慢慢折磨你，让你好好尝尝孤独而死的滋味！”

　　身处妖心的意识境界，自己的力量完全使不出来，无煞也毫无招架之力，任它宰割的沐澜感觉喉咙里一阵腥味，两眼发白，但是还能微微喘气，他明白妖心不会这么快杀死自己，他想让自己绝望，他想让自己痛苦。

　　孤独的死去……么。

　　小红……

　　沐澜默默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