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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九十四)天长地久有时尽 ...

  •   此次东巡以皇后的噩耗结束了这段未完的游巡,皇后的梓宫奉在了长春宫,距悼敏皇子逝后,庄严的皇宫再度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绸缎。

      皇上一身素服,凝望着这具上等的楠木雕凤金棺,大大的一个“奠”字触目惊心,那飘在殿中的纱幔更显得萧条寂凉,桌上的长明灯闪着豆大的光,奴才往火盆中源源不断的扔着纸锭子,殿中人来人往,却又安静的仿若无人。

      皇上面如土灰,原本光滑的额下已经冒出了些胡茬,他痴痴的站在那里,昔日描眉化钿的景象浮现在脑海中,和如琴瑟,白头相守的誓言终是随之东流,棺椁前的画像早已泛黄,还残留着一块儿干涸的水渍,皇后如获至宝的信物却成了他为她临终时送上的最后凭吊。

      “皇上,您歇会儿去吧。臣妾们在这里便好。”令嫔小心的站在一旁,生怕触怒了弘历。

      弘历置若罔闻:“皇后的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都已经收拾好了,不如皇上随臣妾去看看。”令嫔看皇上并未打算回宫,便换了话题。

      弘历点了下头,随令嫔走了出去。

      月儿弯弯,晚风习习,树叶簌簌作响,像是下雨的声音。

      皇上亲自拟定谥号在大清是绝无仅有过的,以“孝贤”二字表皇后一生之淑德,可见皇后在皇上心中的位置无人能及,静娴一度认为他也曾对自己用了心,直到今日看见了原本意气风发的帝王变得如同行尸走肉般,她才觉得自己到底不如富察•墨心。

      静娴看着镜中的自己,无精打采的容颜有些蜡黄,暗淡无光的眼神有些浑浊,她轻轻触了触泛肿的眼圈,随手拿起织锦准备的芙蓉膏,可还未来得及涂抹,便听见“嘭”的一声踢门声,吓得她手中的瓶子“哐啷”掉到了地上。

      “皇上……皇……”织锦、溪薇惊慌的不知所措。

      “出去。”恶狠狠的两个字震的人耳膜轰鸣,织锦和溪薇惶惶不安的望着静娴,提心吊胆的退了出去。

      弘历像一头凶狠的恶豹,张着血盆大口准备把猎物粉身碎骨,那步步紧逼的寒气向静娴袭来,她莫名的向后退着,直到无路可躲,她怕他闪着火光的眼神,后背浸出的冷汗伴着从窗缝钻进来的冷风,更让她不停抖擞。

      “皇后落水前,你见过她?”弘历就站在静娴面前,显而易见是听别人说了此话,她暗叫不妙,这回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臣妾是见过娘娘。”静娴如实相告。

      “你对她说过什么?”

      “臣妾……只不过是……是安慰娘娘看开一切……”

      “是你将朕的事情告诉了皇后,反过来你又安慰皇后,娴贵妃,你到底是何居心?”弘历咬牙切齿的冲着静娴惊恐的面庞,毫不留情的说了出来。

      “臣妾……臣妾……”静娴语塞,她是想让皇后有心理准备,以免傅恒冲动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可这些原因又怎能解释给他听呢?

      他青筋突起的手掌顺着静娴的脖颈掐住了她的下颚,那原本温暖宽厚的手掌曾牵着她一路漫步在宫道,她的泪水簌簌的滴在他的指缝间,纵使以前他再生气,也不曾动过她一下,她娇弱的身躯怎能抵抗得了这样有力的报复。

      弘历的五官拧在一起,几乎是怒吼着出口,“说,你对皇后说了什么?”

      山崩地裂的感觉瞬间袭来,这般狂轰乱炸让她委屈的像个孩子,说,说她失去了两个孩子,说皇后害的沁雪终身不孕,说皇后的两个孩子本就是还债的,混乱的思绪扰得她神志不清,她用力掰着弘历的手腕,指甲深深划在了他的手背。他怒气冲天放开手,一轮臂膀,刚巧刮到她手腕的佛珠,颗颗珠子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后便七零八落的滚到了地上。那是哪一年,弘历笑着说“此物乃用念安寺供奉多年的老山檀香木所做,可去邪提神。也可逢凶化吉”,可它却化不了眼前的凶事。

      静娴一直认为,一个男人若是不爱一个女人,起码也不要伤害她,他三番五次说过的“坚信不疑”,终究是难逃俗世的牵绊。委屈、绝望把她的脑海冲刷的一干二净,她又不是没有承受过,那就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静娴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惊惧的眼神忽而变得寒光凛凛,“臣妾跟她说……说是她害的雪姐姐终身不孕,她害的臣妾失去了第一个孩子,你的好皇后,她一直给雪姐姐喝的安神茶具有终身不孕的作用,当日,雪姐姐被人陷害,她明知内情却不相救,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人,便是你口口声声说的孝贤皇后。”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静娴面颊上,麻木的感觉震得她牙齿疼痛,“给朕闭嘴。你……你……”弘历举在半空中的手指一直颤抖。

      “皇上不信吗?你不是让臣妾说吗?真好笑,臣妾说了你又不信。”静娴捂着侧脸,用讥嘲的语气哽咽说道。

      弘历将身旁碍事的凳子一脚踢倒,阴凉的瞳孔射在了地上的芙蓉膏上,他毫不思索的高声宣布:“娴贵妃在皇后丧礼期整典仪容,无哀惋之态,降为贵人。即日起晓谕六宫。”

      织锦和溪薇看着弘历走了出去,才赶紧跑进了殿内,她们忙扶起瘫在地上的静娴,“主子,皇上定是听信了谗言才如此对待主子。”

      “奴婢去取消肿止痛膏。”织锦忙起身。

      静娴指着心口,无力的说了一句:“替本宫把这里也止止痛。”

      溪薇拾起了颗颗佛珠,可终究还是少了一颗,这是不是昭示着,一切已回不到从前?

      孝贤皇后的梓宫移殡景山观德殿,皇上不惜花费巨资重建观德殿,朝中大臣都不敢直言,皇上此时的性情是一触即发,俗语云“枪打出头鸟”,谁又愿意拿命做赌注?

      庆贵人在永寿宫外转了几圈,终是忐忑不安的走了进去,她依然福身行礼,却听静娴开口:“你我同位,不必居礼。”

      “娘娘,自打皇后先逝,皇上心情变幻莫测,大臣们惶惶度日,臣妾们也是胆战心惊,但臣妾相信,皇上和娘娘很快会冰释前嫌。”庆贵人善良的安慰着静娴。

      静娴嘲讽的一笑:“形同冷宫的日子本宫又不是未尝过,不过就是一切又回去罢了。只是反反复复,倒是觉得好笑。”

      “纯贵妃本打算来见娘娘,只是……是……皇上说大阿哥和三阿哥自孝贤皇后先逝后,无哀慕之诚,严厉的斥责了他们,就连和亲王和几位大臣也莫名其妙的受到了惩罚。所以她不便再生事端。”

      静娴勉强笑了一下,如今,就只剩下庆贵人会奋不顾身的来她这里,她扭转了话题:“这等好时机,嘉妃怎未来奚落本宫?原来是明哲保身。依你之言,四阿哥和五阿哥倒成了竞争对手?愉妃和嘉妃本就水火不容,原本立场一致不过也是对付本宫和皇贵妃,现下本宫潦倒,该轮到他们针锋相对的时候了。”

      庆贵人看着静娴手背上突起的骨头,才发现她的手腕又细了一圈,“在臣妾心里,只有娘娘才有摄理六宫的才德,若是真要说出一人,那与娘娘的性情有几分相像的倒是令嫔,不过气度风范倒是有些小家碧玉了,至于嘉妃与愉妃到头来怕是白忙活一场。”

      静娴在心里反复琢磨着,“令嫔,她在皇后身边多年,其实是有些像皇后的。”

      “总之,娘娘莫要着急,待皇上气消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毕竟,太后是个明眼人儿。”

      静娴将手覆上了庆贵人的手背,“本宫这里,少来为妙。”

      “臣妾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入宫数年,能推心置腹的也就数娘娘了。”

      “那本宫有一事相求。”

      “娘娘有话吩咐便是。”

      “你无论如何,给小八子传个话,让他找个时机去延禧宫侍奉令嫔。”

      庆贵人未想到静娴在皇后身边安插了人,先是一愣,旋即明白静娴对她的信任,“娘娘是说……令嫔……”

      “这倒不是,只不过是先做防范,本宫总觉得她有些不寻常。”

      “娘娘放心便是。”

      “你不便长留,早些回去吧!”

      “好,那臣妾先告退了。”庆贵人缓缓走出。

      乾隆十三年四月,皇上阅看皇后册文时,发现“皇妣”一词译成了“先太后”,这让皇上勃然大怒,严惩了刑部官员,自此以后,只要涉及到孝贤皇后的事情,无一人不尽心处理,生怕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内务府新来的几个奴才,见静娴因孝贤皇后一事被皇上降了位分,都思量着她无回转之地了,昔日因皇贵妃的颜面,衣食尚过得去,现下她像是无人问津的野草,等待着自生自灭。

      静娴踏出内殿看着孤独站在树下的落微,独自走了过去,“本宫现下这般境遇,跟着本宫,你可曾后悔?”

      “无怨无悔。”落微摇了摇头。

      静娴鼻尖有些酸涩,一个人在落魄的时候是最听不得这样的话语,“若有一日本宫比现下还惨呢?”

      “奴婢依然追随到底。”

      静娴简单的一笑,十多年前,两个简单的女子站在树下倾诉心事,十多年后,她们却走上了同一条路。

      养心殿内,吴书来躬身垂首站在一旁,他的影子映在光滑的地砖上,恰巧被殿中央的铜鹤遮去了头部,猛地一看,像是一具无头尸体,他自己也禁不住脚底生寒。

      紫檀木镶接二龙戏珠的案几上放着一张展开的宣纸,弘历不假思索的挥笔写下《述悲赋》,皇后一生的美德跃然于纸上,他一气呵成的写完最后一笔,突然想起静娴满目怨恨说的那些话,怀疑、慌乱、纠结在他心底拧成了一根绳索,他是该相信他的皇后,还是他的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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