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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九十三)上善若水水长流 ...

  •   “皇上,您披着些衣服。”吴书来紧追在皇上后面,他是想瞒住此事,却被人撞个正着,至于昨晚为何发生此事,他也恍恍惚惚。

      弘历惶惶不安的走到门前,沉了口气后,便推门而入,素雅的锦帘垂在地上,桌上的香茗徐徐散着热气,如白雾般缓慢氤氲在空气中,皇后背影萧条的瞭望,僵硬的身体像是一座石雕。

      弘历心中有愧,看着她的薄影,心里一揪,淡淡的两个字便吐出口:“墨心”。

      皇后的身子明显一震,只是收回了目光,避开弘历的脸庞,捧起那杯清茶,轻声应了一句。

      记忆中,他们从未如此陌生,这样冰冷的气氛像是初冬的夜风,莫名让人心底发凉。

      “皇上要如何处理此事?”此话一出口,倒让弘历更显局促不安,他皱眉望着皇后眼底涌上的失望和悲伤,沉默了许久,他一个帝王,难道要让他低头认错?

      “朕昨日喝多了。”弘历低低说了句。

      “皇上要息事宁人,臣妾只能去做这个‘坏人’,女子以夫为天,臣妾便只能将姐弟之情先抛之一旁。至亲之情已经破败不堪,只是这君臣之情,还希望皇上能手下留情。”皇后冷静的说完后,面无神情的站起,欲向外走去。

      弘历忙起身:“你要去哪?”

      “臣妾去祈福,臣妾罪孽深重,不能为皇嗣延续香火,也不能为夫君分担烦忧,以至于惹来今日的祸端,只望菩萨看在臣妾昔日行善积德的份上,渡臣妾过此劫。”皇后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弘历希望皇后可以像静娴那样倔强的指责他一顿,或是像嘉妃那样哭闹一场,他看着她这样平静的不哭不闹,心里的歉意反而越来越浓。

      夕阳渐渐西沉,载着几丝灿烂的余晖隐没在了大山的怀抱。依旧是那个时辰,那个地点,静娴不由自主的走出了屋子,她以为会看见他,但船头处,却见皇后抚着双臂,痴痴遥望。

      静娴缓缓走过去,甚怕扰了她的思绪,只是悄悄说了声:“娘娘,这么晚了还未歇息?”

      皇后扭头见是静娴,只轻微点了下头后又转了回去。静娴蹙了蹙眉,看着她凤体抱恙,又一人站在此处,便好心说道:“娘娘当心身子……”

      “若是本宫不知晓此事,便不会这样心痛难忍,皇上在本宫心里的位置也不会动摇,若是一切还如开始那般该有多好!”皇后柔弱悲惋的声音像是喃喃自语。

      “七阿哥早殇,皇上一直闷闷不乐才喝多了酒,以至于做出此事,白发人送黑发人,臣妾也懂得这种欲罢不能的感觉。”

      皇后并未领情,语气反而变得有些强硬,“你怎会了解一个鲜活的生命渐渐在你眼前消逝不见,本宫接二连三失去了两个孩子,你怎会了解这种苦痛?是不是这些罪孽都要叠加在本宫的孩儿身上?若是这样,本宫情愿他夭折在肚子里。”

      静娴本是好意相劝,却被人这样误解,她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她还未来的及看见他们的容颜,便被旁人扼杀在了摇篮里,皇后又怎会懂得这样的蚀骨之痛?

      无名的火焰勾起了埋葬在她心底的陈年往事,她激动的开口:“你又怎会理解这种痛苦?一个本应鲜活的躯体变成了浓浓的血腥从身体中脱离,你看不见他的面容,甚至在夜深人静怀缅伤痛时,也只是按照自我的想象去勾勒着那副还未成形的面庞。两个孩子又怎样?臣妾也失去过两个孩子,可悲的是连他的皇阿玛都不曾知晓他来过,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金棺丧仪,臣妾的孩子都没有,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皇后踉跄了一步,睁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什么?什么是拜本宫所赐?”

      翻滚的白浪击打着船底,泛起的水声像是静娴不平静的心,既然一切已经这样了,大不了同归于尽,她大胆开口:“你还记得让花瓷给皇贵妃送的安神茶吗?臣妾误喝了它,便是它要了臣妾肚子里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它让皇贵妃终身不得有子,这样的罪孽,与皇上相比,又孰轻孰重呢?”

      “安神茶?安神茶?”皇后一遍遍的重复着这样的话语,花瓷?怪不得她有几次看见花瓷神神秘秘的与染秋交谈,想起花瓷手腕带着的玉镯甚是眼熟,现在才记起那是太后曾赐给染秋的,不知何时她竟然被太后所用,原来是太后,是太后怎么办?皇贵妃已殡天,现下是死无对证,她想着去告诉皇上,但不可以,皇上重孝,太后是皇上的亲额娘啊,曝露真想只会让旁人认为自己信口开河,皇上更会左右为难,尽管她做的面面俱到,但太后还是将她列入了防备的圈套。

      皇后纤薄的身子在夜风中轻颤,像是随时都能被刮倒,她还沉浸在欺骗的漩涡中,只留下静娴愤怒的喘着气。只听她莫名的冷笑了两声,阴森的笑意伴着徐徐凉风,让静娴从头到脚都在发麻,她无力的高昂起头,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明黄的宫灯在船头轻轻摇晃,投射出的光影带着几分冷清,皇后极力压制着情绪问:“你怎不去将这一切告诉皇上?”

      “有人会信吗?”暗藏嘲讽的话语多了一份无可奈何,“皇贵妃曾告诉臣妾,将仇恨刻在冰上,阳光普照后它会渐渐消融,将仇恨刻在石头上,要受百年风吹雨打才会侵蚀淡化,可臣妾这个凡夫俗子,却将这些刻在了心里,忘不了也抹不去。只是臣妾不明白,皇后的眼里竟然容不下这样一个善良温婉的人?”

      皇后低头,鬓边的碎发遮住了她的眼角,宫灯散发的柔光映在河面,清风骤起,她映在碧波中的身影变得扭曲,“是啊!宫里怎么就容不下善良之人?”

      静娴狠狠的说:“所以,六宫之主的位子皇后才当之无愧。”她将多年的心事倾吐而出后,反而轻松了些许,看着皇后复杂的侧脸,她撂下这样一句话后便不管不顾的转身就走。

      “娴贵妃,你还爱皇上吗?”

      这句话着实让静娴背后发凉,她没有转回身,只是停下了脚步,若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的回答“爱”,可现在若是非要作答,她只能说句“爱吧”,那带着怀疑勉强的话语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奈。

      皇后见她半天未说话,便说:“本宫从你的眼中却见不到一个女人应有的吃味与伤心。”

      静娴默不作声,心乱如麻的直直向前走去,只余了皇后一个人悲痛欲绝的扶头低泣。

      若是昔日,静娴定是心如刀割,可现在却只是震惊了一下,她不能当那些伤痛没有存在过,若是细细挖掘,内心深处仿若还散发着一种腐浊的味道。

      “主子,早些歇息吧!”织锦欲要吹灭她床榻旁的烛火。

      静娴还未来得及躺下,便听见外面忽然人声鼎沸,船上回荡着急切的脚步声,她疑问:“外面怎么了?”

      “奴婢去看看。”织锦开门走了出去。

      顷刻,织锦便面色铁青的推门而入,慌张的神态让静娴吓了一跳,只有在姑母殡天时她才看见过她这样的神情,心里这样想着,她便惊吓出一身冷汗,莫非是……有人……

      “主子,皇后落水了。”

      “啊?”刚刚她还好好的,怎么转瞬间就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忙起身向外奔去。

      皇后的房内拥了一大堆人,太后坐在一旁焦急的望着床榻,令嫔守在一旁垂泪,太医跪在一旁垂着头,皇上紧紧攥着皇后的手,额头上青筋暴起,怒目圆睁的双眼让人胆战心寒,“你们这群奴才竟然不知晓皇后独自出去?”

      “皇上……皇上……主子说想……想一人静静……”

      “滚,拉出去……”弘历挥手怒吼,皇后的手在他放下的一瞬间自然滑落到榻边。

      “皇上,皇后娘娘殡天了。”太医声嘶力竭。

      弘历孔武有力的身躯竟然摇晃了一下,他直直盯着皇后安详的面庞,丧子之痛还未平复,他怎能面对如此残忍的现实,烛光像是针尖般穿透了他的每根神经,他麻木的僵硬在原地,背冲着旁人,殿内的气压低的仿若能听见人的脉搏。他还没来得及为昨日的事道歉,还未来得及说出准备好的话,他们便阴阳相隔,天上人间了。

      静娴瞠目结舌的愣在原地,手足无措的看着弘历,他从没见过弘历如此暴怒,皇后的殡天彻底激发了他心中隐藏的怒气,那紧皱的眉峰让人毛骨悚然,从喉间发出的话语便想洪水决堤般咆哮而出:“都出去。”

      太后还想再上前劝一步,却被染秋拦住了。

      空荡荡的屋内,寒气森森,一具冰冷的躯体僵硬的躺在弘历怀中,湿淋淋的头发还散发着河水的浊气,惨白的面容平静安详。

      “墨心,这是朕陪你的最后一夜。你在生朕的气,你一走了之,让朕情何以堪?你是在怨朕负了你?”他卸下了帝王的尊严,像是一个痴情的男子守护最后的情缘,滚滚的男儿泪顺着他的面颊滴在了她的眼角,恍然一看,像是她流下的最后一点不舍。

      弘历空白的脑袋忽然闪出了一段剪影,慧贤皇贵妃殡天时,皇后曾说若待她有此日,能以“孝贤”为谥,便足以。

      弘历万念俱灰的闭上了双眼,泪流不止,初见时的画面如潮水般袭来,她待他一直如此,不曾争吵,不曾埋怨,可最后他竟然负了她,让她带着满腔的失望挥别人世,这是他一辈子耿耿于怀无法淡忘之事,他悲痛欲绝的趴在她耳边喃喃道:“孝贤皇后,当之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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