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六十八)卷土重来未可知 ...
-
静娴回到沁秀园后便一言不发,她脑中反复响着“形同打入冷宫”这几个字,胸口便压着一口气,她不要乌拉那拉氏成为众人口中的笑柄。
最后一场冬雪便在暖意融融的朝阳下渐渐融化,永和宫旁原本覆了层薄冰的池塘已泛着层层波光,这段时日静娴想了许多,晚间的时候她让织锦悄悄将沁雪叫了过来。
“姐姐可知近日宫中可有宴会?”静娴开门见山的问道。
沁雪狐疑思虑后,看着静娴如冰山融化的双眼闪着溢彩,想了一下,便说:“下个月荣亲王即将回宫了,他之前与冯将军剿平苗匪,皇上早早便说为他接风洗尘摆设宫宴,可先前儿因他负伤在身,年关时,又遇上了大雪封路,所以便一直拖到了现下。”
静娴顿了顿,与沁雪小声议论后,只见沁雪不敢相信的一笑,眉目间尽是喜色,“好,妹妹总算想开了。”
静娴心中矛盾,扯着僵硬的面部无奈一笑,她想起了弘轩对自己说过“若是可以,那便以舞相谢”,她要感谢他念安寺的相救,空灵寺的相助,孤独无助时的相抚,黯然神伤时的相慰,这一舞,便了了她对他无法言语的情感与谢意,这一舞,便重新踏上了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两人交谈间,常喜急切的禀报,“娘娘,海贵人刚刚在永和宫诞下龙子。”
两人相视,并未多惊讶,反而镇定说道:“倒是比预想的早了些。”
静娴附和:“又是一位龙子?自打皇上公布谕旨后,朝中便众说纷纭,现下妃嫔频频诞下龙子,以后有她们烦心的呢!”
沁雪一叹,“说的也是,倒不如孑然一身。生无忧死无念的。可咱们毕竟是在宫里,有我与庆贵人还不够吗?妹妹既然想好了主意,便要争口气了。”
静娴握着沁雪的柔荑,点了下头,她现下依旧爱弘历,可这份爱却不如往昔般纯洁干净了,它参杂着太多的欲念与索求。
人说好事成双,海贵人在诞下龙子后,弘历终于给了她梦寐以求的荣宠,将她晋升为了愉嫔,并将早早诞下四阿哥的嘉嫔晋升为了嘉妃,这无疑不让静娴感到了事态的严峻。
“阳春三月天气新,湖中丽人花照春。”这个时节回京,刚好可在途中欣赏山川名流,弘轩归心似箭,但秋娘与勋达却留恋大好河山,想他二人为他特意跑来此地,他又不好催促。马车走走停停,到府邸时已快过了月余。
昨日还是阴雨绵绵今日就成了朝阳高悬,这一晚,弘轩睡的香甜,梦中再度相逢的画面频频上演,他想着终于可以离她近一些了,他便心安。
重新修建的保和殿金碧辉煌,墙柱上绘了沥粉贴金的蛟龙,梁架上空为天水共长空的天花板,庄严彰显皇家风范,台上的金漆宝座熠熠发光,与弘历明黄的朝衣相得益彰。他含笑端坐,双手自然搭在膝上,“朕本欲早早设宴款待荣亲王与冯将军平定苗匪,因荣亲王剿匪时身负重伤,便一直拖到今日,荣亲王奋不顾身,赤胆奉国之忠心让朕感动,朕便将此物赏赐给你。”
吴书来缓缓走下台阶,手捧托盘,在弘轩面前轻轻一撩,一块兵符赫然呈现在眼前,弘轩一愣,起身抱拳,郑重说:“臣弟怕有负皇兄所托。”
“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朕知人善任,大清才能国富民强,朕知七弟做事妥帖,此乃调动五千精兵的兵符,交由你调兵,朕自是放心。”
太后望着托盘上的兵符,心内虽有些乱,但依旧稳如泰山面不改色,他知道只要弘历决定的事情,定是深思熟虑后才敢为之,她幽幽开口:“利莫大于治,害莫大于乱。为君者,勤政爱民,为臣者,保国安民,只有君臣一心,各司其职,攘外安内,黎民才可安居乐业,大清才会盛世太平。皇上如此器重荣亲王,荣亲王便不要推辞了。”
太后所言字字关乎江山社稷,最敏感的字眼莫过于“君臣一心”,弘轩知是无法推脱了,明则为赏赐,实则却让自己深陷朝政之中,他虽是一心一意要闲云野鹤,可身为皇家的子嗣,是否也该承担起应有的责任,想到此处,他抱着的双拳蓦然紧了紧,郑重答道:“臣弟定当鞠躬尽瘁。”
弘历朗声一笑,一挥手,“传歌舞。”
弘轩心不在焉的欣赏着歌舞,偶尔举杯冲弘历一笑,一饮而尽。他看见贵妃坐在他的斜上方,仿若心绪不宁的饮了一小口酒。嘉嫔和庆贵人的座位空荡荡,想必又是要献歌献舞,宫中女人的这些小伎俩他早已经司空见惯。这场宴会是贵妃一手操办,她有些紧张也合乎情理之中。
“皇上,接下来是嘉妃与庆贵人的双舞。”沁雪望着弘历温柔说道,她本不想将两人放在一起,可嘉妃好强,知晓庆贵人的舞姿卓绝,便故意向沁雪提起此事,沁雪征得庆贵人同意后,便答应了。
弘历一副饶有兴致的神情看着殿下缓缓走上的两人,一人着纯白舞腰裙,翩然而至如白莲盛开,一人着绯红玉罗裙,妖娆多姿如杜鹃绽放。
一曲“破晓”响起,嘉妃眼波流转甩袖而动,柔软纤细的腰姿快速旋转扭动,她余光瞥见一旁的盈白感觉甚是碍眼,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要赢得众人夸赞,她时不时向弘历投去的媚眼煞是勾魂摄魄,而一旁的庆贵人却缓缓舒展身姿,沉静婉然嫣然而笑。
弘昼躲躲闪闪的看着她傲人的舞姿,往事犹如一把刀子将他刚刚愈合的伤疤割开,皇上身旁从来不缺少起舞之人,她只是他的“之一”,可却是他的“唯一”。他一晃神,看见额娘射来两道凌厉的目光,甚怕别人看出蹊跷,便忙收起自己的目光,低头斟满酒杯。
一舞毕之,众人啧啧称叹,弘历亦是笑道:“一曲破晓,舞出两种意境,嘉妃如绚丽晚霞,而庆贵人却如初升日光,两人不相伯仲,朕亦是大开眼界了。”
皇后端庄大方的抿唇而笑,“昔日曾见嘉妃与庆贵人独舞,今日却别有一番滋味。本宫看还是贵妃操办的好。”
沁雪的一颗心正悬在半空,忽听皇后提及她,猛然一颤后差些失了方寸,她故作镇定道:“谢皇后娘娘夸奖。”
庆贵人落座,见到弘昼深情的目光,举杯浅饮间挡住了自己的失态。
觥筹交错间,只见原本昏黄的大殿如黑夜般幽暗,吴书来一个机警,险些要叫“护驾”。但见殿下垒垒筑起的高台上一丝荧光缓缓腾起,才按耐住紧张的心情。
沉稳的古琴缓缓而起,不知何时沁雪竟坐在了古琴旁,这等妙音并未锁住众人的目光,他们好奇的盯着高台上巨大的莲花走马灯,此处并没有烛光,但从走马灯中却射出星星点点的萤辉。只见一抹倩影纤瘦柔软,浓密的丝发在腰间摆动。她纤手一展,走马灯如莲花般赫然盛开,从狭小的缝隙中钻出了一点两点……更多的荧光,细细一看才知是萤火虫,它们萦绕在她身旁,氤氲成了一圈圈光晕。
弘轩禀住跳动的心脏,浮想联翩,他不敢相信她也用这样的手段去获宠,她究竟是怎么了?是忍不住那样寂寞冷清的日子还是有什么苦衷呢?他想着想着便笑了,笑的心痛,她本来就是他的妃子啊,争的皇上的爱不是顺其自然吗?他惋惜、心痛、可更多的却是对她的心疼,他看着弘历那痴恋的目光,像是垂涎着一杯美酒。
嘉妃的手指紧紧攥着手中的丝帕,她眯眼望着沁雪弹奏,又看着娴妃起舞,她恨的牙痒痒,未想到她与庆贵人竟成了别人的垫脚石,这样一比,娴妃技胜一筹。舒贵人曾听皇上说她眉眼间隐约与娴妃有几分相似,今日一见,娴妃这般绝世容颜竟让天地不怕的她羞愧低下了头。
太后抿了口玫瑰露,缓缓对染秋说:“今日的宴会甚是好看。”
“怕这才是重头戏吧!”裕贵太妃接过太后的话回道。
太后正襟危坐,不理会裕贵太妃。
静娴知晓她今日必将成为众人关注的对象,她不紧不慢的饶有生姿,慢慢起舞。折柳腰,鬓钗轻摇,舞双袖,玉颈添绣。芊芊玉足,步步生莲,纤纤十指,摇摇生光。风骤起,急如蛟龙群舞,快如惊涛拍案,飘然晃动蔻丹一点红,垂然曼至群座一点香。来如山河骤然变色,去如星汉若然灿烂。一舞毕之,满座哗然。
弘历惊讶望着眼前的静娴,眼底一丝似有似无的疑惑与震惊。只看静娴温婉行了大礼后,方道:“臣妾此舞一愿大清太平盛世,二庆荣亲王剿匪凯旋。”
弘轩嘴角一颤抬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曲舞之,她与他破镜重圆。而自己,永远都是离席的旁观者。她曾说欠了自己一支舞,那今日,便是还清了吗?
静娴的心砰砰乱跳,她在等待弘历开口,昔日她驳了弘历的颜面,今日当着众人面献舞,像是承认错误般苦苦哀求,众人皆心知肚明,他总该消气了吧!这顷刻的等待耗尽了她的精力。
吴书来小声在旁提醒:“皇上……娘娘……”
弘历指着沁雪故意严肃道:“贵妃将朕蛮的好苦。原来娴妃的‘病情’早已痊愈。”
沁雪聪慧一笑,顺势而说:“臣妾是想给皇上一个惊喜。”
弘历意味深长的看着静娴单薄的衣裳,扭头吩咐了吴书来几句后,便温柔盯着那张多日未见的容颜说:“既然‘病’好了,那便搬回永寿宫吧!”
静娴抬头,对上弘历深沉乌黑的眼眸,像是有些尴尬,又像是一言难尽,她柔柔福了下身,“谢皇上恩典。”她缓缓走向新给自己添的座位旁,冲林贵人冷冷一笑,她是要告诉她,只要她想,便可复宠。越过她金光熠熠的头饰,她看见柔儿依旧冷淡的目光像是嘲笑自己玩弄着手段。
她给了皇上一个台阶下,皇上也给了她一个台阶,什么病不病的,众人早已心知肚明,若不是早先弘历心中有愧,今日未必会如愿。她胡思乱想间,却见弘轩脸色暗沉,自斟自饮,她不知自己为何念了句“对不起”,但迎上弘轩炙热的目光后,她没来由的心中一颤,竟然有些在意他如何看待自己。
魏常在不声不响,将弘轩的一切尽收眼底,她知道深宫寥寥,有些事情是过眼云烟,而有些事情,注定了要痴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