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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六十七)寂寞空庭春欲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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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轩的伤势一天天好起来,他虽心里着急赶快回京,但拗不过勋达等人的劝说,只好稍安勿躁的养伤。弘历的风寒亦渐渐好转,只是皇后的咳嗽却一日重过一日。
晨起请安的时候,林常在看着皇后咳的厉害,又看着海贵人突起的小腹,便故意说,“娘娘恕臣妾多言,近日皇上感染风寒,娘娘又凤体违和,就连荣亲王征战苗匪也负伤在身,莫不是冲撞了什么?”
未想到这句话却被刚刚下朝的弘历听见了,他便让钦天监夜观天象,钦天监说是东南方有子与正主位相克。但近几月多子的只有海贵人。
长春宫中,婉依听皇上说此事后,觉得他言语间颇为难,她听闻娴妃是因与嘉嫔腹中龙子相克才移至了沁秀园,那时皇上重视的是龙子,可现下,才看出皇后是他心尖上的人。
婉依从容镇定的说:“恕臣妾多言,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不可全部归结鬼神之论,但若谈及星象一事,星象时时在变,五行之中,相生相克,皇上与皇后娘娘主金,火克金,若真如钦天监所说,东南方有子相克,那便在东南方修造一池水塘,水可克火,夏日炎炎,也可缓解暑气,这样既不会驳了皇上在海贵人面前的颜面,也解了钦天监所言。”
弘历细细斟酌后,朗声一笑:“婉依不但心思细腻,更加冰雪聪慧。”
皇后亦是笑着点了点头,“那皇上的意思?”
“海贵人怎么说也救了朕的命,朕实在不忍心因星象五行之说将她禁足,婉依的主意最好不过了。”
婉依谦虚颔首:“能为皇上宽心,是臣妾的福气。”她从弘历温柔的目光中读到了皇后在他心中的位置,那不仅仅是一顶凤冠承载的重量,也是他心中无可取代的地位。
阳光普照,日丽风清,一缕清风轻轻吹动着静娴手中展开的小画,那整齐叠出的印迹中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味道。“织锦,他这样常常让人传信,本宫总是担惊受怕。”
织锦望着纸上风景别致的雨打芭蕉图,便安慰道:“若是没有一两个信得过的人,主子认为王爷会如此胆大妄为吗?更何况,孝敬宪皇后喜爱江南景致,王爷如此孝顺,便作画寄情,而由主子念经超拔,这又有何不可?”
静娴破涕为笑,折起手中的纸,“本宫也甚是喜欢那诗情画意的地方,那里,怕是要成为本宫的遗憾了。”
织锦将信纸收好,泡了壶茶放在桌上。
“时至今日,还有上好的龙井?”
“主子的衣食住行,内务府是奉了圣旨以妃位发奉,他们哪里敢克扣呢?”织锦一语道破,“其实,只要主子想,重得圣宠应是胸有成竹之事。”
静娴闭口不提,却听落微传染秋求见。
染秋面色平缓,手捧着一盆兰花,彬彬施礼后,沉吟道:“奴婢奉太后之命,给娘娘送来一盆兰花,太后说,沁秀园纵使有百花盛开,可终有一物不适于种在此处,好比这兰花,总要有耐心的人才能培育出来。”
静娴看着这盆素雅的幽兰,记起姑母在世时甚是喜爱兰花,她似乎想起了姑母宫中的“双飞燕”,她抬头看了看染秋,沉静道:“谢太后娘娘关怀。望姑姑帮本宫给太后带个好。”
染秋抿唇微笑着点了点头,“娘娘也要照顾好自个儿,那奴婢便先回去侍奉了。”她走了几步,脚步顿了顿,回头复道:“前几日,奴婢见到了那尔布大人,大人问及奴婢娘娘可好?奴婢已妥帖回复,但……看见……大人的白头,便知心系娘娘。”
静娴心内一紧,鼻尖一涩,喉间便似噎了东西般难受,“多谢姑姑了。”
织锦识趣的送了染秋出去。
静娴痴痴看着那悠然开放的兰花,她有负姑母所托,又让阿玛担忧,真是不忠不孝,不管太后是不是因姑母的情分才从旁提点,总之,她知晓她现下不仅仅是一个人,因为乌拉那拉氏的荣辱皆系于她身上。
日月交替,花开花落,谁都不知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就像谁都猜不出在太后的寿宴上,兵部侍郎永绶的女儿竟然以一曲刀舞脱颖而出,也不会想到在众位妃嫔中又会多了一位叶赫那拉•萱槿。她打小随父在军营中渡过一段时日,并不似寻常女儿般柔弱,而是自骨子里带了一丝干脆利落的豪气。
叶赫那拉•萱槿在府中渡过了最后的欢乐时光,乾隆六年二月,年仅十四岁的她奉太后懿旨封为贵人入宫伴驾,而初入宫便有这等位分,多半是归结于他阿玛的四品官位,这倒让有些人心生嫉恨,将她视为了眼中钉。
皇后温和的看着一袭湖蓝色锦裘的萱槿,她扬起的眉眼虽有几分像娴妃,但相较之下,却多了几分坚毅,她冲殿下之人说道:“宫里会跳舞的姐妹不少,但本宫却甚少见到刚柔相并的刀舞,舒贵人倒是让本宫大开眼界了。”
舒贵人眉眼带笑,几根碎刘海刚好遮在光洁如丝的额前,隐隐露出似藕净白的娇肤,她毫不做作的回道:“娘娘见多识广,臣妾此舞本是难登大雅之堂,可想那日是黔驴技穷,便只好献丑了,娘娘不笑话便是万幸了。”
弘历疑问道:“你可是学过武?”
舒贵人一笑,婉转开口:“臣妾小时顽皮,便偷看阿玛练武,未想到阿玛发现后,并未责罚,反而教了臣妾,阿玛说,女儿家并非只能养在深闺学抚琴女红,若是兴趣使然,学武并非不可。”
沁雪赞叹道:“是啊,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那是何等巾帼不让须眉。”
嘉嫔看着本欲说话的林常在眼神不善,心里暗笑她压不住气,“多了一个姐妹相伴,自然是热闹些,不知舒贵人住在哪个寝宫?”
皇后沉思片刻:“近日忌打扫,所以景阳宫和储秀宫还未打扫出来,景仁宫中还放着些太后的物件,如若不然……”她口中的“永寿宫”还未说出,见弘历面色有些微变,便转口问:“皇上的意思是?”
弘历面色稍稍有些不快的叫道:“吴书来,你便派几人将景仁宫中的物件儿给皇额娘送过去。”
座下妃嫔,各怀心事。
沁秀园的窗棂上凝结着晶莹的水珠,稍一触碰,便留下一道清晰的滑痕,像是美人眼角滴下的清泪。
织锦说:“日子过得真快,三阿哥都已经入了御书房。”
“可见本宫已经人老珠黄了。”
“娘娘正值风华正茂,何必自惭形秽。”织锦推开了门,一股清新的味道迎面扑来,竟有些像初春的天气,她看着满园粉白相间,便说:“这该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不如集些雪水埋于地下。
主子不是甚喜凌霄花上的雪水吗?主子许久未去御花园了。”
静娴言语犹豫:“本宫……不想踏出此地。”
“何不曾主子要负了太后娘娘的一番盛情?若是如此,奴婢不如早早便随先皇后而去……”
静娴抬头看着织锦满含期待的目光,仿若姑母躺在榻上说不尽的叮嘱“你便替本宫去看看那江南美景”,可现下,她只能凭着一幅幅画卷去勾勒那幅景象,她已记不清楚有多久没有迈出这个院子了,这红砖垒砌的高墙能阻挡住脚步,却阻拦不了流言蜚语。
静娴满腹心事的瞭望着宫门处,淡淡的对织锦说了句:“走吧。”
织锦心头一喜,忙搀扶在侧。
御花园的一草一木似乎都没有变化,只是添了些许新的种类,就好比后宫中层出不尽的新人,她有些生疏的拈了下凌霄花上的清雪,“这样清凛竟还有些凌霄花的香气。”
织锦点了点头忙将雪抖入罐中。两人欲绕过宫栏向另一处走去,却见亭中站着一位女子抱臂而立,像是思索,又像是等人。静娴不愿与之相见,便转身向后走去。
“喂,你是哪宫的?见到林贵人竟然不请安。”
静娴懒得理会,继续向前走,但后方的声音却显而有了几分怒气,“站住。”
“喂,娘娘让你站住呢!”
两人停住脚步,静娴用清冷的目光锁着林贵人那张青眉飞扬,杏眼微怒的容颜。织锦识趣的俯身说:“奴婢给林贵人……”
“本宫让你说话了吗?”林贵人蛮横打断织锦的话语,她披着杏黄色的烟雨笼纱缎锦外罩显得娇柔婉媚,但一张怒颜却打破了看上去的瑰态。她不等旁人开口,便自以为是的显摆道:“本宫今日一早才被皇上晋封为贵人,也难怪你不知晓,可你见了本宫竟然掉头便走,可真是不知礼节,想必你定是不得盛宠的旧人。”
静娴看着林贵人恃宠而骄竟然胜过昔日的嘉嫔,她话语中的猖狂专横让人忍不住怒火横生,还好多年来练就的心性让她压住了火气。
织锦故作彬彬有礼说道:“娴妃娘娘打在府内便跟随皇上至今,若依林贵人所言,的确是个‘旧人’了。”
林贵人听罢,面色并未有静娴想象中吃惊,她只是错愕了一下,便依旧一副大胆的语气:“就是那个形同打入冷宫的娴妃?可想还不如纯妃呢!”
从头至尾静娴都未多言,当她听到“纯妃”时,不禁眉头一皱,柔儿内向文静,不知是否受了她的气,静娴冷冷开口,“本宫哪里比得上纯妃柔和的性子,不过本宫真是羡慕林贵人的性子,可想是林大人教导有方。”她故作无意的含笑道:“本宫能住在沁秀园那般圣地,也多亏了林大人,那便有劳贵人代本宫向林大人言谢了。”
林贵人一听,面色瞬间变白,她动了动唇,并不知要说什么。
不远处走来一位穿着藕粉色罗华裙的佳人,她走到两人身旁,细细看了看静娴,便福身温婉说:“臣妾魏常在见过娴妃娘娘。”
静娴曾听落微提过魏常在温婉知礼,端庄大方,也知晓她与弘轩有几分相识,所以便多留意她几眼,娇俏的双眼如水露清丽,薄唇微微相碰,微笑间露出几颗皓齿,她果真貌比西施,静娴疑问道:“你认得本宫?”
“臣妾入宫多时,一直未睹娘娘芳容,今日……也不过是猜测。”她看见织锦手中的竹筒,复言:“娘娘也喜收集雪水?臣妾是奉皇后之命与林贵人相约亭中收集雪水,以供皇上享用。”
静娴一笑,拿过织锦手中的竹筒递给了魏常在,又缓步走近不言不语的林贵人面前,轻轻碰了下她因晋升才可带的金丝步摇,带着几分凌厉说道:“这样华丽的步摇,本宫看带在魏常在的头上才叫物有所值。”
静娴已有许久未说如此犀利的言语了,她想教训林贵人,是想戳戳她目中无人的锐气。否则平原走马,易放难收。
魏常在不动声色,待静娴走远后,才小心翼翼说了声:“恭喜林贵人晋升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