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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一百二十三)逝水流年等闲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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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晴朗,无一丝清风,静娴和邻居麦红坐在院子里绣丝帕,刚想端起茶水喝一口,胃里却立即涌上一股酸水,她捂嘴干呕了几声,抬头却见麦红看着她坏笑,她顺了几下胸口,正若有所思间,却听到弘轩的声音:“娴儿。”
静娴抬头,见是弘轩拎着一壶酒和一只喷香的烤鸭回来了,她放下手中的活儿,笑着说:“今儿你可是让那些孩子早早回家过节了?”
“是啊,麦红也在啊,那便留下与我们一起吃饭。”
麦红调皮的指了指酒坛子问:“这可是雄黄酒?”
弘轩笑道:“你是明知故问,端午节当然要喝雄黄酒。”
“这雄黄酒今晚怕是要浪费了,若是换成酸梅汁她倒是能喝上一大罐。”麦红不时的瞥了瞥静娴,又带着坏笑看着弘轩。
弘轩忽然明白过来,猛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喜出望外的拉着静娴,兴奋说:“娴儿,你可是……可是?”
静娴抿唇点了点头,偷瞄着看笑话的麦红。
“你这个爹爹怎么当的?哼,你是教书教的成了木鱼脑袋。”麦红打趣道。
“你再胡说八道,当心你嫁不出去。”弘轩回了一嘴。
“哼,好吧好吧,我不要在这里耽误你们一家三口儿团聚了。”她说完,便冲两人噘了下嘴,走出了院子。
弘轩难以抑制内心的喜悦,只小心翼翼的扶着静娴走向屋内,盯住静娴的肚子看了老半天,静娴的脸上情不自禁挂着幸福的笑,这样的日子平凡却温暖,平淡却温馨,她不禁问道:“轩,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弘轩的手臂搂着她的肩膀,不假思索道:“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静娴笑了笑,说:“我喜欢女孩儿,女孩子乖巧,懂事。”
“最重要是像你一样漂亮,不过那可糟了,我将来要为女儿拒绝多少提亲之人?”弘轩换了姿势,杵着下巴打趣说道。
静娴傻笑了两声说:“那要是个男孩怎么办?”
弘轩故意咳嗽了两声,歪头对静娴笑道:“那就一直生到有女儿呗!”
“你想得美。”静娴嚷道。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甜蜜的笑,初怀永璂时,她心里抑郁,便一直活在阴暗的世界,也拼命想甩掉身上的累赘,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能与自己最爱的男人共同期盼一个生命的到来,这是何等幸福?
春去秋来,静娴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她喜欢坐在秋千上看着天上的云,弘轩怕阳光刺得她眼睛痛,便站在一旁为她撑着油纸伞,她喜欢坐在石桌前抚琴一曲,弘轩便以箫相伴妇唱夫随,她喜欢抚摸圆圆的肚子自言自语,弘轩便趴在她肚子上静听胎动。
乾隆二十二年的除夕夜,静娴万万没想到这个小淘气居然选择这样一天降生,稳婆都在家里团圆,还是麦红的娘亲自帮她接生,一回生二回熟,她这次倒是没费多大劲儿,可还是急坏了在门口翘首企盼的弘轩。
响亮的婴儿啼哭盖过了外面的鞭炮声,麦红娘高兴的打开门,冲弘轩笑道:“恭喜恭喜,是个男孩儿。”
弘轩虽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但想到有了传宗接代之人,也是兴奋的手舞足蹈,他毫无顾忌的直奔房里,看着满头大汗的静娴虚脱的躺在床上,忙上前抚了抚她黏在额头的发丝,欣喜的说:“娴儿,辛苦了。是个男孩,看来你还要继续生女儿了。”
静娴疲惫的眨着眼睛,只是一直笑着。
“娴儿,我们的孩子由你取名。”弘轩小心翼翼的抱着怀里的婴儿,很不适应的轻手轻脚。
又由她取名?她十分不应景儿的想起了弘历当日的话。眼前的婴儿轻嘤了几声,将静娴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只见他皱巴巴的小脸有些红,娇嫩的双唇时而噘起时而吸吮,很讨人喜爱,静娴慈爱的一笑,说:“叫逸霖可好?”
“逸霖?”弘轩重复道。
“是,安逸的逸,甘霖的霖。”
他知晓她有多希望这个孩子平安的成长,过着安逸的生活,就像久旱逢甘般珍惜他们以后的日子,他温柔一笑,点头称好。
弘轩在那边幸福甜蜜,秋娘在府中几乎望眼欲穿,不知不觉便过去了这么多年,让一个女人苍老最快的方法便是守着一份单相思,这几年内,她的话越来越少,有时竟也不予理睬勋达,她总认为这是勋达为了让她珍惜生命而撒的一个弥天谎言。
勋达也曾去过几次空灵寺,英雄难过美人关的道理子乔不是不知,他又怎会透漏半点风声?他和沁雪此生未完的梦,便交给弘轩和静娴去完成。
三年复三年,沁秀园的梅花开了好几次,朱红的宫门有些陈旧,就连鎏金的匾额都不如往日铮亮。皇上的鬓边新生了几丝微白的银发,娇俏漂亮的佳人也终是被岁月无情的刻下了印迹。
这几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令妃被封为令贵妃,庆嫔被封为庆妃,颖嫔被封为颖妃,令贵妃已诞育一儿一女,但是未想到龙子福薄,在乾隆二十五年早夭。好在老天有眼,有得必有失,一个天大的喜讯将她从悲痛中挽救出来——她又有了身孕。
这真是大喜大悲的一年,永璋因纯贵妃将孝贤皇后的亲侄女许配给永瑆而耿耿于怀,他认为纯贵妃偏心,虽然他的长子早夭,奉皇命以永瑆与其嫡福晋富察氏所生之子绵懿为嗣,但也难以扫除她与纯贵妃的隔膜。
柔儿护的永璋一生,到头来却遭他埋怨,不禁火气翻涌,一病数月,竟然撒手人寰。而永璋因为愧疚也郁郁寡欢,仅在三个月后便追随其母而去。
许多年后,在某个下雪的夜里,静娴想起了三人谈天说地,义结金兰的画面,可终是落得她一人对影举杯。柔儿这一生,小心翼翼的活着,谁也没有想到,她死在了自己织就的牢笼里。其谥号纯惠皇贵妃,正如其人,纯良贤惠,而那些曾经针锋相对的人,也越来越少。
紫禁城的后宫,只剩了令贵妃盛宠不衰,颖妃更是宠冠后宫。自打十四阿哥早夭后,令贵妃便极重视肚里的孩子,一日三餐,各位奴才都是小心侍奉。
初冬及至,内务府已备好了各宫的绫罗绸缎,织锦去内务府取熏香时正巧看见愉妃身旁的言碧鬼鬼祟祟从内殿走出,她躲在一旁,待她走远,才在殿门口瞟了眼桌上的锦缎,看着从回廊走过来的首领公公,笑道:“公公的手脚利索,初冬刚至,便备好了各宫的锦缎。”
首领公公谦虚的笑了笑,指着殿内桌上的锦缎说:“这是给令贵妃的,上好的苏绣锦缎,每个颜色只这么一匹。愉妃听闻令贵妃喜欢这烟青色,便选了旁的颜色。”
织锦心生怀疑,与他一同走进了殿内,轻轻的抚了抚,却感觉锦缎有些潮湿,“近日并未下雪,也不知锦缎怎会如此潮湿?”
“呀,的确是有些,待我让奴才们晒晒后再给娘娘送过去。”
“上好的锦缎,可别晒掉了颜色。”织锦提醒道,随后又说:“我便先去取熏香了。”
“好,姑姑慢走。”
织锦闻了闻手上,分明是南天竹的味道,她跟随在孝敬宪皇后身旁时,便有人以南天竹堕人腹中之胎,宫中妃子多用麝香与藏红花害人胎儿,如不是亲眼见过南天竹,她今日当真看不出蹊跷。
这样想着,那言碧来的目的便变得清楚明了。但她绝不会揭穿此事,愉妃和令贵妃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只要不有损十二阿哥性命,她倒是乐意看这场戏。
几日后,天气渐渐寒冷,飘起了几片飞雪。内务府命人去延禧宫送锦缎,办事的奴才说了些吉祥话,令贵妃心情大好,叫人打赏了他们,便将锦缎放到了一旁。
织锦刚巧来禀报十二阿哥近日的情况,正巧途中碰上了颖妃,便一同向延禧宫走去。
“他们都说本宫与皇后有几分相像。”颖妃冷冷开口,像是等着答案,却又早知晓了答案。
织锦故意说道:“娘娘清丽典雅,孝贤皇后端庄贤淑,都别有一番不同。”
颖妃冷笑说:“你知道本宫说的不是孝贤皇后。”她指了指东方,又说:“是在寺庙里供奉的乌拉那拉氏。”
织锦紧绷着脸,望向前方,边走边说:“这是宫中的大忌,娘娘别口不择言惹了祸端。”
颖妃并不接话,她知道乌拉那拉氏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她曾看过他为她写的祭文竟多过了给孝贤皇后的祭文,然而,他却一次次的埋在柜底,就像他们还未来得及大爱一场便被掩埋的感情。她看着他一次次站在沁秀园中发呆,一次次观望自己抚琴的样子,又一次次盯着天边变幻无常的云朵,也许他们之间的回忆不在坤宁宫,也不在永寿宫,而是那个几十年前的宝亲王府。
他在心里为她留了一块空地,别人走不进去,她也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