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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夕色终礼(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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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哭到睡着,醒来时伸手一摸仍是潮湿的液体,由滚烫转为冰凉。
这是梦吧,呐?
鬼使神差地离开家,走上往日熟悉的道路,也许并不是鬼使神差,只是想再一次的,再一次看看那些熟悉的地方,伊藤的,和我的。
夕阳的橘光拖着摇曳的身影拉伸着天空,整个世界泛滥成灾的绿色被镀上了迟暮的华丽色泽,走到青学门口,大门仍敞开着,门卫的老大爷坐在藤椅上喝着浓茶,旧旧的半导体里断断续续的播放着不合时代的民谣,偶有停顿,像是被撕扯丢掉的章节,吱吱呀呀。
我询问他能否进去,他睁开困倦的眼睛,挥挥手,说:“去吧。”
若不是我的记忆有了缺失,我怎么可能忘记这里刻骨铭心的成长。
教学楼里空荡荡的,透过米灰色的窗框夕阳以优美的姿态泄落,遍地是还未来得及打扫的胸花,红亮的颜色刺痛了我的眼。一个人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脚步声都孤独的像是压抑许久的哭泣,推开三年六组的门,凹槽内滚动的闷响辗转爬过心房。
我没有离开青学,但我需要与我的国中作别。
这温柔的,令我眷恋的岁月。
想来那毕业典礼一定很隆重,黑板的边缘被勾勒出各种繁复的花纹,细密的紧挨在一起,几节断落的彩色粉笔还孤零零的躺在地上,值日生不在,无人清理。仰起脸,最上方的明黄字体,毕业式显得分外孤寂。全班同学每一个人的名字都亲手写上去,代表了完结意义。
1,2,3,4……39。
而我是第40个同学。
俯身捡起一根粉笔,在[伊藤嘉]后面留下的空缺处,认认真真的写下了,[笠原玖纪]
伊藤,我们只剩下这样的方式,可以不分离。
或许是太用力,刚刚写完最后一笔,短小的笔头似乎再也擎不住压力断成了更小的碎屑嵌在我的指缝里,微微膨胀的感觉,弄不出,阻塞感似乎从更深的地方一点点覆盖上来。
空气中涌动着毛茸茸的热度,站在讲台上,每一个角落我都格外熟悉,不久之前的心境与现在的截然不同,仿佛是相隔了几个数不清的世纪。
那些经历的和遗失的欢声笑语,明灭悲喜它们一寸一寸镶嵌在青春的锦缎上,照耀着曾经的年华与未知的时光。
“笠原。”
循声看向门口,不二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笑容像是昏黄的暖光。
“你怎么,在这里……”好像秘密被窥探了一样,心里面牵扯出一些浮动的波澜。
“从网球部取回一些以前寄存东西。”说完扬了扬手中的袋子,嘴角牵起水光般的弧度,“你呢?”
我勉强笑笑,“来看看。”
不二看了我几秒,走进门,将手中的袋子放在地上,拉起我的手说:“走吧,带你去一个地方。”
穿过无人的走廊,楼梯,我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他始终没有放开我的手,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同样回握住了他干燥温暖的掌心。
横越过偌大无人的操场,我和不二的影子相互重叠,嗒嗒的脚步声踏碎了静谧的天空,片刻之后回响起了应和般的足音。
不二带我走到礼堂里,这曾经是彼此相遇的地方,如今却安静得让人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里。”他站在高高的颁奖台上将手伸给我。
抓着他的手用力跨上去,站在中间,面对四下空空的座椅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
“真正的毕业典礼是在这里举行的,班级那个不能算数哦。”不二朝我笑笑,手向随身的口袋里面摸索了一小会儿后拿出红色胸花,眉眼弯弯,清俊秀美,“虽说迟了些,但是仪式的话,终归还是要有的。”
他将胸花递给我,“一直没来得及取走,没想到现在居然用得上呢。”
忽然间明白了,不二带我来这里的意图。
胸花安静的躺在掌心里,寂落的礼堂周围夕色的薄光笼罩起一片柔和的光晕,两侧的落地窗外,地平线仍是一条明丽的彩线,分隔着天地的交界。
我没有办法用仅有的语言来表达此刻复杂的心情,就好像千言万语落在唇角边却忽而忘记干净一样。
胸腔深处微微发酸……
将胸花戴在心脏的位置,其中手指因为紧张好几次颤抖到打结,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才将它端正的别好。
不二温柔眯起的眼凝聚着淡淡的光华,他走到台下站在坐席之间,学着每个毕业典礼校长都会对学生说的那句老掉牙的话。
他说:“笠原同学,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大家说?”
可那一瞬间我仿佛真的置身于毕业当日,面对着紧密的人群,感受着空气中充溢的别离、凝重的味道,只是周遭模糊一片,唯有不二静静地站人群在中央,眉眼清晰毫发毕现。
这是一生唯有一次的,只有两个人的毕业式。沉默的窗外暮色四合,淡而碾转的空气氤氲漂浮着,像极了梦境,然而这所有的一切,我怎么敢轻易忘记?即便是梦会醒。
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静静抵达礼堂里每一个沉睡的角落,感受到自己的面颊上重新沾满了潮湿的液体流进唇角,咸且苦涩。知道自己的内心对自己说,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还原了场景,却怎么也找不回曾经。
——可是不二,真的谢谢你。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有能力让时光定格为永恒的话,那么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截下这一秒——
迟暮的夕阳透过了落地窗,大片橘光蔓延在不二的身上、脸上,他伸出手替我抹掉眼泪,唇角微张,声音一如雾般温润,“呐,笠原,你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