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以彼之岸》葵因

23、夕色终礼（二）

　　毕业证书是伊藤替我带回来的，那时我正在院子给花盆里的月季浇水，汩汩的水流声像一首轻快空灵的歌哗哗泻下。我看见她沉默地将那一张薄薄的纸递给我，几秒钟之内硬是没有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没有去学校，然而毕业证书却交到了我手上……

　　“你是说，今天是毕业典礼？”

　　“难道你不知道？”伊藤的表情有些模糊。

　　因为生病的缘故，所以完全不记得了。我摇了摇头，动了动微微僵硬的关节，抬起眼，却看见伊藤难得露出的挣扎表情。

　　“怎么了？”

　　伊藤向后退了一步，看着我，眼神慢慢浮起了一层白雾。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

　　究竟出了什么事？

　　“玖纪，我离开东京去国外念书，”伊藤将头低下了一些，五官逆着光，表情我看不分明，只看见青石板的台阶上突然掉下了一大颗泪珠，啪嗒一声，格外清脆，“你会不会怪我？”

　　似乎是咯吱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突然就折断了，散裂的碎片深深地刺入了皮肤与血脉中，极为疼痛。原本失落的心情此刻已经没有办法更加失落，好像沉重的超过了负荷。

　　“对不起，没有办法守约一起读高中，读大学……”话语被呜咽生生截断，然后伊藤背靠着围墙身子一点一点向下滑，最后抱膝蜷缩在逼仄的角落里肩膀不可遏止的抽动起来。
　　她双手箍着膝盖，像是一个漆黑的点遮盖了世界。

　　这样的事情总是打得我措手不及。

　　“这次离开东京，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那你曾经的允诺都是骗人的么？

　　好像有什么东西缠住我的脚裸，将我拽进了一片苍茫的黑暗中，寻寻觅觅却找不到可以见光的破口，本能地抗拒着这所谓的现实。

　　太突然了，是不是？

　　我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希望看见她突然对我吐舌头，像以往很多次耍我一样说：“笨蛋啊你！这是骗人的！！”

　　我等了一秒，她没抬头
　　我等了两秒，她还是没抬头
　　我等了三秒，自己的眼泪忽然翻涌，然后迅速地滚出了眼眶。

　　用力捂着嘴，可是依然哭出了声，牙齿咬在掌心上却感觉不到疼，只能尝到自己脸上顺势淌下的泪水，苦中泛咸，全世界似乎都淹没在一片隆隆作响的抽泣声中，巨大回响。

　　掠过眼前的画面清晰可见，往日时光，依稀如昨。

　　——“你好，初次见面多多指教哦~”
　　——“我觉得我们很投缘呢。”
　　——“笠原！我们居然在一个国中，真好！”
　　——“从今天起，我叫你玖纪好不好？”
　　——“喂喂~我们可是好姐妹啊~”
　　——“要一直在一起呦，不管是高中还是大学，最好永远都不分离。”

　　曾经擅自许诺，如今又任性离开，不公平。

　　两个人抱在一起失声哭泣，斑斑的地面，洒下了无数的眼泪，然而它们最终渗入地表坚硬的缝隙中，从世界上彻底的消失掉，不留丝毫，映着这么蓝的天空，分明奇异的场景。

　　时光卷走了一些无可取代的人，那些脑海中萦绕的，我和伊藤无法停息的抽泣声像是低缓悲怆的弦音，冗长沉重的，仿佛一场不醒的大梦。

　　三日后的一早，我去羽田空港给伊藤送别，呆在候机室里的那段期间，我们将所有的往日时光重新温习了一遍，争吵也好，打闹也好，是悲是喜，是兴奋，是难过，所有的曾经都被那块巨大的玻璃门所阻隔，温热的触感渐渐消失了。

　　播报台里面冰冷公式化的女声读着了登机的消息，人群像是海潮般汹涌过去，有的人甚至不会轻轻回一下头。

　　只是人群中，伊藤的脚步忽然凌乱起来……

　　她无数次的想要转身，却被其他匆忙的身影覆盖而过，再次踮起脚尖，再次湮灭在人群，起起浮浮，好像海潮中小舟，打着旋儿，一点点沉没了。

　　跑道上飞机笔直的前行，终于在滑行了一段不可测度的距离之后飞上了那片遥远天空，手指触在窗前竟然感受到了空气中传递的无法停息的响动与轰鸣，同内心里层层塌陷的声音浑然一体，辨不清来路与归途。

　　视野里的银色飞机在云端逐渐缩为一个淡淡的点，留给这片晴空的，只有一条白色逶迤的絮带，留给这片土地的，只有齿轮碾过引擎摩擦的暗哑低鸣，但是留给我的，却是童年岁月中无法驳斥的盛大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