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十 章 千年·那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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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是距离正文开始时，千年之前的故事：】
最后一点似血的残红消失时，少年细碎的短发和背后张开的羽翼由夺目的莹白转变成暗敛如夜的颜色。立体的五官，缓缓张开的眼睛是接近黑色的暗紫，立在大树顶端的少年，恶狠狠地叨了一句：“死白羽，你狠！你竟然给我停在这个鬼地方！”
他抬手在眼眉上搭了个棚，四下张望，“这个叶王家到底在哪个方向啊？白羽？你别睡先，给我通个信，透个底啊！”。
将身体交给黑羽的白羽，简短扼要地留下一句“皇城内”，就沉睡在了神识深处。
“皇城？皇城！皇城这么大，死白羽你起码告诉我在哪个宫殿再睡吧！”这次无论黑羽怎么喊，白羽都闭耳不闻。从出云飞到平安京，他飞了一天了，现在已经累得没有精神去听黑羽孩子气的抱怨。
“啊！不管他了，往有亮的地方飞，总能找到个可以指引方向的坐标！”黑羽烦恼地抓抓头发，扇动背后的羽翼，跃起飞翔在无月夜空下。
“葭椿殿？那东门出口就是在那个方向。”黑羽瞄到灯笼烛光模糊映照出来的牌匾，振翅一扇，上跃半尺，侧身转向滑出的同时，无意对上一双长廊檐下恰时昂起的眼眸。
深褐的棕色，好像魔界的月亮，不过蒙上了一层混浊的纱雾。
心脏猛的一紧，黑羽慌忙移开视线。而那双上昂的褐眸仿佛没有看见他般，赤裸的雪足僵硬地踏下石阶。惊呼四起，布帘竹帘后涌出三、五侍女，生扯硬拽把仅着单衣的女孩带回了内室。然后女孩的四肢被重新捆绑，不能动弹。
那双棕褐的眼睛，一直到黑羽飞回叶王住所，仍时不时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傻傻地趴在榻榻米上，滚过来，又滚过去。
一缕青烟飘进，落在榻榻米上，凝成翠青的小鸟，尖尖的小嘴吐出人言：“黑羽，来东屋。”
麻仓家虽是下级贵族，但宅院也分东西，东边主屋住的是麻仓家现任家主——麻仓叶王。
黑羽将出云那边调查出来的情况报告给麻仓叶王，想了想，末了加上了将适才在葭椿殿的所见。
腰背笔直提笔书写的叶王笔尖一顿，玫红的唇瓣微微扬起，“葭椿殿？那该是迪公主的住所。看来左大臣对这唯二剩下的天皇子嗣的重视还不够，只用了傀儡诅咒。”
“叶王，都说了你们人类的那些法术我不懂！说清楚点傀儡诅咒是什么？”
“能简单控制被诅咒者言行的小玩意。”
实不尽然，傀儡诅咒对麻仓叶王而言不过是小玩意，但对大多数阴阳师来说，已经是高阶咒术。去开妖魔鬼怪，平安京内能解开傀儡咒诅的不过两人，一个就是下咒者，另一个就是麻仓叶王。
“叶王，帮她解开咒诅！”黑羽想都不想地说。他才来人界没有多久，对人界的俗规了解不多。但他想看那双眼睛除开不自然的纱雾后，是否跟魔界的月亮一摸一样。这种念头一旦冒出，就像止不住的泉水，径直外溢。
“救她么？”麻仓叶王望着黑羽良久，久到黑羽快受不了要招呼羽翼维滋出来飞走时，他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挽袖在他刚写完的卷宗上大笔由左及右画出一笔重墨。“那就选择右大臣的阵营。计划更改为……”
麻仓叶王的声音渐渐小了，不一会安静得只听见毛笔接触纸张的沙沙声响。他没有确切应诺黑羽什么，但黑羽知道他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黑羽在平安京得空的时候，就飞到葭椿殿最茂盛粗大的樱花树上。看迪公主一次次自残式地挣脱束缚向外走去；看她一日比一日更严密地被束缚监管；看麻仓叶王一身雪白式服地出现在她的左右；看她长久昏迷在床；看她醒来后活蹦乱跳地好似精灵。
“你是大鸟么？”看她夜半三更，在他措手不及间光溜着小脚跑到樱花树下，冲他问道。
深褐的棕色，拨开灰色云雾后露出的月色，好像会发光一般淡淡柔柔的亮色。
跟魔界的月亮一摸一样啊……
“我，我……”黑羽喉咙一下哽住了。
很细很小的液体滴到迪公主的脸颊，她好奇地用手指一抹，就被夜风吹干了。
“会说话？那你是妖怪？还是魔物？葭椿殿有叶王哥哥为我设下的保护结界，你是怎么进来的啊？”睡不着，好奇心重的女孩，一股脑把想到的问题全部问出。
细小的脖子仰得酸疼，她晃动脑袋揉了揉。
黑羽胡乱擦了下脸，跃下树，对仰头站起才到他胸口位置的女孩说：“我是魔物啦，是羽翼一族的。我身上有叶王的护符，他的结界对我基本没有用。”
“你认识叶王哥哥么？”棕褐的瞳眸顿时闪亮。麻仓叶王解开了迪公主的诅咒，对九龄年幼的迪公主而言，从长久恶梦中醒来看到的那个身影，好像天上的神祗，神秘又伟大。“呐，大鸟哥哥，你给我说说叶王的事情好么？”
“我不是大鸟，是黑羽！”
“黑羽，黑羽哥哥，你给我说说叶王哥哥的事情吧。”
黑羽一直认为自己那天出来的时候，一定是又无意间被麻仓叶王拿来做咒术实验了。不然他那时怎么会昏头了答应迪公主呢？
“……残了大半个身子的『大虚』，也就是『恶鬼』，张牙舞爪地扑向牵牛车的小童，躲在叶王身后结界内的右大臣立即倒吸了一口气，惊呼起来！他那时可是站在内务亲王的外侧，和牵车小童离得最近的就是他了！说时迟那时快，叶王从他袖口抽出两页纸符，根本听不清他念了什么，只见他上下唇瓣就那样碰了几下，纸符脱手的瞬间，无火自燃，两道红蓝光束箭矢般急速射向『大虚』。当时『大虚』的爪子已经探到了小童头顶，长而锋锐的爪子拢成一点，刺入小童的脑袋。如果让『大虚』吃掉了小童的灵魂得到恢复，就是只是杯中残茶的一点恢复的『大虚』，也有了逃跑的气力。”
“要从叶王手下逃跑？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大虚』的爪子还没和小童的头颅碰上，叶王射出的纸符依然烧到了他的背后，红炎缠体，蓝火绕身，炎火缠绕徘徊，只是刹那的功夫，就将比葭椿殿的屋檐还要高大的『大虚』，烧没了身形。叶王淡定地念了声，‘灭——’，熊熊炎火凭然顿灭，现出一颗香囊大小的圆粒，五光十色，好不美丽。叶王五指一张，再一合，圆粒‘咻——’地向他飞去，被他扬手收入袖中。内务亲王和右大臣半响才稳住了战栗的双腿。隔日，天皇传令解散阴阳寮，独设大阴阳师一职，上通天神，下保万民，为天皇祈福，管天下阴阳，测万事千秋。叶王即日上任，御赐西苑为宅。”
……
“叶王炼吞噬了九百九十八名阴阳师的『大虚』成演武式神，取其‘嗔’、‘贪’半身，赐名『前鬼』；留其‘恐’、‘怨’半身，另名『后鬼』。”
……
“右大臣藤原幼子，好棋艺，善诗乐，二八方行元服。叶王为其结发加冠，乌帽名曰佐为。序爵位，进棋师，伴天皇左右，行执子之乐。”
……
“棋师弱酒，逢饮必醉，妩媚忘形。盂兰盆节，天皇赐宴，左大臣命人频频向其举杯，叶王自天皇身后下殿，展袖扬手，代其饮下左大臣的进酒。杯空，袂收于侧，众目睽睽下，叶王展袖饮酒间，以一纸式神幻替换佐为，坐其位置，行其职责。酒过三巡，叶王请辞，见白袍男子于长安桥边。是夜，飘过河面的纸船烛光连至天际，星河交接。”
……
“近日出现一名恶鬼，绝美无双，好喜男色，大闹京城。众大臣联名请求，叶王奉命天皇灭鬼。于京城外十里，布绝杀阵将其封印，后依阵法五行在该处建琉璃寺镇压。”
……
“樱花盛宴，天皇唤叶王至前……”
黑羽常想，如果他那个时候不从葭椿殿的上空飞过的话，他会不会发现有一个女孩的眼睛有时候看起来跟魔界的月亮一摸一样。
黑羽还想，如果他那个时候不从葭椿殿的上课飞过，不看到迪公主的眼睛，不让麻仓叶王救人，不答应她的请求，那他现在是不是就不用像个傻子一样不停地讲着跟叶王有关的事情？
“黑羽，黑羽？”软软甜甜好像浸透蜜糖的嗓音隔帘响起。等了没一会，帘后的人就掀帘扑出，捋起苏荷香精熏染精致的和服袖摆，粉嫩的拳头敲下。娇嫩的声线再如何扬高尖锐，听起来也如小猫撒娇的叫声：“黑羽啊！”
“阿？”迪的敲打对黑羽来说不痛不痒，他勉强收回散漫的目光。
小嘴嘟起，迪扯扯黑羽的衣袂，“下面呢？”
“下面？下面没有了。”黑羽顿了一下，疲软地说。
“怎么会没有了？父皇唤叶王哥哥上前做什么？”迪公主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晃若神祗的心上人，又新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点一滴，她都想知道。
“说没有了就没有了，我走了！”看着她的脸，黑羽只感到心下更加烦乱，他抽身踏出内室，维滋幻成的羽翼一振，向夜空的深处飞去。
黑羽带起的夜风，卷起布帘，带进娇嫩的粉红，拍打在迪公主的脸颊。她还是第一次被黑羽这样扔下，不由娇嗔：“他今天怎么说走就走啊！”
一朵香囊滑出她的袖口，她好不容易才调成功的绯樱香味，淡淡地含于其中。
“算了，等他下次来的时候，再给他好了。”
初见时，他是16岁的俊俏少年样，她小小的好像一碰就倒。
至今夜，他仍然是16岁的俊俏少年样，她却窈窕柔婉待嫁多时。
黑羽悬在夜空，看着人界橙白的月光好久好久，直到麻仓叶王的式神找到他。
青烟化成的青鸟拍着翅膀停在他的面前，“黑羽，来东屋。”
麻仓叶王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超然地位。麻仓家的宅院不再是十亩宅院，但他只要说东屋，黑羽就知道在数百屋宇中上哪找到他。
黑羽第一次发现自己是那样地不想见麻仓叶王。
“半年后，我和迪公主结琴瑟之好。”
他不想听到他接受天皇赐婚的声音……
魔界的满月盈缺的第一个黎明，结出的第一滴晨露，沾上雪女故乡最高山崖上的第一朵盛开的露冰花，就是月见花。
露冰花是晶体样的冰雪花朵，会在夜间散发剔透的萤光，而月见花却在这之上多了一丝流转的琥珀色泽，和娇嫩叠加的柔嫩花瓣。
月见花是黑羽见过得最漂亮的花朵，他见过一次，在羽翼一族不是只剩他的时候。
黑羽找了三个月，找到随着魔界的风漂移的雪女的故乡；又等了两个月，方到露冰花期；最后一个月，他守在最高的山崖上，等候月圆的来临。
等黑羽带着月见花回到平安京是，恰好到了大阴阳师麻仓叶王和迪公主的大婚前夜。
“黑羽？你为什么好久都不来找人家玩了？”盈盈的泪水随时都有倾泻的趋势，不满嘟起的小嘴，樱红诱人。
“我去给你找礼物去了。”黑羽小心地把月见花藏在身后，他要给她一个惊喜，然后……
“是结婚礼物吗？”红扑扑的小脸，眼眶内还含着未散的晶莹，也盖不住洋溢着喜悦和幸福的光芒。“黑羽，是叶王哥哥告诉你的么？我明天就能嫁给他了哦～”
软软甜甜的嗓音，好像浸到蜜糖一样。
“嗯……”黑羽很艰难地吐出这一个单音，即使只是一个简短的音节，也好像被从中间掐断一样找不到后续。
藏在背后的月见花，折断在他的指尖。
他将月见花送给了她，她如他所想的那般欣喜，然后呢？
接着要怎么做？
算计好的话，抑不下的冲动，忽然间一下萧然殆尽……
只剩下，心悸……
胸口，揪得好痛…好痛……
“叶王大人，迪公主是值得你善待的好女孩，希望你能给她幸福。”黑羽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尊称麻仓叶王为大人。
麻仓叶王立在荷花池边，濯濯不妖的菡萏挣扎撒发着夏末的清香，雪白的式服，墨黑的发。
“只要她不背叛我。”
轻轻一语，便抵千言。
黑羽走了，在她和他大婚的前夜。
在她遐想的天之角海之崖，双翼分飞。
黒\\\羽的灵魂寄宿在丹羽一族，白羽的灵魂寄宿在冰狩一族。
以爱恋为契，以渴望为约。
异体同心的两个灵魂，却是黑与白永不休止的对立……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十 章 千年·那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