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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上) ...

  •   荀彧是见过张辽喝酒的,很难想象那种酒量的人也会喝醉。他忙赶回树下,果然看见张辽合着眼皮斜倚在树根处,曹操几个正围在他身旁。四人见荀彧走来,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和刚才的郭嘉一样,曹仁更是张大了嘴望着他,彻底呆愣住了:

      “哎、哎呀!!!荀先生!!!”

      曹操飞快地和贾诩交换了眼神,咳了咳,吩咐曹仁道:“这么放着也不是办法。子孝啊,你和元让辛苦一下,把他扛回去吧!”

      贾诩笑道:“依我看,不如就丢在这里。若能让哪家姑娘捡回去,省多少事!”

      荀彧听了,不由想起自己在对岸树林中的遭遇,尽管知道贾诩是开玩笑,还是觉得有些不妥,接过曹操的话道:“既然这样,那就先扶去我家吧。喝得这么醉,总得有人照顾……”

      贾诩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一旁的曹仁还在发呆,被夏侯惇猛地一拍,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渐渐露出欲哭无泪的神情。今天晚上曹操让他紧盯着荀先生,而这就大大减少了他和姑娘们搭讪的机会。这样的活动一年中只有两次,一次在暮春,另一次则在中秋。去年中秋只因曹操说荀先生才来村中不久,担心先生想家,且时机尚未成熟,大伙儿就都留了下来陪先生过节。张辽没有去,曹仁自己也没有去。今晚他虽然来了,却又一事无成。再看看张辽那不急不忙只顾喝酒的样子,这样下去,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够讨到媳妇。想到这里,脸上便又苦了几分。

      张辽体沉,一个人背着走完全程颇为吃力,因此曹操才叫两人轮换。于是,曹仁背着张辽,荀彧牵着郭嘉,加上夏侯惇,五个人先行出发,踏上回村的路。张辽虽醉得不省人事,却和平常一样安静异常,曹仁背着他走了一段,只觉背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便向夏侯惇叹道:

      “咱今天也算长了见识了。他到底喝了多少啊?”

      夏侯惇说:“不知道。我到树下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那儿喝上了。”

      曹仁又问:“刚才师爷说,他不是喝酒醉的,是因为有了心事,那是什么意思?这花好月圆的,哪来什么心事?”

      夏侯惇瞪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
      想了想,回头看看郭嘉:“奉孝,今晚不是有好些姑娘找你给文远带话吗?”

      郭嘉点了点头:“是啊!”

      “他怎么说的?”

      郭嘉一手被荀彧牵着,另一手抱着从姑娘们那里收获来的东西,一面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面像个过来人似的漫不经心地撇了撇嘴:“唉,我都跟他说了,村东头的那个腰太粗,村西头的那个皮肤又太黑,隔壁孙家村倒是有个还不错,但那个阿姐好凶,我偏不给她带话!”

      夏侯惇叹了口气:“那你把这些话对你文远哥说了,他又是怎么说的?”

      郭嘉又撇了撇嘴:“他不理我,光顾着喝酒。”

      这时候月亮已经升得高了,带着些春夜的朦胧,将薄纱似的光轻笼在漫山遍野葱嫩嫩的新芽上。凉丝丝的空气微微发润,草丛里不时有散碎的萤火飘起。郭嘉刚开始还扭着头瞧着那些萤火,但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便显出了疲态,走着走着脑袋就往下耷拉。荀彧将他抱起来,发现他虽然迷迷糊糊的,手里却仍紧抱着那些东西,暗觉好笑。过了一会儿,夏侯惇把郭嘉接了过去,走到路途过半时,又用他交换了曹仁背上的张辽。这样一直走到深夜,总算把睡熟的一大一小弄回荀彧的家中。

      荀彧让两人并排躺在竹床上,煮了些热茶给张辽灌下去。但喝醉后的张辽似乎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照顾,一直静静地躺着,只是在荀彧给他灌茶时恢复了一点迷离的意识,突然伸手抓住了荀彧的胳膊,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放开。竹床容不下三人,荀彧就在自己的书桌上趴了一宿,但由于睡得不怎么安稳,第二天天不亮就醒了。他醒后不久,郭嘉也醒了,不是因为睡够了,而是因为饿的。荀彧于是去厨房给他下了一碗米粉,回来时发现张辽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睡眼惺忪,看上去很是茫然。荀彧把米粉放在桌上,问:“你觉得怎样?”

      张辽一怔,看着他不说话。郭嘉向碗里腾起的热气吹了吹,迫不及待地挑了两根米粉吸溜到嘴里,这才说道:“文远哥,你昨晚喝醉啦!你不记得了吗?”

      张辽的目光移到郭嘉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到荀彧的脸上。他默了片刻,向郭嘉问了两句,郭嘉答道:“是惇叔和仁叔把你扛回来的!仁叔他可伤心了!文远哥,你喝醉了,所以不知道——”说到这里,眼珠转了转,突然放下碗跑到床边,嬉笑着小声在张辽耳边嘀咕起来。荀彧见他那鬼鬼祟祟幸灾乐祸的模样,就知道他正在跟张辽说昨晚那位姑娘的事,连忙喝止:“奉孝!”

      郭嘉嘿嘿一笑,还想继续,张辽却忽然起身,一把揪住郭嘉的后领,把他像拎小猫一样拎到荀彧的面前:“道歉。”

      郭嘉仍旧笑嘻嘻的,看那神情显然还沉浸在回味的快乐之中,根本没注意到张辽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改变。但张辽很快就沉着脸重复了一遍:“道歉!”

      郭嘉被他那罕见的严厉语气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文远哥是生气了,并且要求自己为说谎的事向荀先生道歉。他眨巴了一下眼睛,立刻万分委屈地拧着脖子挣扎起来:“不是我,不是我!都是瞒叔和师爷教我说的!才不是我的主意哩!”

      张辽皱起眉头,显得有些焦躁:“你还说谎!他们教你说这些做什么?!”

      郭嘉也急了,脱口而出:“他们说,只要给荀先生娶个阿姐,荀先生就不会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屋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张辽的身体一滞,郭嘉总算从他的手中挣开了。

      “文远——”

      荀彧见两人说着说着就突然争执了起来,忙开口相劝。张辽所说的自然都是本地话,而郭嘉为了避免荀彧听到自己的悄悄话,一开始也跟张辽讲本地话,后来在情急之中更不可能记得改口。荀彧听不懂他们在争什么,只能大致推测出是因为昨晚的那个姑娘,但这件事他其实只当它是曹操等人跟自己开的一个玩笑,虽然当时颇觉狼狈气恼,但事情过去了便过去了,哪还会放在心上,更不会真的因此而责怪郭嘉,刚才出口阻止他,仅仅是觉得把这件事告诉张辽不太妥当,可到底为什么不妥当,他还来不及去想。

      “文远,小孩子闹着玩儿,不要紧的。”

      张辽默然微垂着头,既没有回应荀彧,也不是在看郭嘉。有一瞬间荀彧觉得那双黑眸中似乎透出了一股说不出的苦闷,但张辽没有给他时间细细分辨,转身快步走出了大门。

      郭嘉见张辽走了,气鼓鼓地“哼”了一声,爬上桌子继续吸溜他的米线,无论荀彧怎么问,都不肯说出刚才和张辽对话的内容。

      这短暂的插曲在荀彧心中引起的困惑说大不大,说小却又难以让他彻底将其忽略。他还记得从“春祭”回来的路上曹仁转述过贾诩的看法,说张辽是因为有了心事才喝那么多酒。荀彧相信贾诩的眼力,加上隔天早上张辽那反常的态度,令他不得不有些在意。他甚至动了去问贾诩的念头,可又觉得那毕竟是张辽的私事,既然张辽不肯讲,自己便不该向旁人打听。

      这事过后好几天,他们都没再见到张辽,倒是贾诩还和平常一样,闲来无事就过来坐坐。他只字不提“春祭”的事,看样子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那也与他贾某人无关。那晚的事荀彧当然不会再提,但郭嘉见了贾诩,情绪难免就不是很高。贾诩拿话逗他,拿好吃的哄他,他的反应都不如平日里那么积极。贾诩并不知道那天早上张辽对郭嘉生气的事,自然也就不知道郭嘉的这股别扭是为了什么。不过他也不急着追问,见娃儿不爱搭理自己,便不再去招他,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文若你来这儿也快一年了吧?有没有去林子里看看啊?”

      荀彧笑着摇头:“没有。那怕是不成。上次为了捡柴,稍微往深处走了一点儿就不小心被蛇咬了——”

      “谁让你自己去了!”贾诩不屑地打断了他,“这种事,当然是要文远带你去才有意思。”

      荀彧一怔,刚想说“可那样也太麻烦文远了”,旁边那个被贾诩不费吹灰之力就钓上钩的已经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来:“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贾诩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你想去就跟你文远哥说啊,跟我说有什么用?”

      郭嘉怒瞪他片刻,似忍无可忍,奈何荀彧在旁,只得改用本地话道:“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文远哥怪我骗了荀先生,生好大的气,以后都不带我玩儿了!”

      贾诩只花了一秒钟便想明白了整件事中自己所不知道的部分,仰面大笑:“这怎么可能!”说着看了一眼荀彧——荀彧正在平静地喝茶,显然他对这种在半路上突然变方言的对话已经习以为常了,“……你就跟他说是荀先生想去,他一定会答应你。”

      “真的?”郭嘉两眼放光。

      “真的,”贾诩放下茶杯,“不信你现在就可以去问。”

      郭嘉看了看荀彧,象征性地纠结了一下,然后一溜烟儿跑出了大门。

      荀彧不由在心里暗叹口气。并不是他介意这两人在自己面前用方言,更不是他对贾诩本人有什么意见,只是……以贾诩的行事作风和郭嘉对其指示的执行力度,他总觉得小孩子在这样的长辈的影响下长大,着实是有些令人担忧……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看着小娃娃飞奔出门,贾诩便接过先前的话来,“你不愿麻烦人,这是客气,但对于文远来说,带个人进山其实并不困难。奉孝一直嚷嚷着要去,但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子孝他们又忙不开,文远担心自己一个人带着娃蛋进山,万一碰上了腾不出手的情况太危险,总也不答应。你去,一举两得。你不去,那奉孝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再来个他喜欢的先生让他粘着了。你知道,他不像别的娃蛋,给颗糖就跟人亲近。要是换了别人,哪怕天天带他去林子里玩儿,他也不会快活的。”

      他说完这堆的话,随手又把茶杯拿了起来。而荀彧的脑中则浮出了一个疑问:既然是这样,奉孝也是很喜欢你的,为什么你没有带他去呢?

      这个疑问是在听完了贾诩的话后非常自然地形成的一个反应,荀彧也没打算把它问出来,但贾诩的茶杯端到唇边就顿了一下:“我腰不好。”

      “……”

      ……这个理由很值得怀疑。

      “再说了,文若,”就在荀彧刚开始思索对方的这番话里是否隐藏着更多的含义时,贾诩突然转过身来,注视着他的眼睛,“——难道你就不想去看看吗?”

      荀彧怔住了。当前所有的思绪都被这问话阻绝在外,只在心头留下了这一声清晰的敲击和它所带来的回响。这件事他不是没有想过,但至今没付诸行动的原因,一来确实是因为不想给张辽添麻烦,二来则是因为那在他看来并不止是一个外乡人为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所必做的功课而已。那就好像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不是眼见的一片神秘幽美的山林,而是在张辽的生活中必不可少却从未为他所知的那一部分。正如贾诩所言,想要接近和了解它并不困难,但在想到这个可能性的同时,荀彧产生了一些迟疑。他没有去深究其中的原因,似乎这一切就犹如人在饭后散步时觉得走出太远应该回头那样单纯。在贾诩把这话问出来之前,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原来是想去的。

      “……我没记错的话,文若的任教是到这个夏天就结束了吧?”桌子对面,贾诩终于如总结陈词般地说道,“等回了那边,山高水远的,人又忙碌起来,再想找个这么好的机会就真的难了,可别到了那时候才来后悔喔。”

      说完,他将杯中的余茶一饮而尽,又补充了两句不着边际的闲话便起身离开了。荀彧习惯性地送客到了门口,却根本没有听清贾诩最后说了些什么。他独自在门旁立了片刻,周遭安静下来,思绪却反而变得有些纷乱,不知该从哪一条开始梳理。然而也就过了这片刻的工夫,他忽然望见张辽远远地沿着路边快步向这里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为了追上他的步伐而不时小跑的郭嘉。

      “荀先生!”

      郭嘉奔到门口,招呼的虽是荀彧,第一件事却是探头向屋内寻找贾诩的身影,发现贾诩竟已不在里面,顿时就显得十分紧张,抬起头来想对荀彧说点什么,转眼见张辽瞪着自己,只得闭嘴。

      张辽转向荀彧,认真地问:“……你,想去?”

      “……”

      不需要思考张辽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荀彧的反应是直接看向郭嘉。

      “……我、我那个……”郭嘉彻底慌了,他只能可怜巴巴的望着荀彧,那满脸焦急和恳求的模样,让荀彧在想好怎么回答张辽之前心里就先软了下来。

      张辽见荀彧去看郭嘉,便也低头看着郭嘉。他的神情自然不像荀彧的那样只会给人带来适当的压力,因而郭嘉才刚与他四目相接就果断放弃最后的挣扎,头也不回地向着贾诩家的方向跑掉了。荀彧既无奈又好笑,转身追了两步想把他喊回来,却感到张辽拉住了自己的胳膊。

      张辽拉着荀彧没有放开,重新问了一遍:“……你,想去?”

      “……嗯。”

      这一次,荀彧几乎不假思索就做出了回应,因为那执着的追问让他觉得自己先前的诸多考虑都是多余的。张辽没有要问更多的东西,只是在问他的感受而已,而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容易回答的问题。

      “好。”张辽点了点头。得到了荀彧的确认,他的神态总算有所松动,转身就要走。

      “文远——”荀彧定了定神,突然想起了一个险些被他们遗漏的环节,“咱们……能不能带奉孝一起去?”

      张辽一顿,下意识往郭嘉逃走的方向看了一眼,眼里露出了笑意:“好。”

      尽管张辽并未要求荀彧做些什么,荀彧还是认真地为进山准备起来:首先是他和郭嘉的备换衣物,其次是必要的日常用具和一些药品——这些药本是他担心山区医疗不便,从城中带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可自从来了以后,平日里的小病小疼如中暑跌伤虫蛇叮咬,都被张辽就地取材用十分乡土的办法治好了,而那次最严重的受伤,自然也不是几盒常用药就能治好的,自始至终都是张辽和华佗在照顾,因而荀彧自己带来的药在收入柜中之后便再也没有动过,只有一盒清凉油被拿了出来,偶作提神之用。虽然他深信张辽在山中的经验和能力,但还是习惯性地把这些药和衣物放在了一起。此外,他还准备了一支笔,一小瓶墨水和一个结实的牛皮封笔记本。

      在期待中度过的日子总是格外漫长。有了荀彧的承诺,又在张辽那儿得到了确认,郭嘉欣喜万分,心花怒放,每天都乖巧地围着两人打转,对贾诩的崇拜更是无以复加,先前那些小小的怨怪也随之烟消云散。荀彧被他这欢快又兴奋的情绪感染,有时也同他畅想山中的情景,好几次聊到了深夜。有天夜里荀彧甚至被娃蛋在梦中踹了两脚,忙将他摇醒问他怎么回事,娃蛋迷迷糊糊地嘟哝,说自己正和一头山猪搏斗。

      贾诩再次出现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颇为高深莫测,荀彧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了些什么,暗自奇怪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倒是郭嘉一直热情地缠着这位客人,一大一小凑作一堆,在一旁用本地话嘀嘀咕咕的,很是教人起疑。

      进山的日子终于到来了。这一天,荀彧和郭嘉都起得比事先约定的时间要早——荀彧是为了做早饭,而郭嘉则是因为兴奋得整夜都没有睡着。两个人心不在焉地匆匆吃完早饭,收拾好碗筷,荀彧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张辽已准时出现在门口。荀彧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一次张辽随身携带的东西异常的简单:肩上挎了一只水壶,腰间别着一副皮制的猎具夹和一个白布小囊,两手空空,完全不像是要带着两个人进山小住,倒更像是去邻村串门。相比之下,荀彧自己准备的两包东西就显得有点多……他愣了一愣,但也仅仅是在心中讶异了一下,因为他相信张辽之所以是这身行头,一定是有他自己的考虑的。

      “走啰!”郭嘉欢呼一声,抢先跳出门外。紧接着,张辽便十分自然地接过荀彧手中较大的那一个包,跟着也走了出去。荀彧走在最后,反身扣上了门,突然想到:张辽不会是料到了这边的行李会比较多,因此才没带多少东西的吧……

      事实证明荀彧的猜测只对了一半。他这儿确实带了不少的行李,但他没想到最重的行李原来并不是自己的两个包,而是……郭嘉。

      初夏的清晨,山中的空气凉得提神。人在充满野性芳香的潮湿植被中穿梭,起初感受到的是强烈的新奇与愉悦,然而小半天过去,荀彧已开始渐渐体会到在山林中持续行走的不易。在跨越了人类活动区域与森林之间的模糊交界以后,脚下原本就难以分辨的小径便彻底地消失不见了。越往深处走,植被就越丰富茂密。高大的老树上盘满了藤蔓,遮天蔽日,带来浓郁的阴凉,却也削弱着人类的方向感。荀彧刚开始还尝试着记住他们行进的路线,但是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他所能做的,便是小心地跟着张辽,同时留意照看着郭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张辽的轻松——为了照顾他和郭嘉的体力,张辽显然没有按照以往打猎时正常的速度前进。但即便如此,还不到正午,郭嘉彻夜亢奋的后遗症就显露了出来——他走不动了。

      张辽立刻停了下来,就近选了一处还算平坦的地方,察看一番后,便抽出小刀将周围的枝蔓稍作清理,让荀彧和郭嘉坐下来休息。此时的郭嘉已经蔫头耷脑,没力气像刚进林子时那样东张西望、问这问那了,被张辽灌了几口水后,身子便利索地往荀彧的腿上一趴,看上去再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荀彧有些无奈地看向张辽。张辽倒是镇定得很,默默地拨出一小块泥土地,弄来石头垒了灶生了火,又去旁边就地取材砍了两节竹筒,从小布囊里倒出些米来,烤了两份竹筒饭。这时正好是平时吃午饭的时间,郭嘉在朦胧中闻到香味,一睁眼就喊肚子饿。张辽将竹筒饭分给两人,自己却没有吃,而是起身在附近的林中转了两圈,偶尔蹲下去,若有所思地检查着地面,直到荀彧和郭嘉快吃完时才慢慢地走回。三人一起将灶推掉,张辽又仔细用石头和泥土将带火的柴枝完全熄灭掩埋,这才带着两人重新上路。

      虽然睡了吃了,郭嘉的体力还是明显地跟不上了。整个下午的时间他几乎都是在张辽的背上度过的。走到视野开阔处,张辽索性将娃蛋扛到了肩上,并在路过一段山涧时突然踏上山石的边缘,将身体微微向涧中倾斜。这果然极大地振奋了郭嘉的精神,吓得他死死地抱住张辽的脑袋,大叫着向荀彧呼救。荀彧当然并不认为张辽真的会掉下去,但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快过了他的意识,本能地伸手向前抓了一把。他的位置还差一点距离才能够到张辽,这一下是抓了个空,但是张辽瞥见了他的举动,立刻退了回来。

      余下的路程,郭嘉抖擞了许多,不仅嘴里哼哼着山歌,手上也没闲着,一旦发现长相奇特的植物,就揪一枝过来攥在手里,自己手里拿不住了,便统统塞给荀彧。很快,荀彧的手里也杂七杂八的捏了一堆。

      不知是不是张辽刻意为之,他们的所经之处并没有出现什么凶险的动物。不时有只山鸡或是几只猴子,颇不以为然地远远眺望了一下他们,然后便继续忙各自的去了。倒是狭路相逢了一条大蛇,光天化日之下懒洋洋地盘在一旁的岩石上,它的色彩与周围的环境是如此相似,如果不是张辽停了下来,荀彧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现它。这条蛇和张辽对视了片刻,便在和谐的气氛中静静地滑走了。这个结果令荀彧稍稍悬起的心放了下来,却令郭嘉十分失望。

      傍晚时分,他们总算到达了目的地——张辽在山中打猎时暂住的小屋。后来荀彧才知道这样的据点其实有好几个,但只有这一个能算得上是一间完整的“屋子”,并且离村子最近,而其余的几个,有的是搭建简陋的小棚,有的则是借用了天然的山洞,还有一个是搭在树上,让荀彧想起了从前村中供孩子们玩耍的树屋。

      屋子被封得很严实,显然是为了避免野兽们捣乱,却又没有上锁,反倒是从外面封上的,这就是猎人间的默契了。附近几个村中的猎人们若是在山里遇到了难处或是需要什么东西,都可以到就近的据点寻求帮助,是以像这样的地方都是只防野兽,不防人的。

      张辽熟练地启开门窗,示意荀彧进屋。屋里没有任何家具,只有大小不一的几口箱子,其余的零散工具都挂在墙上。箱子旁边的角落里堆放着两个兽皮囊,张辽走过去,松开其中一个的口子,在里面翻找起来。

      这样的兽皮囊荀彧当然眼熟。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去张辽家中拜访时,张辽就是把进山所需的东西放进这兽皮囊中打包的。后来两人日渐熟悉,更是常常在张辽家里看到。荀彧这才明白张辽并不是真的两手空空地带他们进山。为确保事情的万无一失,他已经事先将所需的东西搬到了这里,今天这一趟,是专程来搬运他们这两个人的……

      荀彧于是也将自己的行李放在墙边,简单整理了一下,见张辽在忙着,便来到门口看看周围的环境。这屋子建在这片区域地势最高的一端,屋后是被茂密植被覆盖的山坡,屋前是一条被对面山岩挤压得十分狭长的深潭。无论是从屋子到后面的树林还是到前面的潭水,都留出了相当从容的距离,没有任何遮挡视野的东西。潭水并非一潭死水,从屋门口可以一眼望见连接上游的山溪,而下游似乎是一个瀑布,在这里能隐约听到哗哗的水声。

      潭边的浅水滩上搁置着一条独木舟,看样子是将一棵大树剖开,将树心掏空做成的,宽度刚巧能容纳一人。郭嘉此时已经奔到那独木舟边了,正抬腿往里面跳。荀彧担心他弄出什么危险,便也走下浅滩,不敢离他太远。

      不过,没折腾多久,郭嘉就被张辽从独木舟里拎了出来,不管他怎么嚷嚷抗议,对方也无动于衷。看来,张辽并没有给他们在山中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安排更多的活动。借着落日的最后一抹微薄的余晖,他开始生火做饭。而荀彧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个决定的正确性,因为不仅是郭嘉,他自己也开始抵挡不住跋涉一天之后的疲劳和困意了。

      吃过晚饭,张辽回到屋里,将玻璃灯罩里的油灯点亮挂起来,开始在地上铺床。这一次他把门窗都从里面插上了,只留一扇木窗半支着,却在窗内拉了一片纱帘。随后,他找来一个小瓶子,拔出瓶塞,倒出少许液体在掌心,在郭嘉的脖子、胳膊和腿上仔细抹了一遍。这时的郭嘉已经进入了半睡眠状态,丝毫没有抵抗,很快就被张辽涂抹完毕,扔到了床铺的角落。张辽将瓶子递给荀彧,荀彧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在自己的手脚和脖子上抹了一些。瓶中的液体散发着微微辛辣的植物气味,不算难闻,却有些刺鼻。但荀彧却已顾不上这些了。他感到浓重的倦意压迫着他的眼皮,就在身体接触到床铺的那一刻,他睡了过去。最后的印象依稀是张辽坐在一旁望着他,而他根本不知道张辽是什么时候睡下的。

      这一觉荀彧睡得很香沉。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郭嘉犹自蜷缩在毯子里,而张辽却已经不在屋内了。屋后有各样的鸟鸣啾啾,更远处有不知名的野兽的叫声传来。整片山林似已苏醒,正蠢蠢欲动。

      荀彧起身,稍作整理之后便推门而出。放眼望去,外面的一切并不如耳中听到的那么活泼。鸟兽深藏林中,只闻其声不见其形。而在屋后的树梢上,浅滩的半空中,几片淡淡的雾气还没有散去,带着夜晚山中静谧的余韵,随着清晨的微风安宁地飘浮。在薄雾的那一头,平滑如镜的潭水中央,荀彧望见张辽正立于独木舟上。他右臂微抬,似举着一支长箭蓄力待发,却又一直静静地,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宛如雕像一般。而他脚下的那条小舟,竟也像是稳稳地摆放在湖心,没有在水面制造出一丝的波澜。荀彧感到好奇,不由慢慢走下小坡向浅滩走去。也许是受到周围的环境和张辽的影响,他在这么做时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他以为距离这么远,应该不会打扰到张辽,然而还不等他走到水边,张辽就已经极其缓慢且轻微地向岸边侧了侧身——他望着荀彧,小心翼翼地抬起左手,竖起食指在唇边比划了一个悄声的手势,又缓缓地放下。荀彧当然没有漏掉这个信号,见他如此,哪里还敢上前,就连呼吸也屏住了,紧张地注视着船上的那人。

      他在岸边睁大眼睛看着,看着。可张辽又恢复了先前的姿势,良久不变,让荀彧产生了时间凝固的错觉,直看得他两眼发酸。

      突然,就在荀彧想要眨眼的前一刻,张辽猛地将长箭向水中掷去。他的动作那么快,仿佛全身的力量都被凝聚在了箭尖。长箭倏尔没入水面,引起轻微的震荡后,水面顷刻归于平静。

      猎人的爆发只在一瞬间,水面的平静却是假象。长箭的尾部原本由一条绳索系在船头,刚才荀彧没有注意,这时那绳索被一股力量不断地拖入水中,于是变得尤为明显。荀彧以为张辽会拉住那绳索,可张辽在一掷之后就放松了身体,任由那绳子被绷得笔直也不理会。只见他俯身抄起木桨,悠然地将独木舟向岸边划来。

      荀彧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张辽划了十来桨,小舟边翻起了一小簇白浪,半截箭杆冒出水面,浮浮沉沉,似有什么正在水下用力挣扎。随着小舟缓缓靠岸,那东西终于显露出来,原来是条一臂来长的大鱼,灰背白肚,匀称圆滑,虽受了伤,却仍生猛异常,在浅滩上不停地翻跳拍打,溅得两人的腿上都是水花。

      荀彧凑近一看,那箭原来也不是箭,而是一支极细的渔叉,叉尖有倒钩,一旦穿透猎物便不易脱落,因而张辽在捕到它后也不与它较劲,直接划着船将它拖到岸边来了。

      这么大的一条鱼,足够他们吃两顿。郭嘉醒来看见大鱼,蹲在它身旁啧啧惊叹了好一阵子,然后就摩拳擦掌地也要下水捕鱼。
      张辽说:“荀先生,可以。你,不行。”
      郭嘉怒,大叫不公。张辽说:“……你,太吵了。”
      荀彧笑了出来。张辽转向他,很认真地解释道:“鱼,胆小,跑了。过两天,再来。”

      荀彧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把小舟拖上了岸。郭嘉的要求遭到了无情的拒绝,把气都撒到当作早饭的馍馍上面。张辽于是又从泥里抠了几个土螃蟹出来烤给他吃,算是安抚。果然,娃蛋把蟹钳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很快就把捕鱼的事抛到了脑后。

      张辽开始带着两人深入真正的森林腹地。他们的活动范围以小屋为中心向四面伸展,有时会按照张辽的计划适可而止地返回,但更多时候,由于郭嘉甚至是荀彧的请求,他们会随性地走出更远,发现更多的风景和乐趣。在这个每一寸土地都不断溢出旺盛生命力的地方,一切的喧嚣与宁静都与人类社会无关。言语成了最不需要随身携带的东西,人只能用感官去感受其他生命所释放的信息,然后用行动来表达自己的存在。这样的交流是如此的直接,剔除了言语可能带来的虚假、误解与隔阂。在这个过程中荀彧渐渐明白了造成张辽沉默性格的那一部分后天的原因。比起言语,他更喜欢将自己的想法直接付诸行动。但这沉默并不意味着心胸的闭塞,相反,他对周遭变化的感觉之敏锐,在相处近一年后的今日仍能让荀彧感到意外——不仅是对这宏大却层次丰富的自然,对人也是如此。

      这些感受在荀彧的心中静静地发酵,却没有机会对旁人提起。一来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对象,二来则是因为他确实很忙。郭嘉是猴子搬玉米,只热衷于采集,哪顾得上收藏。但荀彧却是有备而来的,那些被郭嘉喜新厌旧不断抛弃的有趣植物,经过荀彧的筛选,都变成了样品被平整地夹在他的笔记本中。他们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就将新的收获稍作整理,并在一旁的纸页上标注上日期和简单的说明。不过,在添加说明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些困难——有的植物是他自己就能辨认出来的,有的则只能用张辽和郭嘉告诉他的当地人叫的土名,还有少数,就连张辽也说不出是什么叫什么,于是郭嘉就来了劲,要给这些“伟大的发现”命名。虽然荀彧并不认为娃蛋所取的名字足够科学,但为了鼓励这种勇于探索的精神,他还是把它们都写了上去。

      延绵的高山气候多样。有的区域似已进入盛夏时节,有的地方却还拖拖拉拉地滞留在暮春。在翻过一些小山麓时他们好几次看见花开正茂的野山杜鹃树,那艳丽的树冠在汪洋大海般的绿色中犹如一朵明亮的浪花,随风舞动时,洒下缤纷的水滴。有一次他们碰巧路过树下,荀彧心血来潮,却又不忍折断那原始的生机,便低头在地上的落花中寻找,想拾一朵形状完好的来充实自己的收藏。他正聚精会神地找着,忽然,张辽的手出现在了他眼前。那由于长期紧握猎具而生满茧子的有力手指轻轻地捏着一朵柔嫩饱满的野杜鹃,视觉上的反差令荀彧在接过花之前微微怔了一下。他没有去想这杜鹃花是张辽拾起来的还是从树上摘的,这个细节在此刻显得多么无关紧要。他抬头看向张辽,可张辽在他接过花的一瞬就缩回手背过身走开了,他甚至都没有看清对方的表情。这短暂的交流似乎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结束,但荀彧头一次察觉到张辽的举动竟带着一丝回避的意味。尽管那感觉微乎其微,更谈不上有什么证据,但那印象却在荀彧的心中停留,久久挥之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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