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诸相（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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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了这桩法事，杨惜前来探访——本也是杨旻找她。姑妇一处，正是赶上杨旻用斋的时辰。只她一人，全不见李敭与李福：“惜儿，吃过了吗？”
“来此宝刹净境，儿不敢乱吃。”杨惜俏皮的一吐舌头，故作一本正经。
“饿不饿？你这矜贵的身子，若是饿坏了，为娘可赔不起！”杨旻戏谑道。
“饿。”杨惜刻意拉长音道，“怎么不见锦那和阿逸？”
“只要不惹事不出寺门，我便不去管他俩，难得出来清净。”杨旻笑道，“可有思念阿难？”
“……才四日而已！”杨惜满面绯红，口是心非。杨旻掩口不语，便在这时，房门开了。寺内的僧人送进阁来两张食案——阳华之芸，云梦之芹，加上一碗小宰羊的清汤，就着米饭，便是杨旻清淡却不随意的一顿：“我备下了素斋，你陪我用一些。”
“母亲召惜儿来，可有教诲？！”杨惜环视了食案，撅嘴道，“这般饮食，母亲回宫又要清减了。到时，只怕更显得陛下魁硕。”
“咯咯，没说‘肥硕’，可算惜儿嘴下留情？”杨旻摇首大笑，杨惜抿嘴偷笑。一会，杨旻方收声沉默，举箸悬在半空，不知要选哪一个碗，这般转态，杨惜深知，母亲的交代，这才要开始：“惜儿，过些日子，你与阿难之国吧！阿难不国已经一年有余，京师是非之地……你与太子妃，又走的近。”
“娘，我……您责怪我多事吗？”杨惜咬着下唇，口中含着竹筷，半响才哼出一声。
“为娘不是怪你……再说‘责怪’，你可怕吗？”杨旻直白的如同那碗素汤，杨惜语塞，当真尝不出母亲话语的咸淡，“惜儿，陛下一直都还包容你，说明他还有愧，对你父亲有愧，对你也有愧，但你万不能得寸进尺，学一学你父亲……有这么厌恶吗？”
“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杨惜没有回答，顿了片刻，话锋一转，正是要向杨旻求教。杨旻深知杨惜看似娇弱，其实要强，平日里李恪总是娇惯她，固执绝非一两句可改，夹了一口水芹：“你既然告诉我你心中有话，还有什么不该说。”
“今早，宫里突然派人来，说至尊想在骊山重修温汤行宫，叫三郎先期计较，要在那里多耽搁几日。”杨惜轻轻道，不停瞧着杨旻的神色，见母亲丝毫不改，又道，“三郎此前，从未跟我提过这事。今天冷不防这一听，我心里，扑腾扑腾的，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所以呢？许是陛下心血来潮，又不是第一次了。”杨旻闲闲一笑，看似不以为然，自顾又咽了一口米饭。
“所以，让我不厌恶至尊……我做不到。”许是这般避重就轻，杨惜无端的生出了委屈，竟说出了眼泪，“我知道陛下一直隐忍，是碍于您和三郎疼爱我，我其实也不甚让他欢喜，这些我不在乎。只是我在乎的人，陛下都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驱遣——他一时兴起，为何偏要别人生生难做！”
“没事的，阿难只是晚几日回来，你别多想，快别哭了。”杨旻放下碗筷，拿出绢帕，沾拭杨惜眼眶里的泪水——原委根由，杨旻心知肚明，却只能讳莫如深，“为娘不强你所难，你若认定了一件事，必义无反顾是不是？惜儿，既然你并不愿意多看见至尊，不如早些离开，两见相厌，何不怀念？你生性不好是非，远离正好相安无事！”
“惜儿明白，如今国丧都已过去，等三郎回来，我就跟他走。”杨惜捂着起伏高低的胸口，惆怅的轻轻点头。
“不舍太子妃？”杨旻呷了一口汤液，墨一般的瞳孔，深不见底。杨惜被盯的浑身不自在，从实招了：“阿棠总想我能留下来多陪陪她！”
“这样不好。再说，魏王妃也在京，她们妯娌应该多亲近才是，怎能事事找你出主意！”杨旻长吁出一口气，浅浅责道，“你与太子妃可是同年？”
“嗯，她长我月余。”杨惜生出怯怯，连忙低头嚼菜，不敢多言。
“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杨旻，不置可否，一边稍事擦嘴，一边放下筷箸，不论菜饭，杨旻都剩了半碗，她的胃口委实不大。只是杨旻不吃了，登时惹的杨惜也不敢吃：“阿娘相问，惜儿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一向都吃的少，你不必随我，想吃就多吃些。豆芥二酱，调味醇厚，乃是寺中秘制，用新鲜时蔬蘸着吃，口感清爽原醇，你尝尝。”杨旻失笑，便宽解杨惜，而后才道，“太子与太子妃平日相处可融洽？”
“从未听闻他们之间有龃龉，应该挺融洽吧……”杨惜这才怏怏又拿起筷箸。
“何为‘应该’？”
“阿棠极少说起这些。”太子妃苏棠，秘书丞苏亶长女，系出名门武功苏氏，隋尚书右仆射苏威曾孙女；与吴王妃杨惜自幼相识，两家常相走动，故而极是亲近随意，情同姊妹。苏棠年长杨惜月余，便是姊姊。
“对你也说的少？”杨惜含糊其辞，只叫杨旻越发不相信。
“嗯。国之储副，东宫的私房事，阿棠怎好四处嚼舌！”杨惜连忙辩解，并且捍卫苏棠。
“太子妃倒是很识大体！”杨旻点点头，又问，“国母崩逝，太子对太子妃前后可有变化？”
“没有吧，阿棠不大提及……阿娘何出此言？”杨惜一时摸不清杨旻的意图，便试探道，孰料杨旻却坦白：“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只是受人之托，才过问一二罢了，没有就好。”
“噢，是如此……不瞒阿娘，许是我的错觉吧，我觉得阿棠其实……一言难尽。”吞吞吐吐，杨惜终于说了心里话。
“此话怎讲？”
“只有一次，我不记得是说什么说起来的，阿棠随口一说，太子来她寝阁都很守时，戊时来、寅时走，来了默不作声，看半个时辰书才就寝；走时一声不响，便是连更衣束发这些，也没让阿棠插过一次手——说是，不碍阿棠休息。”
“夫妇间也不说话？”
“说是说的，不多，而且生分，都是些无关痛痒、又无关情趣的话。”
“这哪里是夫妇，分明是公务……那他们，可有夫妇之实？”
“这个，却是有的。”
“当真？”
“千真万确——阿棠问我，初夜之后，还会不会疼。”
“你怎么说？”
“那会我哪知道啊，我还没进娘的大门呢！”杨惜原原本本把自己的所知，一毫不差的告诉杨旻，“婚礼前，阿棠忽然来看我，说是担心我害怕，所以悄悄来教我——若是名不符实，她哪里会的！”
“咯咯咯，太子妃竟是这般惯你！”杨旻忍不住大笑，“太子可勉强？”
“这我便不知了，阿棠不会说！”杨惜被笑的耳根发热两颊彤红，放下木箸撅嘴道，“我看不出太子对阿棠不悦，再说也没听闻太子有纳良娣之意，倒是陛下几次三番的说起——我瞧是嫌弃阿棠迄今未能生养！”
“即说到这份上，娘也要提点你，你也得早些生养；不然，指不定哪天，孺人就会进门！” 杨惜此言，可谓一语中的，不过被击中的人是她自己而已，因此，不愿服输便只能逞强，“……我不怕！若是三郎能看上哪家娘子，我去给他说这个媒！”
“等动了真格，我看你还犟嘴！至尊的为人，你可是晓得。那时，阿难多疼你恋你，也无济于事！”杨旻闲闲笑道，叫人撤去已经不再需要的食案。
“所以我绣了荷包，让三郎带去骊山了。”杨惜晓是君姑有心疼她，便乖巧服软道，“大姊现身说法，必定灵验。”杨旻端详着杨惜，笑而不语——只有孩子，才能无法割断情缘，杨惜心思清明，甚好！只是，这顿饭，吃的到底索然无味，此前如她所料，没有九十也有七八的应验了！
杨旻习惯午后闭目养神，稍事休息，便早早打发杨惜回去，不必陪她！杨惜走之前，可巧李敭带着李福不知从哪里玩回来，姑嫂之间又是一番闲扯；杨旻本不想掺和其中，抱了幺儿去内室午睡；隐约忽闻李敭“在行香院的西角草木丛中发现一座建有小龛的石塔”云云，顿时收足伫立，如失魂落魄一般不得动弹。李福玩的累了，昏昏欲睡，便在母亲怀中不愿的扭动，杨旻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低声哄来。这一打断，等杨旻再想听女儿又说了些什么，却已换作其他。
李福的睡相极满足，杨旻的凝视也极满足——对于幺儿，人如其名，便是她与二郎最大的期望。轻拍在幺儿的肚腹上，一种异样的恐惧和安心交织在一起，时而战栗时而平复，杨旻说不出是怎样的滋味可以言述：“阿逸，娘只要你平安长大，看你娶妻、生子、终老，此生便了无牵挂了。”
熟睡中的李福吧唧了几下嘴巴，又嘟囔了不清楚的几句，想是正在做梦：梦中的阿逸饿了，必定得了好吃的，正在享口福而不亦乐乎！杨旻看在眼里，会心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诸相（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