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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诸相(1) ...

  •   骊山洞庭柳暗花明,大内宝殿焦头烂额,仿佛定要与之呼应,宝刹国寺里的杨旻又别有一番重重心事。
      行香院本清虚圣境,绝非浪名。庭院曲径通幽,最末乃有一池,贝多环池,丹鹤伴舞,景致殊绝;院堂发塔为隋高祖文皇帝和献皇后所建,供奉佛祖舍利,旃檀像堂内则藏有全本《时非时经》,乃是杨旻生父隋炀帝升储时做于仁寿年间亲笔誊抄,可谓行香院隋宫两宝。

      “时”与“非时”,所言乃是释道“食”的戒律,“时”可“食”,“非时”则“不得食”。“日止一食,过中不食”,自武德以来,杨旻严守克身;自礼佛成例后,每次下榻此院,更要沐浴斋戒九日,方瞻仰舍利,而后听法论道,只是今年生了例外,供养于阗进贡的玉佛菩萨一尊于此。却说这尊玉佛,一层不染,白璧无瑕,不论造像还是选料,皆为上乘极品。戒日智禅师与一众僧人诵经开光,吟唱持久迷醉,绕梁三日不绝,眼看三昼三夜的开光将成正果,杨旻斋戒沐浴完毕,亲临道场禅坐合叶——此番,杨旻带了李世民的托付,欲倚宝刹通灵,为已故的文德皇后追福,也盼能对开解微妙的家国玄结有所裨益。

      香火前当以虔诚之心,不可妄诓于佛陀,杨旻神游而触……
      已经想不起来,天子与太子因何而争执,只记得文德皇后宾天的次日,陈祥来匆匆赶至淑景殿搬她的救兵,汗水浸润的袍衫全都深了颜色。来不及细问,才踏上甘露殿的台阶,一声怒吼呼啸而过:“混账!你要请死,朕成全你!”震动着周身的气息,全都带着压迫向杨旻扑面而来。
      “陛下息怒。太子重孝在身,悲怆难持才一时失言,陛下慈顾怜垂……”熟悉的声音,分明是李恪,杨旻顿时一阵心惊,驻足问道:“吴王也在?”
      “先前不在的。”陈祥来也是一脸错愕。
      “这下要命了。”杨旻叹了口气,未等细想,却闻又是一阵尖酸:“怜悯?想不到,如今我李承乾要人怜悯来施舍一条性命,那还要来作甚?!”不见其人但闻其声也知,此刻太子已然情绪失控。杨旻心中哀默,可谓进退两难,临门竟踌躇起来。
      没有李世民的咆哮,仅仅安静片刻,忽然是一阵混乱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闻李恪哀求道:“陛下息怒,陛下开恩……”
      “你闪开!我要……我要……”呼吸急促而粗重,咒骂咬牙切齿,雷霆之火喷发在即,听的杨旻心惊胆战,本能的闯进殿去——她怕,这把火,烧了李世民,也烧了她的阿难:“陛……耶耶,阿耶,这是大哥啊!”
      “李恪,你让开,让陛下顺气,打骂剐烹悉听尊便!”
      “太子,你就少说两句……”
      “逆子……”
      “砰”李世民的暴怒、李承乾的倔强,全在杨旻现身的那一刻被颠覆成为慌张与惊愕,杨旻也不禁捂住口舌险些叫出声来,心魂为之一震——李恪拦在李世民跟前,左手拽住父亲拔刀的胳膊,右手强摁已然出鞘的刀柄,扭头半恳求半责备兄长,话只说半,被盛怒的李世民挥手一搡,一个踉跄,额头正面撞上鎏金兰锜的边角,顿时血流如注。

      似乎有些模糊当时的情态,依稀只记得陈祥来麻利的去找御医,李恪缝合包扎时的痛苦,自己天旋地转,从未这般心疼阿难埋怨君上!血痂凝结在阿难的头发间,杨旻小心翼翼的为儿子擦洗,深怕碰到创口,加重儿子的痛楚——为何又是此处?童年的疤痕还若隐若现——便在发线之上,惨白外翻的皮肉,瞧不出伤口的深浅,仿佛血盆大口,吞噬着杨旻。不觉中眼角湿了,阿难扯了眉头,哼了一声,额头已然肿的看不出原来挺拔的轮廓,杨旻越发脆弱,视线也开始模糊,唏嘘中,一轮七彩光芒晃眼而过,交织成羽毛的形状飘飘纤柔,隐隐显耀紫气,这是……幻觉?杨旻怔住了,那根羽毛,分明从阿难的伤口中生长出来。
      “三郎!”吴王妃焦急的闯进来,直奔心爱的夫君,随后赶到的还有太子妃:只是轻轻一瞥的对视,杨惜未发一语,却满是对李世民的怨忿,对应的,却是皇帝的尴尬与愧疚。

      “哎……”杨旻闭着眼,心底叹了口气——她叫人去把杨惜从府上叫来,有些紧要的话,总是要说说……今年对杨惜说,其实去年也曾对杨旻说过……病榻上的长孙皇后,靠着隐囊,清瘦、枯萎,只仍保持着风度……
      “皇后看上去,气色好多了。”杨旻特地挑了一身绯红,正因为探病。
      “坐吧。是吗?陛下也这么说。”生与死,皇后似乎很淡漠。
      “既然陛下都这么说,那必是不错的——是比先前好多了,想是用了高句丽人参之故。”杨旻连连称是,皇后平平而笑道:“有一句话,叫回光返照!”
      “姊姊又说丧气话,这要叫陛下听见了,太医署又该挨骂了。”杨旻心中一哀,下意识的回避——今日皇后找她来,必定有所交代。
      “旻旻,我没有太多气力,长话短说……有一件事,请你替我照应,你一定答应我好不好?”见杨旻不作声,皇后呼喘加剧了,“就当我求你?!”
      “皇后请讲。”杨旻无奈,只得接受。
      “此生尊荣,已出我所翼,如今行将就木,亦俱无他念,唯有苏棠,托付与你。”皇后握住杨旻双手,说来竟小心翼翼。
      “皇后言重了!陛下怜爱太子妃,乃是满朝尽知,太子与她也相敬如宾,太子妃何须借他人之力?!”
      “不错,至尊是疼爱她,可我就怕她会被此连累……我在时,承乾尚能善待棠儿;我若不在,承乾恐怕弃她如草芥!承乾心中有苦,那是他的宿命;但若因此祸害无辜,便是我的罪孽了……咳咳咳……”
      “皇后讲哪里话……”
      “旻旻,我知道此事无礼而强求,但是我实在放心不下这业障!”皇后越说越激动,眼角还渗出了泪水,“除了我和他乳母遂安夫人,便只有你还曾照料过承乾,与他有长辈之义。遂安夫人最是骄纵承乾,委实不能指望……我知道这事叫你为难,可是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谁可以担待,咳咳咳……旻旻,你应了我,好吗?”
      “我……即如此,音姊姊能否告诉我事情原委?”此情此景,杨旻无可辩驳,也无从肯定——明哲保身,一直以来,她真的只想如此。
      “……个中缘由,一言两语也说不清爽,旻旻你还是别问了。”皇后神情酸楚,“棠儿无辜,储妃于她有万钧之重。我晓杨惜与苏棠原是闺中密友,也盼这层亲密能排遣她的苦闷——承乾对她若能有阿难对杨惜十之三四,我便也能安心去了。”
      “武功苏氏,还不至于会如彼境遇的。”杨旻摇首,皇后正在杞人忧天。可是皇后,竟啜泣道:“旻旻,皇家恩亲,最是冷酷无情,岂是外家尊卑强弱所能左右。我无多奢念,但求你能回护棠儿,如他日承乾不念恩义,至少棠儿在宫中不至于了无依靠。”
      “……我尽力而为!”杨旻终究,泄气的认下了。那一刻,皇后眼眸深处的无助与所求有所应的欣喜,杨旻一辈子也忘不了:“旻旻,谢谢你!你这是,在为承乾积德,为我积德!”
      ……

      “夫人请为玉佛菩萨点燃长明之灯。”戒日智禅师将香火递到杨旻面前,打断了杨旻的心事。杨旻答谢着,接过香火,点一盏,保佑国泰民安;点两盏,保佑家和子茂;点三盏,保佑夫君康健;点四盏,保佑儿女平安……
      “杨旻,你依然没变,还存有‘茵嫮’的‘贪怨之心’!”菩萨慈眉善目,圆腮丰唇,忽然出声,莞尔平和。四围袅袅云雾升腾,熏染莲花金刚座的花瓣茎叶,流艳滴翠,妙域净土。
      “……菩萨教训的是,弟子所求似乎是多了些。”杨旻一瞬的惊愕,很快被镇定取代,只道方才置寺院,遂即得入境界,心中忽喜忽悸,“可是‘贪怨之心’,正是人之本我。诸相寂然,弟子尚在求索,恳求菩萨指点迷津。”
      “佛陀有言:‘天上地下,惟我独尊!’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勿念执我——前世因,今生果,望你慎思慎行!”“菩萨”颔首而笑,面部线条越发柔和,渐渐勾勒成一尊女相,典雅和美。杨旻暗自称奇,不想听完便迷惑,细细打量之下,竟感觉“菩萨”的面相隐约相识,顿时一阵冷颤:“前世今生?”
      “我念你如今之‘贪怨之心’,先国后家,先公后私,倒与往日大不同。希翼这一世,能消解情绊,各回司位。”岂料,“菩萨”并不解释,平静又道,只有笑意吟吟一直未变。言中之意,杨旻似是而非,似懂非懂:“菩萨所言……”
      “我非佛中人,你非俗中人……好生关照你的儿女去吧!”“女相”缓缓隐去,又变成了笑而无言、视而无动的“宝相”,只字片语、不清不楚,杨旻困在心中越发惶恐,不知何去何从。“夫人,夫人……”便在此时,戒日智禅师的声音响作耳畔,杨旻这才回神,原来还在宝殿之中,思量刚才是否虚幻,又闻禅师道:“方才夫人点灯,法相突现金光,夫人佛缘深厚佛理精深如此,机缘遂夙,我辈也沾此佛化,幸甚之至!”
      此言,杨旻诧异又生,可见“虚幻”一念乃是妄断,确有神佛与她有言,自不好外扬,便接口道:“禅师言重。杨旻何德何能,蒙陛下青睐,供养菩萨,方得此眷顾。想是弟子不敢诓讹心中秽念,菩萨慈悲,特来感化弟子。”
      “夫人诚心供奉,自处有佛。”戒日智禅师点头称是,从杨旻手中请回香火,插于宝殿前的供养铜尊——香烟袅袅、灯火煌煌,菩萨沉静的,还原了一尊玉胎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诸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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