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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南海仙姑(下) 同是凡夫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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栎阳城内,街市萧条冷落。和大梁城繁华锦绣的夜市相比,这里简直就是荒凉偏僻的山村。店铺灯火星星点点,街边行人疏疏落落。幽幽摇曳的灯火下,可见市人衣着粗简,时有担柴牵牛者在街中缓步穿过。在这条直通秦国国府的短街上,既没有一辆那怕是简陋的牛拉轺车,也没有一个衣饰华贵的人物。店铺前的人们进行着简单的交易,或钱货两清,或物物交换,都在默默进行,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争执。小城短街,静而有序,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但却没有一点儿慌乱。所有这些都在无声的表示,这座小城堡经历了无数惊涛骇浪,已经不知道恐惧为何物了。
在逼近短街尽头是一片高大简朴的青砖平房。这片砖房被一圈高高的石墙围起,仅仅漏出一片灰蒙蒙的屋脊。正中大门由整块巨石凿成,粗犷坚实。大门前两排黑衣甲士肃然侍立。石门之内,便是秦国的国府宫。
说是国府宫,实际上是一座九开间的六进大宅院,外加一片□□枫林园。如果放在魏国,充其量不过是一个中大夫的住宅规格。在齐国也不过上卿规格。府中房屋一律是特大方砖块砌成,地上则是一色青石板,没有一片水面,没有一片花草,唯一的绿色是政事堂后边的一片小小竹林与几株松树。简单实在得冷冰冰的。第一进是国府各文书机构,第二进是国府中枢政事堂。这政事堂是一座六开间的青砖高房,坐落在院落正中央,两边是通向后进的月门。政事堂本身分为两大部分,东侧为国君聚集大臣商议大事的正厅,西侧为国君处理日常政务的书房。以实际作用论,西侧书房才是国府的灵魂与中枢之地。
此刻,西书房已经亮起了灯光。这是一间陈设整肃简朴的书房,地上没有红毡,四周也没有任何纱帐窗幔之类的华贵用品。最显眼的是三大排书架,满置竹简与羊皮书,环绕了三面墙壁。
书房内,一对兄妹相视而坐,静默无言。男子身材挺拔,一领黑袍上没有任何装饰,头发也用黑布束起。女子婉约静冷,紫袍裹身,垂至脚边。男子站立而起,走到正对书案的墙面边,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列国地图,画地图的羊皮已经没有了洁白与光滑,污沉沉的显示出它的年深月久。他站在地图前端详片刻,一声长吁,一拳砸在羊皮大地图上,忧愤而沉重。
“二哥,老秦人宁可站着死,也勿要跪着生。”
“小妹,我知你心意。只是若秦国在我手上亡了……”秦孝公的呼吸加重,猛然回过身淡淡道,“别人能求死战,我不能!我不能断了老秦人的血脉!”
“二哥,你……”荧玉难以置信的望着年轻国君,霍然站起,“你要降魏?”
“说的哪里话,”秦孝公默默踱步,转至书架前大手一挥,“天无绝人之路,明日我自当与朝臣共商化解之策。”
望着嬴渠梁沉重的步子,荧玉真切的感受到了他心中的压力。面对灭顶之灾,任何惊慌失措都是正常的。但这位国君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镇定和静气,反而让荧玉憋在心里的一番安慰无从开口。
“回去睡上一觉吧。明天政事堂朝会,你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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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离国府宫两条小街处的一间小客房内,一个青衣士子坐在窗边,望着寂静零落的大街怔怔出神。士子背后的床榻上,黄衣女子和衣而眠,鼾声微启。一觉睡醒,天色已是大暗,惊觉易晴仍旧坐在木墩上一动不动,竟和她睡去时的模样一般无二,她便“喂”了一声。
“你还真是有定力啊,一坐就是大半天,也不嫌屁股疼吗。”
易晴被吓了一跳,呆呆的看着璇玑有些发懵。半响,她才开口道:“仙姑方才说什么?”
璇玑扶额,轻叹一声后撑起下巴:“有啥心事说来听听,本仙姑最喜替人排忧解难。”
易晴一愣,随即笑:“都能解么?”
“你且说来听听呀。”璇玑眨了眨大眼睛。
易晴勾起嘴角,望向窗外:“晴只觉得,夕阳无限好,可终有日落西山的一刻,仙姑可有法子留住那一刻,将美好永存世间?”
“这有何难?”璇玑跳下木塌,走到易晴身侧:“不过是斗转星移的小把戏,仙家何人不通?”
“哦?”易晴兴致盎然:“那仙姑何不一试?”
“你喜欢夕阳,自然也有人喜爱夜空,难不成我为你一人改变日月星象?”璇玑似笑非笑的看着易晴。
易晴笑意一僵,片刻后,若有所思的看向天空。
“可还有什么寻思不透之处?”
易晴盯着漫天星辰,良久:“如此说来,凡我所愿,皆是强求了?”
“强求?”璇玑又笑,她端起一鼎酒递给易晴,易晴伸手去拿,她却紧拽着不放。看到易晴眼中一抹困惑之色,璇玑淡淡道:“这,便是强求。”说罢,她将拽着鼎的手松开,青铜小鼎便落入了易晴的手中:“这,便不是强求。”
望着手中的鼎炉。易晴眼中划过一丝了悟。眼见易晴悟性高绝,璇玑面露赞许之色。
“既是强求,便是非分之物。”握住鼎炉的手轻捻起鼎身,随即将它重新放置在案前。
璇玑笑了笑,将小鼎重新放回易晴手中:“七情六欲,哪样不是非分之物?但也是人尽皆有之物。所以,这东西你舍不掉,推不开。”
易晴不解。
璇玑这时又将视线挪到窗外的夜空中:“同是凡夫俗子,何以有些人欲壑难填,有些人则淡薄名利。有些人斤斤计较,有些人则随意通达?”她说着,手指向上点了点:“易晴可知,人间大道,尽在于此。今夜恰巧是月圆之夜,易晴不妨上到屋顶,好好体会一下这纯净混元的天地之气,或可解开心结。”
说罢,璇玑便不再多言,又爬回床上呼呼大睡去了。易晴低头沉了半响,竟真的爬到屋顶,对着漫天星辰发起呆来。
只见这天空中,一轮皓月耀眼夺目,洁白如洗,即便偶有薄云飘过,也决计遮挡不住分毫光彩。易晴看着看着,不由痴了。如是这般坐了半个时辰,竟是一眨不眨的盯着月亮看了。半个时辰后,她才收回目光,注意起星空中数以万计争相闪耀的繁星。这些繁星,有明、有暗、有大、有小,但都占据了一席之地,这浩瀚如雨的星空,便是由他们共同谱写,那轮皓月反而成为了可有可无的点缀。念及此处,易晴心下一动,不由自主的盘膝坐下,闭目静思起来。
不知不觉,天空中逐渐升起一道霞光,她却依旧静坐不动。又过了不知多久,天已是大亮,那静坐在屋檐上的人,这才睁开了微阖的双目。
眼中,一丝困惑,一丝了然。似懂非懂。
璇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侧。
“你悟到了什么?”
易晴沉吟了一下:“人间大道,天不能盖,地不能埋,芸芸众生,或急或缓,匍匐而进,但总是向道靠拢的。然而谱写这世间百态,刻印在天地之间的,却并非求道之心,而是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易晴苦笑一下:“悲欢离合,便是道。”
璇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今晚还要来吗?”
易晴顿了顿,叹气道:“还需先去了却俗世了。”
说罢,青衣士子从屋顶一跃而下。
她必须要去做,自己的那一份,将对六国会盟的想法传达给秦国上层,要他们做好准备。她并未在秦入仕,不可能在朝会之上堂而皇之的陈述己见,她需要一个人来替她说出想法。下意识的走到国府宫门口,易晴却歪着头沉吟了一下,改变了原先通往国府的方向,往回走去。
在秦国之内,有四个人信任她。赢氏三人,还有景监。而现在,她能见的,唯有景监。
景监和大多数秦国臣子一样,对孝公知之甚少。只是在少年时代,景监曾经和当时还是公子的嬴渠梁在战场上共同打过几年仗,两个少年骑士交情甚密。有人嘲讽说,嬴渠梁如果当了国君,景监一定是国君的“弄臣”。然则秦国连年打仗动荡不定,景监早早就随父亲转移到了西部战场,嬴渠梁却一直留在东部对魏国作战。只是在去年的少梁之战前夕,他才奉命东调,做了前军副将。戎马倥偬,倏忽十年已经过去,两人几乎没有谋面的机会。年前新君即位的动荡时刻,景监奉嬴虔之命,率四千铁骑隐蔽驻扎栎阳城外做紧急策应。虽说因局势未乱没有派上用场,但这位前军副将的耿耿忠心却因此而尽人皆知。一个月前,风闻六国将在逢泽会盟,新君嬴渠梁竟然直接点将,派景监为金令箭使者赴魏国秘密活动探听消息。在秦国的历史上,没有非常特殊的重大差遣,是从来不启用金令箭的。但凡持有金令箭者,不但在秦国可以通行无阻,而且在外国遇见秦国人,也可以命令他们做所需要的任何事情。新君首次启用金令箭,足见其对六国会盟的警觉和重视,足见对他这位少年挚友的信任。
她便是要去见景监,这个刚毅果敢的年轻将军。
“先生!”景监惊讶的看着突然到访的易晴,愣了半响后激动地跪倒在地,“景监拜谢先生助秦之恩!求先生施法救秦!”
易晴不由微微一笑:“国难当头,不说虚话。我来只是问你一句,分秦之事,孝公,乃至朝堂,可有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