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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三王子 诸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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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部落的宿营地均在云砀山主峰脚下,虽已离得很近,但离神山主峰敬天台仍有不短的一段路程。前几日方下过下雪,这几日雪化了路上便有些泥泞。但饶是如此,虔诚的牧民们仍旧三步一跪五步一拜,这般走走停停一路朝敬天台行去。
整条山道上挤挤挨挨的都是人,这会儿也管不得是哪个部族哪个寨子,往日是不是动过刀结过仇,俱都相互帮扶着往前走。
纪轩颜往日里提着鞭子跳脱飞扬,此刻却是一脸的虔诚,也不管身上穿着的云锦衣裳,只恭恭敬敬伏在泥地上跪拜,嘴里念念有词:
“真神在上,保佑我青阳福祚绵长。”
“保佑我父汗身体安康,能安安心心再活两年……五年好啦。”
“还有就是哥哥们别再出幺蛾子,别再让父汗失望。”
“最后……”
纪轩颜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去瞥立在旁侧的聂晓攸。
被她强拽了来的女子满脸都是无奈,但终究没有丢下她就走。聂晓攸是南面来的人,对于瀚州的真神自是不拜的,因而她只默默地站在纪轩颜身边。清晨红色的霞光给她周身都笼上了淡淡的粉,那白衣长发再素净不过的身影在碧天青山之中竟有种遗世独立的清绝。
最后,还想着让她长长久久地陪在我身边。
纪轩颜咬了咬花瓣般的嘴唇,嘴角微微地往上挑。
她这边心思千回百转,聂晓攸却只是遥遥看着蜿蜒绵长的敬神队伍百无聊赖。
这不是她第一次随着拜神的队伍上山了。上一次来,还是十几年前。
瀚州的历法与大庆不同,祭祀大会虽然每三年一次,但日子上多少都会有些不同。聂晓攸记得,上一次她来参拜神山的时候,应该是稍晚一些。那时候纪轩颜已然出生,小小的婴孩被青阳大君裹着吊在胸前,就这么一步一步带上了神山。
当时她形似槁木心如死灰,跟着敬神的队伍三步一跪五步一拜,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待到最后行至敬天台,整个额头早已是烂的惨不忍睹,鲜血淌了满脸。她却不觉得痛,只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时是怎样的一副心境?只想着这世上若是真有神明在,哪怕是要她的性命,哪怕要她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再入轮回——只要事情从头再来,或者哪怕仅仅只是让那人再活过来,她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给。
只是这世上哪里又有神明存在?亦或者即使是有,因着她罪孽深重,也不会如她所愿。
哎,果然当年还是太年轻了,换做现在,她才不会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早哪儿凉快哪里呆去了,更不会这么傻傻地三步一叩五步一拜。
想到那时的情形聂晓攸不由得扶额长叹。
“聂先生?”从泥地上爬起来少女正待往前走,却发现身旁的人并未跟上,纪轩颜不由得疑惑地唤了一声。
“嗯?啊,”聂晓攸回过神来,看到纪轩颜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自山脚一路至此,少女明净如月的脸上此刻早已是一道泥一道土,整个人浑如脏人泥猫儿,看起来分外惹人好笑。
“快擦擦。”聂晓攸从袖中摸出手巾。纪轩颜却是摇头,满脸的庄肃:“这是对真神的敬意,擦不得的。”
“……”得,这不还有个固执的小傻瓜吗?聂晓攸好笑,却还是收起了手巾,只改做伸手扶住纪轩颜的手臂:“公主还要再往上上么?”
“这才到半山腰,拜神自然是要一直走到圣峰敬天台的。”纪轩颜喘了口气道。
“公主前日中了毒,昨日又发了一整日的高热,身子总还是虚。敬神这些,只要心存敬畏,即使走不到敬天台,真神也不会怪罪的。”聂晓攸嘴上劝着手中则是不动声色扶在纪轩颜脉间。这一路从山脚走来,路途实在不算近,再加上沿途跪地叩拜,少女早已是气喘吁吁,但好在她底子不错,聂晓攸又留心扶助,一时看起来倒也无异状。但这样走下去终归太过于劳累,聂晓攸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
“不行,”纪轩颜却是分外固执,“我还有力气,还能往前走。能走却不去走,这就是心不诚,真神无所不知,他就算是不怪罪我,也定然不会听从我的心愿。”
它要是能听才是咄咄怪事。聂晓攸差点脱口而出,但看着四下虔诚跪拜的牧民,到底还是把这话咽回了肚子里。在这里说真神大人的不是,后宫大概就等同于在皇宫内指着她妹婿的鼻子怒骂。这等纯属找死的话还是少说为妙。聂晓攸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忽地伸手在纪轩颜颈后轻轻一按。
少女踉跄着倒头朝地上栽倒,聂晓攸眼疾手快把她接在怀里,然后交到随侍的护卫手中。
还是这样做快捷方便,早在营地里就不该任她胡闹。聂晓攸舒了口气,继而看着长长的山道上摩肩接踵的人群又开始头疼,这么多人,该怎样才能下山?
。
到底聂晓攸也没能把纪轩颜按原路带下山去。
朔月日里前往圣峰祭拜的牧民何止万千?众人都是上了敬天台再由北面的小道绕回宿营地。上上下下只有一条道,要想逆着人流而下,单凭两人带的这点护卫在人山人海中实在是有点不够看。
所以万般无奈,还是得往上爬。
所幸行至半山腰有条小道能够转到东面的露天温泉场,几个大部族都在那里扯了帷幕搭了帐子,青阳部也不例外。否则要扯着昏迷不醒的纪轩颜去爬圣峰的雪山,还真是个艰难无比的事。
圣峰的温泉都是活水,青阳部圈起的温泉是一整片大大小小的池子。临近也有其它部族围起的浴场,但因着今日是朔月日,祭祀大会的第一天,部落里的汗王贵族们都去拜山去了,因而俱都只有守卫们在。
聂晓攸带着人轻车熟路找到了青阳的池子,刚把纪轩颜放在软榻上,正待唤人去拿换洗的衣物和酒水,却只见三王子纪轩礼带着伴当匆匆赶来。
“聂先生,”三王子纪轩礼抱拳,然后看向榻上的纪轩颜皱眉,“我幺妹这是?”
“无碍,只是疲了。”聂晓攸起身还了一礼,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挡在软榻和纪轩礼之间,大汗的这三个儿子争储都闹到了明面上来,不该此时出现的人却出现在她面前,实在叫人有些放心不下,“三王子殿下没去拜神?”
“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我从来都没信过,”纪轩礼嗤笑,“怎么,聂先生这是在防我?”
“怎会,”聂晓攸轻笑,“我只是刚解了公主的衣扣,三王子殿下就闯了进来——我寻思着公主和三王子虽然是兄妹,也总不好看自家妹子宽衣解带不是?何况三王子还带着那么多侍从——所以就赶着拦了一下。三王子实在是多心了。”
“……”她这话一出,跟在纪轩礼身后的伴当连同护卫多半都变了脸色,偷窥公主更衣,这可是死罪。就连纪轩礼脸上的嘲讽也垮了片刻,他瞥了一眼软榻上浑身脏兮兮的幺妹,目光扫过那领口方解了一颗的扣子,不由得咋舌:“聂先生这个帽子扣得也忒大。”
聂晓攸但笑不语。
“罢了,既然聂先生在,我也不操闲心,幺妹就劳您多费心,”纪轩礼顿了下,继而又道,“这次聂先生来,不仅救了我父汗,还救了幺妹,实是我青阳部的大恩人。我特意准备了上等的梨花白,等聂先生有闲暇,还请到我的帐篷里喝一杯。”
梨花白?聂晓攸眉梢一挑,那边纪轩礼却已拱手一礼,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