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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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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乔出了京城,一路向北,胸中自有地图。
欺君是大罪,苏木乔明白自己是恃宠而骄,就算他日明帝追究起来也不过是怪他一两句,但真若是去了丰源,又有什么可看?
苏木乔要去的是临水。
临水一直都是个三不管的地,名义上是南陈府管辖,实际上更靠近东边的湘华府,又挨着西边的济源府,虽然地大丰饶,但因为出过几位朝廷大员而导致政令不行,上头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少爷,休息一会吧,我看刘大人脸色不太好——”
苏木乔这次出来除了带了苏府的家仆,还带上了刘庆元——后者是皇上三令五申要求带上的,何况刘庆元也踊跃得很,未得天光微熹,刘庆元就挽了个小包站在苏府的大门口等着,一等到苏木乔出了府立即上前笼了鞍头,“苏大人果然早行了——”
苏木乔下马瞧了瞧,刘庆元也不知是在自家门前站了多久,带着一股子夜凉气息,“刘大人你怎么不进府来?”
刘庆元跺跺脚,五官像是被冻住了,笑得一脸僵硬,“怕吵了苏大人,横竖天亮了,我们就出发吧。”说着话儿一点也不客气地拉住苏府家仆的马,苏木乔见状只得吩咐道,“去府里牵一匹好马给刘大人。”
“不用,不用,这个就成——”刘庆元翻身上马,道,“下官多年不骑马,这次还望苏大人多多包涵。”
苏木乔微微点了下头,转眼就上了路,这次出来是背着明帝的,一路上不敢懈怠,日夜兼程,刘庆元虽然骑术不精但胜在吃苦耐劳,一行人中不前不后地跟着,几日下来也是吃不消,今日一早起来就觉得有些头晕,为了不耽搁行程便强忍着上了路,到了正午这会子人骑在马上像是晃在了浪里,眼前一片漆黑,晕头转向不知身处何地。
“刘大人——”苏木乔亲自扶着刘庆元下了马,坐在了一处密林中,吩咐人绞了个帕子来为刘庆元敷脸。
“唉,拖累了大人。”刘庆元喝了半袋水,一脸蜡黄地看着林子顶上露出的一点天空,叹道,“这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丰源了。”
苏木乔远望山川,淡定地道,“前面的路口我们就要转向了,不去丰源。”
刘庆元似乎没听到,过了好一阵子才面如土色地摇晃着起来,走到苏木乔面前颤声道,“苏大人,你,你这是欺君啊!”
苏木乔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刘庆元的腿当即软了一下,苏木乔瞧得真切,伸手将刘庆元稳稳地架住了,“所以刘大人还是今晚写个潦草的折子递给皇上,就说我一意孤行改道了——”
刘庆元苦涩地咧了下嘴,“谢谢苏大人。”
明帝和苏木乔之间的纠葛旧事,尽人皆知,刘庆元也明白明帝是舍不得处罚苏木乔的,君不见那几年上上下下折腾了个够,最后还是风光地封了驸马又主持朝中大事,可皇上毕竟是皇上,这口闷气总是要出的,既然撒不到苏木乔身上,那只能拿捏别人——刘庆元脑门上起了一层白毛汗,生出了后悔的心来:这位苏大人可真是挖坑的一把好手!
“大人既然不打算去丰源,那我们此行是去——”
“临水。”
顿时,刘庆元那本来就吃了铁块的心上又压了块铅,一坠到底,户部那笔帐他简直是烂熟于心,岁入属南陈府最少,可每年吏部官察,南陈府知州都能顺利通过,岁入不足的事常年被刻意忽略,因为不管是户部还是吏部还是皇上,心里都跟明镜一样,南陈府那块地方的岁入不过是走过过场,指望满入简直是痴人说梦。
原因无他,南陈府有显赫两族,一族为刘姓,世据临水,族中曾出过数位国之重臣,到了这一代更是以出了刘常玉这样朝廷栋梁而光耀乡里,另一族为吕姓,即吕大将军出身之地,在临水以东的陶乐县。
刘庆元觉得自己骑在了火药包上,一张脸愈发是像溶在蜡里,痴痴望着苏木乔竟说不出一句话来,苏木乔倒是坦荡,愧疚地拍着刘庆元的肩膀道,“刘大人,这件事我本不想将你搅进来,但奈何大人心系国事……”苏木乔顿了顿,省略了下半句:谁让刘庆元非要去自己府前堵门的?
“刘大人,开弓没有回头箭,何况这次我去是排乡情,你也无需思虑太多,至于皇上那里,我会担着的。”
刘庆元抿了抿唇,而后露了一个勉强的笑容,道,“下官也不是怕什么,只是毕竟事关刘太师和吕大将军。”
苏木乔嗯了一声,却不去搭刘庆元的话,只坐在树下喝着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抽着马腿,若有所思。
……
苏木乔纵马六日方到南陈府,进入南陈府地界后,苏木乔便下令驱散了马匹,在附近乡间买了几匹驴子,一行人更衣易形,扮成了返乡的官员,老爷自然是由刘庆元所扮,他年长些,苏木乔扮作了他的弟弟,鞍前马后的张罗着,张罗得刘庆元骑在驴上如骑针毡。
一行人浩浩荡荡行了半日就走到了南陈府的安亭县,寻了一间客栈安顿下来,苏府的家仆指挥着搬行李、喂牲口,而苏木乔找了一张桌子,用袖子扫拂了一番,殷切地邀请了刘庆元坐下。
掌柜的迎来送往,见两人虽然风尘仆仆却衣饰讲究,年老的那个非富即贵不好接触,年轻的那个平易见人,估计是个管家,掌柜自作主张命人送了清粥小菜,搓着肥厚的双掌,一脸谄笑地道:“两位爷,看样子不是本地人?”
还没容刘庆元做声,就听苏木乔笑道,“掌柜的真是好眼力,这位是我长兄,卸任归来,听闻南陈府是个不错的地方,前来游玩一番,还想置些田地。”
掌柜的目放精光地又将两人打量了一番,看那位大人虽然低调,但弟弟身上的玉佩价值不菲,定然是朝中大员,心中暗暗将房钱提了一半,又道,“那两位可是来对了,我们南陈府可是有名的风水宝地,吕大将军听说过吗?老家就是南陈陶乐的,刘常玉刘老太师听过吗?临水的!说起这两位,二位不可能不知道吧!”
苏木乔把头点的跟鸡啄米似的,将吕青丝和刘常玉狠狠吹捧了一番,那劲头就连刘庆元都有些脸红,临了苏木乔感叹地道:“刘老太师是我辈楷模,能与刘老太师同处一地真是莫大的光荣!”苏木乔殷勤地望着掌柜的,问:“临水还有多远?”
掌柜的微怔了一下,继而笑开了,“这位贵客,你这是想去临水置地?”
苏木乔脸色肃然,“能生活在圣人之乡,自然是难得的福气。”
掌柜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这可有点难。”
“哦?”苏木乔挑眉,“怎么个难法?”
“整个临水的地都被刘家包圆了,现在去买压根买不到啊,贵客还不如去陶乐碰碰运气——”
“这,一县之地不可能尽姓刘啊!”
见苏木乔面露困惑,掌柜的索性说开了,“当然了,也不是尽是刘大人家的地,因为临水这地界比较富裕,风光也好,所以很多大人们卸任之后都到了临水,你去打听打听告老还乡在临水的大官们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都有钱就可劲的买地,前几年还因为买地闹出过人命官司,到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哦——”
“所以我说你们去陶乐吧,陶乐还行。”
“多谢掌柜的点拨。”
“不敢当,不敢当。”
掌柜的走了,刘庆元和苏木乔递了眼色,苏木乔叹了口气,道,“今日就在安亭休息,明日启程去临水吧。”
“是。”
当日下午,苏木乔同刘庆元带了几个家仆去游安亭,南陈府现任知州是韩行,明帝对他的评价挺不错,安亭县在他的管束下被治理得井井有条,农商发展得异常兴旺,苏木乔痛心疾首地感慨道,“此地本该成为国家重仓的。”
刘庆元点了个头,没敢继续接话。
“走吧——去前面喝个茶。”
出门前苏木乔跟掌柜的打听过了,北苑茶馆的茶最是好喝,下午的时候还有一对瞎眼的父女在里面说书。
茶是好茶,书也说的不错,刘庆元从怀里套出荷包,赏了几个大子,盘子递到了苏木乔跟前,只见苏木乔掏了一锭碎银子出来,还一把攥住了说书老汉的手,“你们先前说的红二娘的那段,再来一遍。”
苏木乔进来的时候,老汉刚好说到了红二娘的结尾,听到再来一遍的要求,又摸了摸盘子里的碎银子,皆白的须发抖了一抖,转身回台上拨弄起了一柄旧琴,示意着同样瞎眼的闺女又将红二娘讲了一遍,不同的是,讲得仔细的多,生生说了快一个时辰。
刘庆元托着腮,走了三四回神,茶馆里的人也越来越少,再一看已是薄暮西山的时辰了。
“大人——”刘庆元唤了一声,就见苏木乔摆了摆手,人先上了台,一把抓住了老汉的腕子,问了一句,“那人是姓刘还是姓吕?”
扑通一声,老汉跪下了,从塌陷的眼窝中滚出两行泪珠来,颤巍巍地张了口却没出声,刘庆元心知有异,他侧了下头想要看清楚老头的嘴型,却发现苏木乔将他的视线堵了个死死的。
“走吧。”
“是。”
刘庆元出茶馆的时候回了下头,说书的老汉拉着闺女跪了下来,朝着苏木乔方才站过的地方不遗余力地磕着头。
红二娘是讲什么来着?
对了,是说乡间豪绅低价买地逼死了红二娘一家三口,红二娘变成厉鬼来复仇的事。
刘庆元忽然打了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