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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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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乔在府里打了好几个来回,岁入这件事在平日里是大事,但在现下却有些尴尬,说是小事又影响战事,说是大事又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大事。
苏安支使着下人把饭热了两道,又不敢去打扰苏木乔,心中有事只好在月洞门边上张望了一眼,这一眼恰巧落在了苏木乔的眼里,“安叔,有事?”
苏安犹豫了一下,而后背着手走过来,低声道,“荀生递了名帖过来。”
苏安早就看不上荀生那个张狂样子,胡同里的人自然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人,平日里迎来送往的哪有资格往府里递帖子?就算穿了身素净衣服,打扮得像个文士一样,苏安顺着风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下贱味,若是自己能做得了主,定然叫人将荀生打出去了,只是他知道自家少爷同荀生有旧,这才犹豫了许久方把此事说了出来。
“明珠公主——”苏安欲言又止。
苏木乔倒是无所谓地道,“我就算不去,公主这会子也知道了。”
“那——”
“不用备轿,我出去走走。”
苏木乔转身出了月洞门,他和明珠公主这桩亲事说白了不过是个幌子,一个用来遮蔽断袖之癖,一个用来避免老死深宫,生儿育女举案齐眉都是痴人说梦,公主休又休不得,最好的结局就是他养她一世富贵,她替他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明日找余老板带些料子来,看公主有喜欢的,就买下来。”
苏安跟在苏木乔身后亦步亦趋,“少爷,公主喜欢的……可不是料子啊。”
苏木乔叹口气,许久方道,“我会去看她的,明日把饭开在公主院里吧。”
“知道了。”
苏木乔出了府,一路向西而行,正是街市热闹的时候,以前也不觉得,现在行来发觉流民越来越多,有些家底的做起了小本生意,街市显然是不够用,热热闹闹地延伸到了巷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在繁华之下,偶有暗处便坐着许多拖家带口的乞讨者,骨瘦如柴,蓬头垢面,十分可怜。
土地兼并愈烈,流民便愈多。
苏木乔将荷包里的大子扔在了一只缺口碗里,一转弯进了百果胡同,咸秀坊依旧是老样子,门厅高大,曲径通幽,守门人认得苏木乔,立即掌了灯笼在前引路,走到后院僻静小楼,道:“大人请——”
苏木乔熟门熟路地一推门扇,荀生披了件大红的袍子,托着腮正在和一白面书生下棋,闻得声响回过头,欢欣道,“大人来了。”
“来的好像不是时候,你有客人——”
“不妨事。”荀生快步走上来,捉住了苏木乔的手肘,引荐道,“这位玉公子也是常客。”
在京中雅人中,苏木乔从未听说过有个玉公子的,轻不可察地将来人打量了一番,在心中判断着应是一位世家公子,衣饰虽不华丽,但用料甚是讲究,这玉姓大概是化名,就如同他当年和吕青丝一样改名易姓,方便出入风月地。
“这位是——”玉公子笑了笑,眼角弯弯的样子很像狐狸。
荀生道,“这位是苏大人。”
苏木乔与荀生的关系本就是京城里街知巷闻的谈资,也便不打算遮掩身份,当即浅笑道,“玉公子好。”
“啊——”玉公子起身,施了个礼道,“苏大人的名声当真是如雷贯耳。”
“是否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玉公子肃容道,“确实,苏大人仪容堂堂,传说形容不足一二。”
苏木乔在心中暗笑一声,此人倒是拍马屁的好手,他日入了官场定然是有番作为的。
“有事就找人来知会一声即可,何必亲自跑一趟去下帖?”苏木乔坐在荀生身边,瞧着残局,问了一声。
荀生一撇嘴,“苏大人现在可是驸马爷,能是我随便知会一声的人吗?”说着话,挽住苏木乔的小臂问,“你来得可巧了,这一局我是要输了,快帮帮忙。”
苏木乔早就看到了荀生局势窘迫,心里也暗叹这位玉公子棋艺惊人。荀生能在这咸秀坊长盛不衰,琴棋书画四艺自然都是上乘,苏木乔虽然不浸淫棋道,但年纪尚轻时也曾为此玩物丧志过,荀生这盘棋下得并不差,只是对方太绝。
苏木乔执白子,落在了棋盘上,荀生不由低低的惊呼了一声。
玉公子又弯起眼,微微笑道,“棋从断处生,苏大人好大的气魄。”
黑子随即侵角。
苏木乔蹙了眉,本想玩玩,可对方似乎很认真。
荀生收声敛色,拿了一把羽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苏木乔见那玉公子有心和自己较劲,也不知哪里来的兴致,竟然细细琢磨起这盘棋来,越琢磨越是有兴味,就连手速也慢了许多,玉公子觅得了敌手,潇洒之间却也显了谨慎,你来我往厮杀了一番,待到月上中天,玉公子将手中棋子一抛,道:“苏大人果然是行家。”
“玉公子过誉了。”
苏木乔这一盘,可谓是惨胜,心中自然高看了那玉公子几分。
玉公子从袖中套出一柄折扇,上树四个大字:清风徐来。苏木乔眼尖,知道那是前朝大书法家的亲笔,看来此人不但是世家子弟还富贵得紧,别人千金不得的扇面,他却当个寻常物件。
“玉公子这扇面倒是足可以令一家五口吃上十年了——”
玉公子道,“便是我有那样多的钱,也不会白白送了人家。”
“哦?”苏木乔挑眉,“此话怎讲?”
“所谓朝廷,便是要天下人有衣蔽体,有食饱腹,有屋安居,有田耕作,此所谓太平盛世,既然朝廷都办不到的事,我一个平头百姓又能做些什么?”
“贤者,穷则独善其身,达者兼善天下,以玉公子的家世财力,说出这样的话,令人有些寒心。”
玉公子又扇了扇子,拈起一块花糕,边吃边道:“既然苏大人这么推崇贤者,那么苏大人在朝中为官何不大开仓库以济流民?”
苏木乔觉得此人简直强词夺理,在温文尔雅的外表下带着一股子粗蛮劲。
“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下棋?”苏木乔转向荀生,虽然有些不客气,但已很明确地表现出不想再聊下去的意思。
谁成想,姓玉的竟不依不饶。
苏木乔冷了脸子,“本朝禁止官员私下议政,玉公子是要我犯了忌讳吗?”
玉公子乐了,“苏大人不是怕私下议政,而是怕此时若要那些人吐出地吐出粮,他们恐怕都会呼啦啦倒到叛贼靖王那里去了,就算不去,自立山头也够朝廷喝一壶的,现在吕大将军不在,苏大人是不是不敢给皇上惹这么多麻烦啊?”
胸有惊雷,面若平湖,苏木乔淡淡一笑,“玉公子这话倒是新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也不能说地便是自己的了——”
玉公子竖起一只手指,摇摇道,“苏大人久居京中有所不知,乡间民户无地流离者已有十之二三,战事一起只会更甚,若不丈清土地,只怕这赋税会越收越少,难道最后要吕大将军啃着窝头去打仗不成?”
“看来玉公子对天下大势很有判断,吕将军平叛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何须说的如此吓人?”苏木乔喝着茶,从茶盏缝隙中看过去,只觉得那玉公子一双眼亮的有些吓人。
“我看不是,昔日我游历凌武府,唯有晋安可守,但浔阳就不一样了,易守难攻,就算吕将军再用兵如神,也要打上好一阵子了,何况现在最该防备的,应该是燕王吧?”
“那么玉公子是否也去过西北,知道燕王之地亦是易守难攻?”
“那倒不是。”玉公子笑得爽朗,“只听闻九夜珠难缠。”
苏木乔当即并不言语,只听玉公子又道,“不过我倒有些好奇,我若是天一那君主,定然也来掺上一脚,没个三五年休想平了这场内乱,打来打去打得国家羸弱,天一就可趁机而入了,多么好的机会!”
苏木乔心中一凛。
玉公子还要往下说,却被荀生截住了话头,“玉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休得乱说,若不是苏大人是明理的人,你这番话足够下狱了!”
玉公子打个哈哈,“苏大人不会把我抓住关起来吧?”
苏木乔笑得寡淡,“自然不会。”
虚耗了会子,苏木乔就告辞了,荀生亲自将人送到了门外,分别之时从怀中掏出一截木枝来,“这是有人托我送来给大人的。”
苏木乔捏在手里,呆呆看了会子,又将木枝还给了荀生,不悲不喜地道:“以后你若有事可知会我,但替人转送的事儿,都不必做了。”
荀生面上神色复杂,“大人这又是何苦。”
苏木乔抿了下唇,平淡地道:“我发了一场大梦,现在到了该醒醒的时候了。”
“大人——”
“你不必再说,我先回去了。”
那是一截金缕树的枝杈,被精心处理过了,不朽不腐,苏木乔只一眼便认了出来。
可是,这样的物事又有什么用呢?不朽不腐,多么可笑,他们会朽他们会腐,而他们那从来不曾见过天日的情爱,本就应该腐朽如灰。
而这一次,再也不会死灰复燃了。
……
“刘兄——”荀生提着酒壶,神色有些冷,“我答应帮你见见苏大人,可没答应你能跟苏大人说这些有的没的的话。”
刘御寒依旧坐在远处,用扇子点着棋盘,“这位苏大人的确是个通透的人儿,刚正不阿,只可惜有些优柔寡断,不然这盘棋会胜得更漂亮些。”
荀生默然地盯着他,不做言语。
“你放心,他定然猜不到我的身份,当然了,也不会去费力猜我的身份,我不过是个堂子里偶见的陌生人,苏大人日理万机又怎么会在意我这种萍水相逢的人。”
“殿下若知道刘兄与苏大人会面的事——”
刘御寒笑得狡黠,像足了一只俊俏的狐狸,“那你千万不要告诉他。”
“你这般算计苏大人,你当他会不知道?”
“那他也没拦着啊!”
荀生一时语塞,刘御寒目光凛凛,“你同这位苏大人那般好,不也没拦着吗?所以,我们大家是一路人,都不要端着了,你应该盼着我这一晚上的话,苏木乔能够听进去只言片语,这才是对我们好,对自己好的事。”
荀生抿了抿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