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埃及记之迷蝶》亚速海

97、心绪

　　（叙利亚北部—哈尔帕城）

　　库米亚回到赫梯属地，将马牵给随从，率领部下急急赶到大厅，哈图西利早已等候多时。

　　“库米亚？你怎么回来了？晨心已经抵达埃及的势力范围了吗？不愧是晨心，比预期的快多了。”

　　库米亚惊魂未定地摇摇头：“不，殿下，是因为拉美西斯的忽然出现，多亏晨心小姐舍身相救，我们才能活着回来见您。临走时，她遵守了约定将皇太子的下落相告。”

　　“拉美西斯？”哈图西利眉头微蹙，比起拉美西斯的出现更令他意外的是晨心竟然从埃及人手中救了赫梯人，“你说……晨心不仅救了你们还如实说出了皇太子的下落？”

　　库米亚眼中焕发出异样的光彩：“是的，她手执长刀，不仅从魔物手中救了我们，还为我们抵挡了埃及兵的追击。王子，晨心小姐绝对能够胜任王妃的职责。”

　　赫梯士兵们附和着点头，如果能成为晨心小姐想要保护的人，他们会觉得生命受到了保障，至于晨心是否为埃及女神……没人在乎。

　　哈图西利神色疑虑：“她应该非常恨我及赫梯才对，赫梯内乱不正是她所希望看到的吗？为什么会救了你们，还无条件地说出皇子下落？”

　　“是真的，殿下，晨心小姐可能不会再回到埃及，也不会再回到拉美西斯身边。”

　　“你说什么？”哈图西利身体前倾，不可置信地看向库米亚，“你刚才说……晨心不会再回到拉美西斯身边？”

　　库米亚点点头，开始娓娓转述阿波普所讲述的发生在上古埃及的故事，哈图西利的神色随着故事的发展越来越阴沉……

　　“晨心小姐的姐姐原来是蚕食她生命的存在，晨心小姐目睹母亲被人杀死的全部过程，然后被迫接受死亡训练，那些残酷的命运都是埃及诸神为了将她培养成一个可以全心全意辅助拉美西斯的傀儡而策划的阴谋，还有……”

　　“够了！”哈图西利猛地喝断库米亚的讲述，起身离开坐椅，双眸燃烧着难以压抑的怒火，“库米亚，整顿军队，我要即刻出征埃及。”

　　“是。”库米亚领命退下。

　　一拳捶向石墙，女官们发出惊叫，慌忙检查王子有无受伤。

　　哈图西利没有感觉丝毫疼痛，塞满脑海的全是晨心哭泣的模样，他爱她，他欣赏她，他希望将她留在身边，然而……原来他从来都不了解她，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她。虚伪的面具下所隐藏的，原来是已经腐烂至可以将她侵蚀的东西。

　　手背开始发麻，轻瞥一眼手背，血丝正从绽开的皮肉里渗了出来……

　　晨心，你的内心是否也如同我现在的右手一样，虽然滴血，却早已麻木？

　　晨心，你如何看待我的利用？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不会这么做，我不想伤你分毫，你的心是不是在流血？你所承受的全是与你无关，我们却硬附加给你的东西。

　　晨心，你那颗深藏在笑容下的心，是否在哭泣？

　　王子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女官为哈图西利包扎好伤口，尝试劝他早些休息。

　　“晨心，作为帮助我夺回兵权的报答，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你不甘和悲伤，已经很清楚地传达给我，再等一等，很快，我会铲除使你痛苦的根源。”哈图西利旋身走向议事厅，“拉美西斯，我绝不会把晨心交给你，我会完成塞克梅特的诅咒，就由我来改写阿蒙－拉的审判。赫梯诸神，请赐予我破坏命运转轮的力量。”

　　（埃及—塔尼斯）

　　妮菲塔丽跪在阿蒙虔诚祈祷，拉美西斯已经回营两三天了，可他无心军政，进食也极少，更多时候是呆呆望着蔚蓝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士兵说，晨心出事了，她受到来自邪恶力量的控制攻击拉美西斯，然后受不了打击跳下悬崖自尽。

　　“妮菲塔丽大人。”

　　睁开黑眸，是女官长尼泰丽，她托着食盘进入神殿，神色忧心不已，放置在盘中的食物几乎没有动过：“妮菲塔丽大人，王子如此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妮菲塔丽的心一阵抽疼，她凝视神像，虔诚祷告：“伟大的阿蒙－拉神，请保佑林晨心安然无恙，埃及不能失去他，我也……不能。”

　　“妮菲塔丽大人……”

　　接过托盘，妮菲塔丽亲自将食物端给拉美西斯，走到寝宫门口，摩西阻拦了她的去路。

　　“摩西，让开，不要挡我的路。”

　　“妮菲塔丽大人，请看看现在的王子。”

　　摩西打开一条门缝，透过缝隙，妮菲塔丽终于望到多日不见的拉美西斯。

　　犀锐的黑眸失去了光彩，他躺在长椅上，发呆似地凝望碧空，他……憔悴了好多。

　　心，没来由地一阵抽疼。

　　摩西关上门，深深叹息：“我们找了三天，连晨心小姐的尸体也没见到。萨卡拉只是说晨心小姐受到他人掌控，虽然如此，她临死前的宣言在王子心里刻下很深的伤痕，没有人可以为他愈合。”

　　“有的，有人可以。”

　　妮菲塔丽将托盘塞给摩西，大声呼唤女官长：“尼泰丽，尼泰丽……”

　　“妮菲塔丽大人，有何吩咐？”

　　“把信鸽拿来，我要请法老让林夜心来塔尼斯，”忍下心头酸涩，妮菲塔丽悲伤地说道，“现在只有她……只有林夜心可以安抚拉美西斯王子，快去。”

　　尼泰丽起身找来信鸽，妮菲塔丽也写好书信，白色的鸽子拍拍翅膀，带着妮菲塔丽的希望飞向底比斯。

　　拉美西斯肩上刀伤虽然开始愈合，可剧烈活动时还是会有些抽痛，晨心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晨心……

　　疲惫地闭上眼睛，拉美西斯伸手挡住耀眼的光线，让自己彻底陷入黑暗。

　　萨卡拉说，那个身穿黑衣的神官控制了晨心……他不是瞎子，可以从她的神情中判断出她是否清醒，他很肯定，她所做一切都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而非受到什么控制。

　　为什么？分别数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令她恨透了他，她甚至都不愿告诉他原因，只留给他一道血痕和咒骂，不惜放弃性命也要从他身边决绝离去。

　　伤口又在隐隐作疼，站起身，有些气力不足，拉美西斯用坐椅扶手支撑起身体，移步到窗边遥望蓝空。

　　晨心，我不会放弃寻找你，更不会满足你离开我身边的意愿，我一定要你亲口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萨卡拉和阿努普合上虚掩的门，守在门口不让人去打搅拉美西斯。

　　“队长，为什么嘱咐大家隐瞒王子真相？我实在无法看着晨心小姐承受那么多委屈而保持缄默。”

　　“嗯，好，你去吧，就对王子说晨心小姐是因为下不手解决他这个痛苦源头才跳崖自杀的。”

　　阿努普咽了口口水，沉默着低下头，萨卡拉没好气地继续讽刺道：“快去吧，顺便告诉他夜心小姐不得了的来头，以及晨心小姐就算这次大难不死将来也很可能死在他的手上，去啊。”

　　阿努普为自己的莽撞羞愧，如果那样做的话，王子真的会一蹶不振，他极可能迁怒于夜心小姐，夜心小姐现在是全国上下信奉的神圣女神，伤害她一定会激起人民不满。

　　“队长……对不起……我……”

　　拍了拍他的肩，萨卡拉强打起精神：“现在大家都怀着相同的心情，放心，我相信晨心小姐一定平安无事，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她。”

　　（埃及首都—孟菲斯）

　　善战的王子镇守前线，战争女神则在神庙内日夜祷告，埃及有了他们的庇护，都城人民对于即将爆发的战争没有丝毫恐慌，他们有条不紊地过着平静的生活。

　　夜心在神庙向埃耶学习祭祀礼仪，这是成为王妃必备的条件。

　　“夜心。”

　　转过头，是许久不见的熟悉面孔，夜心放下祭品，兴奋地奔向来人。

　　“雷普队长。”

　　雷普宠溺地摸摸夜心的头，她变漂亮了，虽然眼底有一抹无法消失的忧愁，可是……更有女人味了。

　　“夜心，前方有消息传回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出了什么事？”夜心的心里隐隐浮上一丝不安。

　　“晨心……她可能死了。”

　　晨心死了？

　　身子一软，夜心差点跌倒在地，雷普急忙扶住她：“夜心，冷静一点，我只是说可能。”

　　夜心的大脑一阵轰鸣，晨心死了？真的死了？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在梦中见到晨心的死亡，醒来总是慌张和不安，现在……晨心她……真的死了？不是自己做梦，是现实？

　　女官们急忙上前搀扶夜心，作为拉美西斯未来的王妃，倒在其它男人怀里毕竟不太合适。

　　“队长，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沉重叹气，雷普转过脸不去看夜心悲伤的脸：“夜心，拉美西斯在迎接晨心回来的路上，遭到晨心的刺杀，埃及士兵们只是说晨心受到妖魔的控制，具体过程我也不太清楚。”

　　拉美西斯身手矫健，就凭晨心，如何伤得了他，难道……难道……神庙那个不速之客说的全是真的？晨心是杀害艾丽逼疯卡特的真凶？

　　轰鸣混乱之后，脑子里空白一片，夜心陷入不知所措的慌张。

　　“听说晨心清醒因为承受不了自己犯下的罪孽跳崖自尽，拉美西斯受到严重刀伤，现在身体状况很不妙。”

　　夜心起身跑向殿外，埃耶急忙拦住她：“夜心小姐，不要冲动。”

　　漂亮的大眼睛蓄满泪水，恐慌纠缠住夜心的心：“放开我埃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你还要我留在神殿无所事事？”

　　埃耶欠身行礼，意外地冷静：“我只是想告诉你，要走必须先禀告法老，我陪您一起去，镇定一点，不要乱了分寸，你将来可是会成为一国皇后的人，况且王子不是好好的活着吗？”

　　夜心努力调节心绪，半晌，她终于重拾冷静：“埃耶，请你带我去见塞提法老，我要去塔尼斯，去拉美西斯身边。”

　　“谨遵您的吩咐，夜心小姐。”

　　夜心偕同埃耶来到议事厅，塞提正对着传令兵递上的纸卷发愁，眉间笼罩着化不开的阴霾。

　　谦卑下跪，夜心向塞提问安：“法老。”

　　抬眼见是夜心，塞提的脸色立刻缓和许多：“夜心，我正好有事找你。”

　　直起身子望向塞提，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塞提扶起夜心，让她看看自己手中的纸条，那是妮菲塔丽写来的书信，大意是拉美西斯因为没有救回晨心而自责，不肯进食休息，身体状况极差，已经快无法支撑，请法老允许林夜心前往塔尼斯劝慰。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尖针刺进在夜心的心，她不停地默念拉美西斯的名字，恨不能立刻飞到他身边。

　　“林夜心，你愿意去塔尼斯吗？”

　　“我愿意。”

　　“很好，勇敢的女孩，”塞提朝她赞许地笑了一下，然后转向大祭司，“埃耶，你陪林夜心走一趟，有了女神和阿蒙高僧在前方助阵，相信军队士气也能提高不少。”

　　谢过塞提，夜心旋身飞奔回房。

　　“拉美西斯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埃耶躬身后退，跟随夜心的脚步不紧不慢地离开大厅。

　　（古埃及十八王朝—底比斯）

　　芦苇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晨心蹲在尼罗河边，看着被吹皱的水纹发呆。

　　“小美人，你在干嘛？”

　　普拉美斯吗？晨心瞟也不瞟他一眼，涣散而迷离的眼神只是愣愣凝望碧波荡漾。

　　“你蹲在这里很危险，不怕掉下去？”普拉美斯盯着晨心，心里默默祈祷她就这么掉下去也挺好，水浸湿衣服会紧粘身体，那样就可以饱览无限春光。

　　晨心迟缓地摇了摇头。

　　“起风了。”普拉美斯可不想晨心感冒，他现在没空照顾病人，“回去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继续呆着干嘛？”

　　晨心张开口，用沙哑的声音轻声呓语：“我在想……要不要从这里跳下去。”

　　普拉美斯认真地打量晨心，从外表看倒看不出像脑子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你想游泳？”

　　“我想溺毙。”

　　“那为什么还不跳？”

　　是啊……为什么不跳？跳下去所有的痛苦都会随着生命的消逝而结束，就像萨菲一样。

　　紧抓小腹，水中倒影的脸难看到极点，似哭非哭，似笑又非笑……

　　这里孕育了一个不应该出生的孩子，她应该把这小小生命连同自己的感情一起埋葬，可是……她下不了手，她无法亲手扼杀腹中胎儿，她恨他，却又杀不了他。

　　晨心凄然一笑：“因为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跳……”

　　普拉美斯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芦絮：“跳下去吧，你现在的状态跟死人也没什么区别，不过临死之前要先报了我的救命之恩。我的要求不高，一亲芳泽就行。”

　　晨心的大脑自动过滤普拉美斯无聊的语言信息，不予回应。

　　“我还有许多事要做，没法奉陪了，你……”扭头发现晨心没有听他说话，普拉美斯耸耸肩膀，“完全没听我说话，好吧，随你高兴，我再告诉你最后一件事，做我的情人可以燃起对人生的希望，想要活下去记得来找我。”

　　普拉美斯旋身回房处理公务，晨心仍旧默默地看着水面发呆，良久，她才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拉美西斯……你的爷爷是流氓……”

　　（埃及—塔尼斯）

　　拉美西斯连打好几个喷嚏，回想最近是否吹风受凉，为什么脊背老是一阵恶寒。

　　“王子，赫梯已迅速朝我军防线进发。”

　　拉美西斯展开地形图纸，他不时地揉揉惺忪的双眼，不论精神还是□□都疲惫不堪。

　　“王子……不会有事吧？”

　　尼泰丽悄声回答摩西：“王子每天都吃得很少，整日不是工作就是工作，别说睡觉，连小憩一会儿也不肯，我们很担心他会挎掉。”

　　摩西训斥尼泰丽的失职：“你身为女官长，应该劝劝……”

　　“我劝过了，”尼泰丽同样很担心拉美西斯以这样的状态迎战赫梯，“可是王子说，只要他一空闲或者闭上眼睛，总能看见晨心充满恨意的双眸，那样会令他垮得更快。”

　　摩西再次深感事情的棘手：“都城有消息传过来吗？”

　　尼泰丽微微点头：“夜心小姐已经从孟菲斯出发，正赶来塔尼斯。”

　　凝视拉美西斯忙碌的身影，摩西的心情一落千丈：“希望她那张与晨心相同的脸不会加深拉美西斯的痛苦。”

　　听到夜心的名字，萨卡拉身子一震，调头就跑，摩西奇怪他反常的举动，急忙追了上去。

　　一口气奔到偏僻的地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埋藏在心底的秘密憋得萨卡拉几乎窒息：“晨心小姐，请你快些回来吧，我愿意代替埃及承受你全部的怒气和怨恨，即使我的灵魂坠入地狱永不得安宁也在所不惜。”

　　“什么秘密这么严重？让你把灵魂都押上了？”

　　萨卡拉一惊，是摩西，他满脸疑问，正好奇地看着自己眨眼。

　　“没什么。”

　　“没什么？”摩西扬扬眉，“与晨心有关？”

　　萨卡拉撇头避开摩西的视线，固执地保持缄默。

　　“或许，你比较希望由王子亲自来审问你，他现在的状态可能真的会杀人也说不定。”

　　萨卡拉紧咬下唇，沉声回到：“如果被王子知道，他同样会杀人。”

　　摩西右手搭上萨卡拉的肩膀：“向伟大的神起誓，我绝不泄密。”

　　实在无法忍受内心的煎熬，站直身子，在确定周围没有第三者之后，萨卡拉所知道的故事全部和盘托出，摩西的双瞳越瞪越大，在听完萨卡拉的讲叙后，他愣怔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回过神。

　　“也就是说，晨心的痛苦全是她姐姐造成的，并且，只有拉美西斯死掉才能解除被诅咒的命运？”

　　萨卡拉的眸光黯淡：“是的……”

　　摩西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到石栏上：“这件事……不能让拉美西斯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我明白，也因此才编造了晨心小姐中邪的谎言。”

　　“对了，”摩西一拍脑袋忽然想起什么，“如果你的故事属实，那么晨心小姐就不会死，她还没有完成诸神交付的使命。”

　　“我一直坚信晨心小姐平安无事……可是，我不确定在知晓那种事情后她是否还愿意回到拉美西斯王子身边”

　　“再想也没用，”摩西呼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状态，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眼下最重要的是对付赫梯，拉美西斯在等我们，走吧。”

　　“摩西……”

　　“放心，我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绝不会泄露半个字，跟你一起憋闷着。”

　　萨卡拉感激地笑了笑，有人分享这个秘密，他好受了许多，跟上摩西的脚步，疾步赶往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