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埃及记之迷蝶》亚速海

41、蝶恋花Ⅵ

　　晨曦暖光撒入房内，晨心缓缓睁开双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面无表情的乌诺，他耐心地守在床边等待她起床更衣。

　　“乌诺队长，你不觉得这样守在一个单身少女床边很失礼很容易引人误会吗？”

　　乌诺欠了欠身，诚恳致歉：“晨心小姐，对您造成的不便我感到很抱歉，不过王子命令必须将您安全无误地护送回孟菲斯，请原谅我的无礼。”

　　虽然乌诺的表情淡得可怜，但他的眼睛却总给人一种真诚的感觉，让人觉得很亲切很值得信赖。

　　“好吧，原谅你了，”晨心下床穿好凉鞋，披上外衣，“听你的意思，拉美西斯已经离开了？”

　　“是的，王子接到急报，与谢纳殿下连夜赶回首都。”

　　乌诺示意门外的侍女端来洗漱的清水和早餐，请晨心享用。

　　晨心一边用干净的帕巾擦脸，一边好奇地问道：“什么急报这么急？半夜就跑路？难不成赫梯人进攻了？”

　　“夜心小姐被控毒杀妮菲塔丽大祭司，法老应大皇后的要求将她软禁。”

　　“什么？”帕巾落入水盆，转过头看向乌诺，“我的姐姐出事了，拉美西斯却将我一个人丢下，而你则还在用那种让人火大的轻描淡写的语气描述严重的事态。”

　　晨心的声音并不高，语气也不算重，然而乌诺却感觉出了她随时可能爆发的怒气。

　　“在这个时候让谢纳殿下发现夜心小姐有您这样一个孪生妹妹是非常危险的事，王子在做这个决定时考虑的只是您的安全，并非是想要将您一个人丢下。”

　　“确实是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看起来我只能接受了，”晨心坐到桌前，以风卷残云之势快速用完早餐，然后起身收拾行李，“那么乌诺队长，麻烦你尽快送我去孟菲斯。”

　　“遵命。”

　　海船在水面上缓缓前行，晨心无聊得蹲在甲板上看蚂蚁搬家，拉美西斯跑了，萨菲也跟着谢纳去了都城，身边就剩下一个只干实事从不多话的乌诺，瞟向始终以一丝不苟的军姿站立在身后的乌诺她不由得感慨万分，这位军官虽然是一个优秀的下属，却不是一个合格的旅伴。

　　“那个……乌诺队长，其实你不用一直这么看着我……这让我觉得压力很大。”

　　“对不起，但保障您的安全是我的责任。”

　　仍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和淡淡的语气，晨心无比后悔出发时太过匆忙忘记了从阿穆尔鲁王的图书馆顺手搬走几摞书籍，结果导致现在无聊之至。

　　“那么，至少说说话陪我聊些什么吧？这种尴尬的气氛令我非常不自在。”

　　“我……”

　　晨心屏住呼吸，期待着这个“我”字后的话题，乌诺在憋了半天之后，终于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应该说些什么？”

　　晨心将头埋在双膝之间，好想哭，她此刻有一种无法压抑的想要跳海逃走的冲动。

　　看着晨心这副郁闷的样子，乌诺只得笨拙地寻找着话题：“您的发色很漂亮，像水晶丝一样晶莹剔透。”

　　“这个是身体缺少黑色素造成的缺陷，医生们一般称之为病态，”晨心抬起头对上乌诺诚恳的黑眸，“乌诺队长，谢谢你的配合，难为你了，找出一个这么刺伤我痛处的话题。”

　　“对不起。”

　　“这是你今天第三次向我道歉，在你并没有做错什么的情况之下，你的道歉让我愧疚自己真是一个性格别扭的人。”

　　“对不起，”乌诺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不知道该跟您聊些什么，不过我会回答您所有我能够回答的问题。”

　　“好吧，”晨心站起身，倚靠在船栏上，朝他微笑，“夜心投毒的事能对我详细说明吗？”

　　“具体情况我并不太清楚，据说是出于妒忌，担心妮菲塔丽祭司在国内的声望会妨碍自己成为摄政王的正妻，也有说夜心小姐不能容忍王子身边有其它女人，陷害夜心小姐的人很可能是谢纳殿下，他不能容忍任何一个深得民心的女子嫁给拉美西斯王子。”

　　“听你的意思是绝对相信夜心是无辜的？”

　　“是的，我相信夜心小姐不会因为什么嫉妒而杀人，她不是那种狠毒的女人，她的身上有一种寻常人无可比拟的独特魅力，她早已收服了民众和王子的心，根本不屑于也没有必要毒杀妮菲塔丽祭司。”

　　晨心眨了眨眼睛，突然掩唇轻笑，这意义不明的窃笑令乌诺感到有些窘迫。

　　“我说错什么了吗？”

　　“喜欢上夜心姐姐让你很辛苦吧？”

　　乌诺淡淡的表情在瞬间变得惊恐，晨心的话似乎引起了他极大的震荡，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慎重告诫：“晨心小姐，请不要做出这种会伤害夜心小姐名誉的猜测，以免被有心之人利用。”

　　“乌诺队长，人的思想是自由的，夜心的名誉不会因为你的感情而受损，相反，更能衬托出她无可比拟的魅力。”

　　“晨心小姐！请你停止！”乌诺的语气猛然加重，“夜心小姐是拉美西斯王子的未婚妻，我效忠于王子，所以也效忠于她，除了忠诚之外我对她没有其它多余的感情。”

　　“很坚定的一双眼睛，”晨心伸手抚过乌诺的双眸，“不过你这肯定的语气是想说服我还是试图说服你自己？”

　　“晨心小姐……”

　　晨心突然凑近乌诺的脸，略带嘲弄的明亮黑眸直直地逼视着乌诺，令他慌乱无措。

　　“我相信你的自制力强到可以让自己无视内心真实的想法，不过你的表情太诚实，一点儿都不配合你的言辞。在赞美夜心时，你那副春风满面的样子让你的眼睛盛开满了粉色桃花，你还想继续否认吗？”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我对夜心小姐……我只是钦佩她非比寻常的魄力……”

　　“爱情的开始有很多种形式，这个理由只是说明了你对夜心姐姐的情感源于憧憬和崇拜，乌诺队长，你确定真的是在向我澄清而不是加深误会？”

　　看着一脸戏谑坏笑的晨心，乌诺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沉下眉眼，神情也变得格外严肃：“晨心小姐，我应该当您是在报复我刺到您的痛处还是您意图将我驱离您的身边？若是前者我向你道歉，若是后者……我不会因为各种莫须有的指控而逃避王子交付的任务。”

　　“切，”面对重新冷静下来的乌诺，被戳破意图的晨心立即斜眼向上回避他的目光，微撅嘴角低声嘟嚷，“这么快就恢复正常，无聊。”

　　“晨心小姐，请你不要用这种事来取乐！”

　　尽管乌诺非常气愤，但对着长有与夜心相同容貌的晨心，他依然保持了应有的风度和礼节，可惜对方并不太领情，不仅毫无悔过之心，反而理直气壮地发出质问。

　　“好吧，那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

　　乌诺语塞。

　　因为担心再次见到夜心小姐会有所失态进而被人察觉出端倪，他主动承担下护送晨心小姐回埃及的任务，以便为自己获得一些调节心绪的缓冲时间，但他现在开始后悔了，他低估了这个任务的难度，早知如此艰巨他更愿意回孟菲斯去勇敢面对。

　　一支利箭擦过晨心身边，箭头“嗖”地一声贯入主桅杆，成功地将乌诺从尴尬的气氛中解救了出来。

　　晨心转过身，不远处，一艘海船正朝他们快速靠近，船上的人一字排开，拉弓搭箭，瞄准了还站在船沿观望的自己。犹豫间，又有几只箭矢以她为目标飞了过来，乌诺动作敏捷地拉开晨心，右手拔出佩剑顺势一挥，几只箭矢断裂成两截掉落在甲板上，成功地化解了敌袭，不过因为护着晨心，一只利箭还是伤到了他的左手臂，箭头射断了胳膊上的臂环环扣。

　　随着金质臂环的掉落入水，乌诺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他抬头看向逐渐驶近的帆船，咬了咬牙，任由它沉入汪洋。

　　“是海盗。晨心小姐，请回船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不要，”对乌诺诚恳的建议，晨心斩钉截铁地断然拒绝，“我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古代海盗呢，这么关键的时刻我怎么能够躲起来！”

　　明白多说无益，乌诺硬拽着晨心来到船舱前一把将她推了进去，然后反锁上房门。

　　“请原谅我的失礼，晨心小姐，我必须确保您的安全，击退敌人后我再来向您道歉。”

　　晨心仰头看向高处的窗口，摇头轻叹，居然以为一扇木门就可以关住她，真是被彻底地小看了啊。

　　甲板上，乌诺率领士兵们抵御海盗，拉美西斯最信任的护卫队长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军队长官，在他的指挥下，埃及军很快便击退了来犯之敌。

　　乌诺收剑回鞘，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后，走向船舱打开大门。

　　“晨心小姐，实在抱……”

　　道歉的话还未完整出口，他惊恐地发现，房内空无一人，晨心早已从里面逃走了。

　　“乌诺队长，快来看！晨心小姐！”

　　下属的惊叫让乌诺回过神，他冲到甲板上探头向下望，透过蔚蓝的海面隐约可见晨心穿梭在鱼群间的优雅身影。

　　“晨心小姐，你在干什么？”

　　晨心浮出水面，朝甲板上的人挥挥手，示意他们放下绳索，乌诺赶紧命令士兵把绳索抛向海面，让晨心顺着爬回船上。

　　女官拿来干净的毛巾，晨心微笑致谢，接过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晨心小姐，你知不知道海里非常危险！请你不要再擅自行动！不要再令全船的人为你的安危担心！”

　　乌诺终于隐忍不住，此刻他用眼神和语气向晨心表明了自己到底有多愤怒。

　　“你现在翻脸的样子看起来可爱多了。”晨心毫不在意乌诺的怒气，依旧笑靥如花。

　　“晨心小姐！”

　　“别那么大声，我又不是聋子，”拭干头发上的水珠，晨心将毛巾扔给乌诺，“拿去。”

　　条件反射之下，乌诺伸手接住晨心丢过来的毛巾，一个沉甸甸的重物落到手心，诧异地低下头，毛巾内包裹是他那个本应遗失在大海中的臂环。

　　“晨心小姐你……你跳海就是为了这个？”

　　“你的运气实在是好得不得了，要不是让大鱼给叼住了，以我的游速要赶上它的下沉速度真是很渺茫的事。”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冒着性命危险去打捞我自己都放弃的东西？”

　　“因为你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老婆掉到海里一样痛苦，我可不想成天对着你那张神情沮丧的脸，”晨心笑了笑，努力地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既亲切又和蔼，“找回来了就笑一个吧，虽然自律是你的优点，不过也要学会适时地运用面部表情来凸显喜怒哀乐。”

　　乌诺愣愣地看着晨心，她唇边淡淡的浅笑就像和煦的阳光，温暖而耀眼。

　　“这个臂环是法老赏赐给我父亲的，为了表彰他在战斗中的功绩。可惜父亲伤重去世，没有机会戴上法老赐予的荣誉，我将它戴在身上是为了提醒自己做一个像父亲一样英勇的战士，”乌诺将臂环重新戴回胳膊上用力扣紧，然后朝晨心微笑，“晨心小姐，谢谢您为我寻回父亲的遗物，不过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您的安全更加重要，希望您今后不要再……”

　　“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应该是拉美西斯的命令才对吧？”晨心狡黠一笑，“如果你能在称呼我时去掉敬语我就考虑安分地随你回孟菲斯，那个让我别扭的‘您’会让我情不自禁地得意忘形为所欲为。”

　　一阵海风拂过，衣服浸得湿透的晨心冷得直哆嗦，她忍不住连打三个喷嚏，抬手揉了揉微微泛酸的鼻子：“好冷，就这样吧，我回去换衣服，你别再跟来了。”

　　旋身刹那，被海鱼咬裂的肩带终于撑不住断开，晨心不得不用手拉住衣服，一边朝房间走一边诅咒咬她衣服的大鱼早些被渔民捞起来果腹。

　　乌诺惊愕看着晨心，就在她的衣服滑下肩头的瞬间，几道清晰的野兽爪痕赫然跃入视线，他记得非常清楚，那些疤痕所在的部位与夜心小姐为了救她而被守护兽抓伤的地方一模一样。

　　“晨心小姐，等一下。”

　　晨心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乌诺：“还有什么事？”

　　“您真的不是夜心小姐？”

　　晨心被乌诺无比认真的表情惹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到了现在还在这么问，你比拉美西斯王子都固执，我的名字叫林晨心，乌诺队长，夜心姐姐在孟菲斯被法老软禁着，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忘了吗？”

　　乌诺缓缓弯下腰，低头行礼致歉，不再言语。

　　偷瞄向晨心逐渐离去的单薄背影，真理之殿中，神秘军官的告诫在这一刻突然浮上他的脑海。

　　“乌诺队长，有人让我转告你，用你的眼睛去仔细看清楚那些不能消抹掉的痕迹，它们是重要的指导你找到正确答案的提示。当那一天真的来临之时，能够帮助她的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