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埃及记之迷蝶》亚速海

27、晓梦迷蝶Ⅱ

　　（古埃及—底比斯城）

　　女官们小心翼翼地拆开缠在拉美西斯大腿处的绷带，然后用发酵的酒为他清洗去污渍，帕瑞阿马库医师将油脂和蜂蜜涂在鲜肉上做成敷料盖在他的伤口上，接着又用蜂蜜、药西瓜、墨鱼刺粉和捣碎的埃及无花果树皮混合成的药膏均匀地涂抹，最后以干净的亚麻布重新包扎，熟练地完成了换药工作。

　　“拉美西斯王子，您可以走动了。”看着敬爱的王子殿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帕瑞阿马库完成任务之余，忍不住劝慰了几句，“我认为您不必太过担心，夜心小姐是王室的守护神，一定会平安无事。您应该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国政上，不要辜负法老陛下的期望。”

　　拉美西斯半躺在软榻上，半闭眼眸一语不发，帕瑞阿马库尴尬地望向他身边的乌诺，乌诺轻轻地摇了摇头，帕瑞阿马库长叹一声，躬身行礼，退出房间。

　　“王子，帕瑞阿马库医师说得没有错，您不能一直消沉下去。”

　　颓然地看了乌诺一眼，拉美西斯终于缓缓开口：“乌诺，太阳神为何要带走夜心？是因为我的无能吗？觉得我无法保护他的女儿，所以从我身边带走了她？”

　　乌诺愣了一下，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天，他听见房间内传出打斗的声响，当他推开门，一眼就看见被金色光芒环绕的夜心小姐渐渐消失在眼前。

　　他击退了袭击王子的暗杀者，却没能挽留住夜心小姐，妮菲塔丽祭司断言是神祗召回了塞克梅特女神，不过王子并不相信她的说辞，或许他多少也察觉到了，妮菲塔丽祭司想要安慰他的目的。

　　“怎么会呢？妮菲塔丽祭司不是解释过了吗？拉神带走夜心小姐是为了令她避开灾祸，现在祸事已过，埃耶大祭司也在不分日夜地不停祈求祷告，向诸神传达我埃及百姓们急切期待夜心小姐回归的强烈愿望，相信她很快就能回到您的身边。”

　　乌诺思考良久，笨拙地回复出一番劝慰的言论，但这模式化的回答并没能缓解拉美西斯哪怕一点儿的悲伤。

　　“乌诺，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惧怕失去一个人。自我懂事开始，父亲和微拉就不停地告诫我——你是诸神的宠儿，埃及的骄傲，身为一国王子，你的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大众的眼睛里，引起他们的注意。我一直……一直谨慎地活在人前，我顺从父亲和人民的期望，就像卡纳克的那些石像一样，始终摆着一副强大帝国的王子应有的骄傲脸孔，不管内心有多难受多厌倦都好。”

　　拉美西斯停顿了一下，唇边扬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父亲说，你要成长为一名出色的王室成员，做好百姓的表率，你要引导国家走向繁荣富饶，于是，我努力地做着父亲口中所谓优秀的帝国王子，结果引来我亲爱的哥哥的不满，令他憎恨我到想要杀掉我。还记得，当我知道这个事实的时候，伤心地诅咒这个国家，也恨透了父亲，然而我虽然厌烦了这样的生活，却也已经习惯就这么戴着伪饰的面具活着。我问自己，究竟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想了很久，可答案是不知道，我遵照别人的愿望活着，最后却没有了自己的愿望……”

　　“王子……”

　　因为从孩童时代起就担当着拉美西斯护卫的职责，乌诺比谁都清楚，令埃及帝国骄傲的年轻王子，他是一个强大的人，他值得用任何的溢美之词来形容，可同时，他也是一个寂寞无助的人。

　　“我就这么不知所措地生活着，焦虑、厌恶、迷茫……我觉得自己被压迫得快要喘不过气，但我无法逃离，只能像泥偶一样坐在这里默默忍受窒息的痛苦，直到她毫无预兆地闯入。林夜心，她令我重新审视了自己拥有的一切，原来我一直在父亲的保护之下而不自知，还有你们，乌诺……至始至终地守护在我身边，而我却在固执地抱怨一切，哀叹自己幼稚的不幸，我根本是一个因为被保护得太好而从不明白何谓痛苦的任性王子。”

　　拉美西斯紧握双拳，忆起真理之殿求婚的一幕，抿唇泛开淡淡的微笑。

　　“向父亲提出求婚是我第一次发自内心真正想要做的事，是她让我感觉到自己的重要，我想要得到她，成为她生命的全部，让她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她好耀眼，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生的目标，我愿意遵从父亲或者人民的意愿成为优秀的帝王，即使我明白这是一条多么黑暗而艰巨的道路，我甚至必须为此去做出更多违逆自身意愿的行为举动，但我只要知道她在前方等待，我就能保持自我抵达最后终点。”

　　乌诺垂着头，不敢去看拉美西斯的眼睛，王子的表情现在一定很悲伤，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才好。

　　“可她离开了，就像来时的毫无预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拉美西斯从软榻上站起身，挪步来到晾台瞭望广阔的领土，“乌诺，我很害怕这是一场梦……林夜心，也许，她从未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是因为寂寞吗？所以我编造出了一场慰藉自己的梦境，幻想有这样一个让我全心去爱的女人……”

　　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一名卫士没有敲门便径直闯入拉美西斯的房间，他气喘吁吁地半跪下身，稍缓了口气，仰头汇报：“王子，发现了……夜心小姐的踪迹。”

　　谢纳紧闭大门，对着跪坐在地的下属大发雷霆。

　　“萨菲，杀不了拉美西斯，你竟然还有脸回来！现在父亲将国政逐渐移交到他的手上，连先前归顺我的人也向他投诚示忠！难道真的要我跪在他脚下眼睁睁看着他登上王位？”

　　萨菲，隐之代号A473的暗杀者，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有些无奈地再次解释道：“王子，我说过很多次了，失败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我明明告诫过您，要保证拉美西斯的侍卫不能前来碍事，那个叫乌诺的近卫队长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再加上一只在半空盘旋的猛禽，跟他纠缠下去会拖到麻药效力消失，我没有把握能够同时应付他与拉美西斯两个人。”

　　对于她的大胆顶撞谢纳纵然愤怒，却因为明白她过人的能力而一时舍不得下令杀掉她。

　　“现在父王竟然把自己的亲卫队派去保护他，要下手更难了，”猛地一捶桌面，将内心的急躁表露无遗，“我该怎么办？”

　　萨菲轻轻笑了起来：“法老陛下确实挺疼爱拉美西斯王子的，相信他现在也一定在烦恼，该如何逃脱这些人的眼睛偷偷溜出宫去。”

　　谢纳转过头，疑惑地看向萨菲：“你说什么？”

　　萨菲没有立即作答，而是低垂双眼，抬手捶了捶跪得酸软的双腿。

　　“起来，告诉我详情。”

　　萨菲站起身，得寸进尺地拖过椅子落座，一点儿没有客气的意思。

　　“有人在边防线上看见了疑似林夜心的女子在唱歌跳舞。”

　　“边防线？”

　　“是的，卡叠什。”

　　“卡叠什？”

　　萨菲点点头，向他证实他没有听错。

　　“林夜心在卡叠什？”

　　“我不是说过了吗？疑似。我偷看了一眼，驻守兵士报回的原文内容是，因为距离遥远的关系只能隐约看到个大概，虽然有一头林夜心没有的银色长发，但容貌极为相似。消息也快传到拉美西斯王子那里了，相信他很快就会想办法离开王宫赶往卡叠什，只要告诉守城的赫梯人有埃及奸细潜入，除掉拉美西斯根本不需要您亲自动手。”

　　“疑似就表示不是，如果拉美西斯察觉那个人不是林夜心他是不会冒险进入卡叠什的。”

　　“他会的，我确定，”萨菲托着下巴，紧抿的红唇扬起神秘莫测的弧度，“当他看清那个人的容貌时，他会义无反顾地闯入卡叠什。”

　　“说明白！不要老是拐弯抹角地考验我的耐性！”

　　斜了一眼眼眉紧皱的谢纳，长长地叹息一声，与笨蛋说话本来就很累，与喜欢追根究底的笨蛋说话更累。

　　“因为那个人长着和林夜心一模一样的脸。”

　　“孪生姐妹？”

　　“王子您真聪明，”萨菲卖力地鼓起了掌，为谢纳终于说出了一句有意义的问话，“您猜得没错，林夜心有一个孪生妹妹名叫林晨心，两个人长着同一张面孔，唯一的区别就是她们的发色。”

　　谢纳低头摸着下巴沉吟：“林夜心竟然有个妹妹在赫梯？难道她真的是敌国派来的奸细？”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她会从手中变出各种物品来，还能在瞬间更换身上的衣物，就像魔法师一样，并且，每次出现必定吟唱起奇怪的歌谣，”唇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应该不是林晨心本人，而是虚拟的立体影像，在我的国家里林晨心的职业是歌手，而且是一名非常出色的歌手，我想，林夜心大概是丢了装载她妹妹MV的3D投影播放器。”

　　自说自话地叙述完毕，抬起头，一眼就看见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谢纳露出一副呆傻的表情。

　　“王子，若对我的每句话都要刨根究底你的脑子会不够用，”萨菲站起身，趁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发问，迅速朝房门的方向后退，“由我去吧，卡叠什。将拉美西斯的行踪透露给赫梯人，这样，也算洗刷上次任务失败的耻辱。”

　　不等谢纳回答，萨菲便溜出了房间，关上房门，然后大大地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摆脱谢纳了，她实在受不了了，只要一受刺激就拉她去训话的恶心日子。谢纳王子实在不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主子，此次任务完成后还是另谋出路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