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埃及记之迷蝶》亚速海

13、选择

　　拿起诏令词离开神殿，出了大门，站在露坛上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是回去睡觉还是按照埃耶的指示去园林？

　　犹豫良久，最后，好奇心占据了上风，转身走向埃耶所指的方向。就让她去看看吧，这个举止奇怪的大祭司想让她知道的究竟是什么？

　　穿过洋槐甬道，来到一个绿树成荫的园林，放眼望去，大片的棕榈和埃及榕将几间圣苑包裹了起来，这些附属于神庙的圣苑修建得非常别致，苑前还有大型水池。

　　站在花岗岩砌成的驳岸上向里探望，池中栽植满蓝白莲花和纸莎草，一只鳄鱼突然将头伸出水面，猛地张开血盆大口，惊得夜心连连后退。

　　一甩尾巴，巨鳄潜回水底，拍了拍胸口，长长嘘一口气。

　　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飘过，环视四周，香味来自一间圣苑前的几株香木。

　　移步走进苑内，耳畔隐隐约约传来轻微的呻－吟，警惕地竖起耳朵，像是有人在拼命地压制渴望却又实在忍不住而发出的声音，如果不是她听力够敏锐，这断断续续的低吟就会被淹没在鸟鸣之中。

　　循着声源，小心地往前挪步，来到一间极其隐蔽的房间，站在门外，女子的低吟和男子的喘息清晰地钻入耳内，那是男女结合之时才会发出的特有的声音。

　　脸上的红晕瞬间蹿到耳根，窥探别人的隐私是不对的，夜心狼狈地掉头欲走，里面传出的对话却令她停下脚步。

　　“王……王子……拉美西斯王子……唔……那个女孩子真的是冒充的吗？她的声音……和……妮菲塔丽一模一样……”

　　“谢纳的反应如何？”

　　抚上门板，里面熟悉的声音是属于拉美西斯和伊瑟的。

　　“谢纳王子……经过今天的祭祀仪式……完全打消了疑虑，确信那就是妮菲塔丽本人……”

　　门内响起一阵低笑。

　　“她真的演了一出好戏给我看。竟然模仿出妮菲塔丽的声音，比我想象的更加能干。”

　　“王子……真的……要这么做吗？我觉得害怕。”

　　沉默良久，伊瑟的声音再次颤抖着响起。

　　“那个女孩子……真的要任由她被掳走吗？谢纳找来的努比亚人不仅好色，而且凶悍异常，我完全无法想象，她会遭受怎样的虐待……我甚至怀疑，在被这些野蛮人奸污后，她是否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只有让谢纳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他才会收手。”拉美西斯的声音非常平淡，淡得完全听不出他此时的情绪，“放心，事后我会救她回来。”

　　“将‘妮菲塔丽因被蛮族玷污而失去生存意志’的信息传递给谢纳王子，这样他就不会再横生事端，确是个好办法……王子，为了保护妮菲塔丽，您……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人……包括我……对不对？”

　　拉美西斯欺身覆在伊瑟的身体上，她细嫩的长腿如同藤蔓般缠绕在他腰间，拉美西斯低下身子吻住她甜蜜的朱唇。

　　“可爱的伊瑟，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妮菲塔丽，而是为了埃及，你应该比我更加明白，这个国家不能交到谢纳的手里。”

　　伊瑟的双臂温柔地环上他的颈脖，涂抹着浅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插进拉美西斯柔顺的发间，热情地回应他的亲吻。

　　“我不在乎帝国会落入谁的手中……我挚爱的王子啊……我爱你……愿意为您牺牲一切……我想要得到的只有您的心……”

　　“夜心小姐！原来你在这里。我到处找你，幸好有人看见你经过。我不是说过不能随便乱走的吗？这地方是禁止随便进入的，我们快回去吧，还要准备明天的祭祀仪式。”

　　门外传来乌诺焦虑的呼叫，拉美西斯骤然一惊，显然他是故意放大了声音好让自己听见。

　　扯过身旁的缠腰布围上，起身来到房前，打开大门。

　　望向乌诺的黑眸随着“吱呀”的开门声瞥向拉美西斯，夜心看着他略显慌张的神色，微微一笑，点头致歉：“抱歉，我并非故意打搅你们，请继续，我这就离开了。”

　　“你听到了？”

　　一改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拉美西斯沉重的嗓音带着几分杀意。

　　“该听到的都听到了，”夜心的脸上保持着镇定的淡然浅笑，“很不错的计划呢，不愧是您，帝国引以为傲的王子。做一个命运规划者，将别人的人生玩弄于鼓掌之间一定非常有趣吧？”

　　阴沉下脸，拉美西斯凝视着夜心，希望从她那张一丝不苟的笑容里找出哪怕一丁点儿的真实感情。

　　“王子，您不必如此紧张，无论我知道了什么，只要您信守承诺我皆不会食言。”

　　夜心欠身行礼，缓缓倒退出圣苑，然后疾步离去，与乌诺擦肩瞬间，抬手敲了他一记额头，不爽地瞪了他一眼：“干嘛喊那么大声？要不是你我就能听到最后了，你都不晓得那俩的声音有多撩人。”

　　乌诺语塞，偷偷瞄向拉美西斯，他一言不发，双眉微蹙，深邃的瞳孔内，鹰隼般锐利的眸光闪烁不定，根本无从判断此时的王子是否在愤怒。

　　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乌诺小跑几步跟上夜心，无论如何，现在也只能先守在她的身边了。

　　夜心的身影早已消失，拉美西斯还愣怔着立在门口，伊瑟半撑起身，怯怯地低唤了一声情人的名字：“拉美西斯……”

　　回过身，眼前伊瑟的身影蓦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名陌生的异国女子，她站在他的面前，安静得可怕，晦暗的眼眸一如她的面容般平淡无波。

　　“你不必如此紧张。我们做了一场交易，只是如此而已，我实践了我的诺言，也请您遵守对我的承诺。”

　　从幼时便开始纠缠他的梦境自林夜心出现后便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现在更是演变到大白天地产生幻觉，那些他一直努力想要看清的模糊身影被填充上了她的模样，逐渐清晰。

　　林夜心，纵然她笑靥如花，然而那平静如水的眸色下隐藏的却是冷到极致的鄙夷。

　　揉了揉太阳穴，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太突然了。

　　知道自己和伊瑟在这座圣苑约会的只有包括乌诺在内的两三个人而已，林夜心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是无意路过吗？还是谁泄了密？或者……他的计划已走漏风声被人获知？

　　拉美西斯铁青的脸色令伊瑟有些担心，她轻轻地搭上他的胳膊：“王子，你的脸色很难看，在想什么？”

　　“伊瑟，你赶紧回到谢纳那里去，”拉美西斯拿起披风走出房间，“如果发觉情况有变就立即通知你的父亲。”

　　拉美西斯的情绪感染了伊瑟，预感到可能来临的暴风骤雨，她紧张地点了点头，慌慌忙忙地穿好衣服离去。

　　甩掉乌诺，夜心独自漫步在林荫小道上，方才春光无限的一幕始终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搅得她心烦意乱。

　　心，在逐渐收紧，连呼吸也变得急促，好疼，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疼痛感，她甚至分不清扯痛她心脏的是拉美西斯淡然出口的无情话语，还是在他身下承欢的伊瑟。

　　仰头望向被风吹拂得沙沙作响的洋槐枝叶，眼睛有些微微的酸涩。是错觉吗？她以前似乎也经历过，就在近在咫尺的眼前，深爱的男子与另一个女人结合的场面。

　　深爱？

　　从愣怔中猛然回过神，夜心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胡思乱想什么呢？她这个连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的人，脑中怎会蹦出如此奇怪的词语来？并且，她不可能去喜欢那个男人，也不会喜欢上那个男人。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是最美丽的，然而爱上他，自己只会被嫉妒心装点得丑陋异常。

　　拉美西斯，今后即将迎娶姬妾无数的埃及法老，他是一个禁忌，绝不可随意碰触的禁忌。

　　终于回到房间，淡淡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紧张和惊慌的负面情绪并没有令夜心的警惕降低，环视房内，走至置物柜前缓缓打开柜门。

　　里面果然藏着人。

　　定睛打量他，白色的皮肤，偏茶色的头发，略带黄棕色的瞳孔，宛如希腊雕塑般完美的五官，他给人的整体感觉就好似月光一样的柔和，不过此刻，他凝神注视她的双眸，也如月光般清冷。

　　注意到男子身体上的累累伤痕，夜心冲着他客套地笑了笑：“看来您伤得不清，要不要出来喝杯酒透透气。”

　　男子举起利剑，直指向她的鼻尖。

　　“女人还是傻一点比较可爱。”

　　“带着如此浓郁的血腥味可隐藏不了您的存在。还是……您更喜欢装傻的女孩子？”夜心微一偏头，随即露出一个天真可爱的笑颜，“是这样吗？”

　　“你的表情真叫人碍眼，”冰冷的剑刃架上她的脖子，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陌生男人的笑冷硬而残酷，“就让我看看你那副若无其事的笑容还能维持多久？”

　　门外骤然传来“咚咚”声响，有人在用力地捶打大门，柜中男子正思考着是否要灭口，夜心的反应比他更快，以利刃割伤手掌，“乒”地关好柜门，深呼吸一次，稳住慌乱的心神后才慢腾腾地打开－房门。

　　拉美西斯站在门口，淡淡的血腥味钻入鼻子，皱起眉，低下头注意到夜心手上的伤痕：“你受伤了？”

　　“削水果不小心而已，”夜心转头检查那扇雪松木门，还好，没有被捶出裂痕，“王子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我有事要问你。”

　　“我知道您在怀疑什么，”夜心微笑，坐到桌边拿起小刀，慢条斯理地削起了水果。“不是谢纳王子向我泄露的您的行踪，对于您和伊瑟的关系他应该还懵然不知，另外，我不会出卖那位让人尊敬的大人，王子您也不用继续费神追问。”

　　她的反应太平静了，静得相当不正常，拉美西斯阴沉下脸，嗓音好似坚冰一般的寒冷：“你没有话要问我吗？”

　　眉眼微扬，瞥了一眼拉美西斯，而后垂下眼眸继续削水果，似乎之前听到的计划与她毫无关系。

　　“没什么好问的，我在您的眼里不过犹如刍狗般的存在。只不过您答应我这只刍狗的事，在我达成您的愿望后，希望您遵守诺言，我很急着找出她，我那位名为A473的同伴。”说话间，夜心削好了一个苹果，抬手递到拉美西斯面前，“王子要不要吃一个？”

　　“我没有！”

　　拉美西斯猛地嘶吼出声，脸上名为冷酷的面具渐渐碎裂崩溃，夜心的手僵在半空，她显然没有预料到拉美西斯会莫名其妙地失控。

　　“我没有将你当做刍狗！我也不想与王兄争夺王位！我的王兄……谢纳哥哥，在我还年幼的时候他非常疼爱我，他会教我念书，还会陪我习武，我早已下定了决心，长大后辅助他，使他成为最出色的法老王。”

　　夜心沉默着收回手，不安地瞄向身后的柜子，藏在里面的陌生男人，她还不晓得他的身份，但一定不会是埃及人或者埃及请来的客人，拉美西斯的话被他听了去也不晓得有无大碍。

　　“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哥哥看我的眼神改变了，他憎恨我，挑拨我与父亲的关系，在我的食物里下毒，还有暗杀我的刺客，我知道也是他派遣前来，他想尽一切办法要除掉我。我从没有想过要夺去属于他的王位，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走到如今这个水火不容的地步？”

　　夜心没有言语，她眸色平淡，静静地看着他，耐心等待他发泄完毕。拉美西斯颤抖着伸出手，一向强硬的埃及王子在她的注视下竟然露出了几分怯弱。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林夜心，不要用这种鄙夷的眼神看着我……”

　　“王子，你有没有见过闪烁在夜幕里的火红光芒，就像旭日初升的刹那，最美丽的晨光。”夜心闭上双眸，沉陷入回忆之海，那些令她至今无法在深夜里安睡的记忆如同潮水汹涌而至，似要将她溺毙，“连天狼星和金星也比不上的耀眼光芒，将浓黑得令人无法喘息的夜幕映得一片金红，那是一抹最美丽的色彩。”

　　缓缓睁开双眸，看向拉美西斯。

　　“只不过，那并非带来指引的光明，而是吞噬生命的炽热火焰……”

　　“我见过。不仅仅是见过，我就站在那里，头顶上空震耳欲聋的轰鸣源源不绝，爆炸声有如雷鸣此起彼伏，我看着那些金红色的星光渐渐汇集，最终化作万丈光芒，让黑夜亮如白昼，而我的同伴们，就一个个地消逝在映照天幕的灼灼火焰之中。”

　　拉美西斯一脸困惑，听得一知半解，夜心咬了口苹果，慢慢咀嚼它甘甜的果肉，然后吞咽下肚，淡然浅笑。

　　“您大概无法想象那种地狱般的情景，因为你们没有连恶魔都诅咒的杀伤兵器。我看着他们倒下，只是一瞬间的事。有的人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去，有的人为了活下去则跪在敌人面前舔他们的脚趾头，为了自己那条命，甚至会出卖亲密的伙伴，没有丝毫犹豫。人类就是如此脆弱，在生命受到威胁之时会变得自私丑陋，我们称之为本性。”

　　由于陷入不愉快的回忆，果肉失去原本的甜蜜，味同嚼腊。将咬了两口的苹果放置在桌上，端坐身子正对拉美西斯，她可以从他深邃的瞳孔中看见自己好似玩偶一样的表情，这些细致的表情里永远不会包含她潜藏在内心的真实感情。

　　“我没有鄙夷你，造成你这种错觉的原因，我想……大概是因为你无法接受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做。会很累的，王子。无论旁人怎么看，竟然做好了选择就该遵照自己的心意义无反顾地活下去，至少，我就是如此存活到现在的。”

　　伸手将夜心揽进怀里，拉美西斯紧紧抱住她，把内心的挣扎和痛苦清晰地传给了她，夜心虽然深感呼吸困难，但看见他这副样子却实在不忍心挣扎。

　　“告诉我，夜心，你也做过吗？为了自己的性命，在敌人前面求饶或出卖伙伴。”

　　“我吗？”夜心的微笑灿烂得令拉美西斯觉得有些刺眼，“我还没有遇上过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所以无法回答你。”

　　听完夜心的答案，拉美西斯不由得发出两声轻笑，既像是在不屑夜心的自负，又像是在嘲讽自己居然会问这么一句愚蠢的问话，明知得不到真实答案却还是出了口。

　　夜心费力地掰开他紧抱自己的双臂，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拉起拉美西斯的手将他牵到门外。

　　“王子，已经很晚了，早点回去吧，今夜还有许多需要准备的事呢，晚安。”

　　关闭房门，附耳门上，门外传来拉美西斯徘徊的脚步声，他踌躇良久终于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