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埃及记之迷蝶》亚速海

12、阿蒙高僧

　　入驻神殿已经一个星期，这个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VCD、没有MP3、没有PS的年代实在枯燥难熬。每天不是跪在神坛前祈祷，就是为即将来临的盛大祭典做准备，无聊至极。

　　棕榈树叶“沙沙”作响，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夜心坐在树丛下跟乌诺闲扯，听他讲故事是打发神殿无聊生活的消遣之一。

　　拉美西斯王子深得塞提法老的宠爱，十岁开始在军中任职，以十四之龄勇敢地与野公牛对峙，还不满十五岁就陪伴塞提法老远征叙利亚，随后又去过巴勒斯坦，曾担任过军队司令官和努比亚总督，与王兄谢纳的嗣君争夺战中，拥有绝对的优势。

　　不过谢纳王子生性机灵狡诈，深谙权谋之道，他用黄金收买朝中大臣，许诺将来给予他们高官厚禄，培植自己在外庭的势力，同时还利用塞提近臣在法老王面前大肆诋毁拉美西斯对埃及和国王的忠诚，就在塞提欲立谢纳为摄政王时，拉美西斯走了一步险棋，派遣刺客行刺塞提，表明自己宁愿舍命来维护父亲周全的决心，并令他清楚地看见了谢纳的无能与怯弱。

　　咬了一口饱满多汁的无花果，仰头凝望枝繁叶茂的树阴，神殿的生活虽然无聊，却也静谧悠闲。

　　瞄向身旁的乌诺，他坐在一张乌木桌前，拿着芦苇笔杆奋力书写，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帮助夜心完成最高女祭的日常工作：清点民众的捐赠物和王室的赏赐，并安排分配，还要按照妮菲塔丽的授意写下书面材料，教导神殿的歌者和乐者们如何在祭典上赞颂诸神……

　　看着他奋笔疾书的认真模样，夜心唇边漾开一抹淡淡的浅笑，其实这样也不错，她喜欢安静的感觉，这情景令她倍感怀念，尽管在她的记忆里，似乎并没有过此种经历。

　　几名低级女祭手捧白色的细亚麻裙进入主庭院，跪在夜心面前。

　　“妮菲塔丽大人，祀神仪式的时间到了。”

　　皱起眉头，揉了揉太阳穴，又来了……每天的必做功课……好烦人……

　　乌诺停下书写，抬头吩咐：“放下衣服出去吧。”

　　留一个大男人在神殿主庭院内与阿蒙神妾单独相处？就算乌诺队长是拉美西斯王子最亲近的侍臣，但若传了出去，多少会影响妮菲塔丽最高女祭司的声誉。

　　女祭们面面相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妮菲塔丽大人不希望被人看见身上丑陋的疤痕，我会替她守着，你们不必担心。”

　　看了乌诺一眼，碍于他特殊的身份，女祭司们最终留下衣物，奉命退出。

　　长吁一口气，转过脸无意对上夜心明亮的眼睛，她看着他，笑得暧昧无比。

　　乌诺急忙站起，垂下头语无伦次地低声支吾。

　　“我……我没有其它意思，昨天你净身时险些就被人看见了脸，我只是担心……我……我这就去神殿请几名女祭司过来。”

　　“为什么？”盯着乌诺，巧笑嫣然，“你将刚才那些人撵走不就是因为害怕我的身份暴露吗？又给请回来？”

　　“我……我会找几个妮菲塔丽大人的亲信，不会……出卖你。”

　　乌诺的头垂得更低了，他害怕被夜心发现自己此刻脸上紧张的表情。

　　“你不会是害臊了吧？这可真让我惊讶，面对曝光率那般高的大美人儿伊瑟也可以波澜不惊的男人，却害怕面对我？”

　　“因为你比伊瑟更加迷人，我的小夜心。”

　　好恶心……

　　背脊阵阵恶寒，转过头，拉美西斯俊美的脸孔突然闯入视线……他是什么时候来到庭院的？她竟然一点儿也没有察觉。

　　拉美西斯向乌诺点点头，如同获得赦免，乌诺行过礼，飞快地离开了庭院。

　　随后瞄了一眼愣怔的夜心，笑着冲她甩了甩手：“啊，你洗你的就是，不用招呼我。”

　　“您现在不是应该陪着妮菲塔丽祭司吗？”

　　“我挂念你的安危，小夜心。”接替乌诺坐到桌边，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快净身吧，时间要到了。”

　　夜心皱起眉，站着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难道你很在意我？”拉美西斯脸上的笑容分外诚恳，“你既然不介意乌诺呆在这里，应该也不会在乎我的存在对不对？”

　　“我很在乎，”夜心不为他的“诚恳”所惑，一脸认真地回答道，“乌诺比您憨厚，至少，他不会用您那种亲狎的目光打量女人。”

　　“原来我在你眼中竟是如此不堪？”拉美西斯装出哀伤的模样，转过身背对夜心，“放心，向阿蒙神起誓，我不会偷看的。”

　　得到拉美西斯的承诺，夜心绾起头发，脱下衣物走进圣湖。

　　晨祭、午祭、晚祭，一天三次，每次祭祀前都需要净身。她不讨厌洗澡，可当洗澡成为任务，还得每天浸入水中泡个三四次就有点烦人了。

　　“你的腿脚很纤长，腰身极细，胸部浑圆丰满，臀部翘挺，身形曲线堪称完美，加上皮肤白皙细腻，诱惑力并不逊色于伊瑟或者妮菲塔丽。”

　　突如其来的描述令夜心本能地缩入水中藏起身体，激起圣湖一片哗啦水响，诧异地看向拉美西斯，他仍然背对着她并没有回头。

　　拉美西斯知道此刻的夜心一直相当激动地瞪着他，强行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第一次见你，你奇怪的装束已经将你的身材暴露无遗。我想象过无数次了，你不穿衣服的样子，就是不用看也知道。”

　　奇怪的装束指的是那晚所穿的黑色紧身衣和修身牛仔裤吗？

　　这个人……竟然可以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种轻薄的话来，如果不是现在光着身子，如果不是顾虑他王子的身份，真想狠狠揍他！

　　“王子，您突然驾临神殿究竟为了什么事？我可不认为你来这里只是为了占占口头便宜。”

　　夜心的语气明显变得生硬了，带着浓浓的戒备和疏远，拉美西斯点头一笑：“我的小夜心真聪明。我来是告诉你，今天会有个重要的人物返回神庙，你得提前做做心理准备。”

　　“重要人物？”

　　“是的，底比斯之阿蒙的第一祭司，阿蒙高僧——埃耶。前段时间他去了阿拜多斯拜访奥西里斯的祭司，所以你还没有见过他。”表情赫然一凛，正色嘱咐，“他是我上下埃及一切神之祭司的首领，他的威望和权势足以插手王族的宫廷纠葛，只是我和王兄都无法确定他的立场。千万小心，切记不能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我会做出好戏给您看的。”

　　走出圣湖，拭干身体上的水珠，换好白色的亚麻长群，穿上白色的鞋子，随拉美西斯缓缓进入内庭。

　　神殿里，祭司们已经分列两旁站好位置，连谢纳和伊瑟也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看到拉美西斯，谢纳趾高气扬地昂起头，大有蔑视全场的架势，夜心暗自轻嗤，架子倒是摆得十足，只可惜气场太弱。

　　视线不想在他身上过多停留，扫过神殿，注意到躲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光头大祭司。他手持象征权力的长节杖，身着白袍，以豹皮披肩，大约四、五十岁左右，五官线条刚毅，威严的神情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装作若无其事地径直来到神龛前，打开封闭的木门，摇曳的烛光中，隐约可见一尊阿蒙的神像，正午的阳光投进大厅，将整个场景衬托得更加庄重神圣。

　　下属祭司们依次献上美酒、水果、牛羊肉等祭礼供奉神祗，夜心则动手为阿蒙神像敷上油膏，更换衣服，然后从身旁祭司手中接过玛阿特女神的神像恭敬奉上，礼毕，她直起身子，突然用妮菲塔丽的声音朗声宣告：“至高无上的众神之王阿蒙－拉，吾谨以法老之名，并奉法老之命前来祭祀，必恪守世间一切奉神典制。”

　　最后，夜心重新封闭石龛大门，结束祀神仪式，挥手示意大家撤下供物食用。

　　“很精彩，妮菲塔丽。我不在的时候，你将我的工作处理得很好嘛。”

　　埃耶走出藏身的角落，来到夜心面前，神殿祭司们纷纷双膝跪地，匍匐叩拜，给他极高的礼遇。

　　夜心的身子挺得笔直，在一片下跪的人群中显得分外惹眼，眼前名叫埃耶的男人让她感到没来由的紧张和恐惧。

　　一名祭司悄悄掖了掖她的裙角：“妮菲塔丽小姐，快低头，即使您是最高女祭，也不可以冒犯大祭司。”

　　环抱双臂以阻止身体的抖瑟，她尝试过想要跪下，但是，这具不争气的身体现在完全不听使唤，无论如何也动弹不了，只是一味地轻颤不已。

　　“因为即将成为拉美西斯的妻子，所以连大祭司也不放在眼里了吗？”

　　谢纳一开口，浓浓的火药味便迅速在殿内蔓延。

　　拉美西斯来到夜心身边，揽过她的肩膀，让她倾靠在自己胸膛：“抱歉，大祭司，一边要忙着婚礼的事，一边还得继续神庙的工作，她累坏了，早上开始就有些高烧，精神也恍恍惚惚的。我想，我是给了她太大的压力。”

　　身体的颤抖奇迹般的停止了，拉美西斯炙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给夜心，驱散了她莫名的恐惧。

　　“旧疾未愈又添新病，妮菲塔丽，你应该多多疼惜自己的身体。”

　　埃耶目光温和，言语间满是诚恳的关切。

　　夜心弯身行礼，恭敬回复：“多谢大祭司关心，还请您原谅我的失礼。”

　　“明天就是尼罗河神的祭祀仪式，你得打起精神才行。”看向拉美西斯，埃耶带着几分戏谑笑道，“两位王子，今晚还请你们早些回宫，让我们的最高女祭司好好休息。”

　　谢纳轻哼一声，带着满肚子没能发泄的怒气忿忿离去。

　　拉美西斯低下头，担心地看着怀中的夜心，她向他露出一个微笑，以此告诉他不必担心。

　　放开夜心，拉美西斯走出神殿，祭司们也撤下祭品，退出内庭。

　　殿内终于只剩下埃耶和夜心两个人，埃耶脸上温和的表情突然消失：“你是谁？为什么冒充妮菲塔丽？”

　　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被识破了啊，您的眼神果然犀利。”

　　“你倒是很坦诚。”

　　“把戏被人拆穿就该自己下台收场，挣扎强撑太难看了。”

　　埃耶冷笑一声，用严峻的口气出声威吓：“你可知道冒充神的奴仆是要下地狱的！”

　　两手一摊，夜心毫不在意地回答：“我知道，我现在不就生活在地狱吗？神庙的清规戒律就是油锅刀山。”

　　“放肆！”惊讶于她的反应，埃耶的脸色更加阴沉，“信不信我可以立即处死你！”

　　夜心掏掏耳朵，依然一脸淡然：“拉我去死吧，呆在神庙生不如死。”

　　“你不怕死？”

　　仰头想了想，继而看向大祭司微笑：“我连活着都不怕，还会怕死？”

　　埃耶愣了愣，突然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响彻整个大殿，夜心扬扬眉，找了个位置坐下，耐心等待他笑完。

　　“有胆量，我很欣赏你。”埃耶抬手扔给夜心一卷纸莎草书，“这是明天要献祭的诏令，记下它，别在法老面前暴露你冒牌货的身份，塞提可不会原谅胆敢冒充祭司的人。还有，别再用妮菲塔丽的声音跟我对话，很别扭。”

　　笑了笑，恢复原本的声音。

　　“明知我是冒牌货，您为什么还要帮助我？就不怕神灵责怪您渎职吗？”

　　“我有一个老朋友，你和她有一模一样的眼神，那是只有生活在地狱才能成长出的眼神，”面向夜心，埃耶唇角扬起一抹诡异的浅笑，“我想再看一次，降临黑暗的耀目光华，这次的结局是结束夜幕，抑或是被一点一点地蚕食贻尽。”

　　“光华？大祭司真会说笑，”夜心闭了闭眼，继而莞尔，“说不定我才是那道吞噬光华的暗影呢。”

　　埃耶并不与她争辩，他抬起手，指向神殿的西南方：“从这里出去再往右走有一座非常漂亮的圣苑园林，到那里去吧，我可不希望你的人生结束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