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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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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然渐深,玉兔悄悄地滚落中天,远处的街道上依旧灯火通明,飘摇而来的欢声笑语表明了这定然是一个不夜天。
而这处如蛛网捕丝般四散而开的小巷,却引不来街市中心的热闹与欢笑,只是徒劳的收纳着这片夜色的凄冷,也一同藏匿着污秽与罪恶。
“呼……嗬……”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清晰可闻,那是难以承受的痛苦和绝望。。
老者干枯却劲瘦的手用力地抠挖着院中的基土,翻折的甲盖下,血水混和着泥土裹满了他的双手,都说十指连心,但是此时的他却连痛叫都没了声音,
他睁着一双血丝遍布的眼睛,瞳眸无神地注视着眼前,张着一口龟裂的嘴,发出细若蚊吟的呢喃:“呼……呼……喝啊……饶命……饶……命……”犹如一条濒死的鱼,再不见之前将稚童看做家畜的意气。
而他身旁的老妇则蜷缩着身子,攥紧了一双鲜血淋漓的手不住地抽搐着,而她的口中是同样止不住的痛吟。
黑夜之中,或明或暗,一双双眼睛注视着他们,却无一人同情。
隐月负手而立,静静地遥望着天边的明月,月华如银,似水如沙,而这恒古高悬的银镜又照见过千古多少的罪孽,月色清漪,却终究照不出世间的魑魅魍魉。
隐月垂眸看向地上犹如蛆虫一般的两人,浅笑的唇间含着戏谑的薄凉:“不知现在,可是知晓我等的来意?”
两双已然浑浊了的眼睛,茫然的看向声音的出处,本就佝偻的身躯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栗,就连口中的难耐呻吟也被他们尽数吞进了腹中,他们在惧怕着。
“嗯?”隐月危险的眯起了眼,停在芍药肩头的鹊鸟引颈尖啸——呖!
“不!不……不要……”妇人激动地一口呕出鲜血,神情紧张地惊叫着,“说……说……妇……说……”
一旁的老头在恍惚中分辨出了婆子的声音,心头一沉,知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
他颤颤巍巍撑起身子,地指着隐月恨身说道:“你……不……得……得好……”
话未说完,墨曦已是翻掌而出,将老头击飞在院墙之上。
“呕!”大片的血喷涌而出,老头已是疼得两眼发黑,却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今夜的院中几人不同于公门中人,皆是心狠手辣之徒,也是真的不怕他死。
“哈。’”隐月轻笑一声,侧首对着墨曦只道是稀奇,“今夜竟是被一只人皮畜生咒骂,当真是奇哉怪哉。”
隐月的声音很是轻柔,带着常日都难有的清越,然而老头听了却是浑身一颤,再开口时已是断断续续地求饶:“公子……饶命,是小老儿……糊涂。”临近死亡的老头不敢嘴硬,因为这院中的人就是要折磨他,要他生不如死!“小……老儿招,招了……”
说完,越发昏沉的头脑中忽然一清,心中的侥幸没了踪影,自然也没了坚持,招了……招了也就该结束了吧?
他无力地垂头看着隐月倒影在院中的黑影,心中默默想着——这就是一个活在人世间的恶鬼,他没有人性……
隐月若是知晓老头的想法,怕是要笑出声来,自己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居然还敢指摘别人没有人性?当真好生可笑!
“主子。”卫七走到隐月的身后,“街巷已经搜查完毕,所有的匪徒已经尽数揪出。”随着卫七的话落,一声声沉闷的坠地声响起,一个个身着粗布衣衫的男女被一一丢进了院中,他们有老有少,一眼望去,和平日里辛劳度日的百姓没有不同。
以院子为原点,其左右前后屋舍此时皆是门户大开,左右邻里,皆是伥鬼。
老头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便知道一伙人无人幸免,想到半生所做之事,心头不由地一颤,一口血水便又呕了出来,继而其面色泛青,显出一副气若游丝之感。
隐月瞧着老头气息渐弱,手指轻弹,几息之间便解了药性,想死,其实当真不容易呢。
老头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痛楚消减,立时不顾内府重伤,挣扎着翻身跪地:“谢公子高抬贵手,不知公子要问什么,小老儿一定老实交代。”一身泥土的老头已然被折腾的没了血性,便是自尽都是不敢的,倒也果真犹如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而被揪出的男女尽皆瑟缩成一团,一如那成群的蜚蠊,淅淅索索。
隐月见此忽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无言地转身向院外走去。
芍药抱着酣睡的小女孩跟在隐月的身后,街巷的一角一身黑衣的影卫怀中也同样抱着小小的孩童。
而在不远处的屋中,黑暗的窗户之下、紧闭的门墙之后,小心翼翼的呼吸声,瞒不过此间的习武之人,那是知晓内里的龌龊却不敢冒头的百姓。
这处平凡而贫苦的街角,窝藏着太多的罪恶,略卖人若是罪大恶极,那么为其遮掩相帮的邻里同样其罪难恕,而其他知情不报者,其情可悯,其行可恼。
乄在隐月的脚下游动,感受到隐月心中的怒火,柔韧的叶片立时仿若片片刀锋,刮擦着地面而过,在寂静的夜色中带出声声冷厉的铿锵之音,很是可怖,一时间,暗处所有的呼吸声尽数消失。
墨曦此时走到隐月的身旁,神色平静地看着周围不断扬起的飞石砂砾:“这里居住的百姓大多困苦,上不知君国,下不晓民生,于他们而言,一方屋瓦,一堵院墙便是他们世代居住的家,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地方,而在温饱都难以为继时,同情和怜悯显然就是没有必要存在的东西,因为相较于外人,守好自己的家便是他们一生最为重要的责任。”
他同样将目光投注到了那些紧闭的房屋上,“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既是真诚的告诫,也是深沉的斥责,其中又有多少说不清理还乱的无奈?
说到底,还是官府的无能,使得治下匪类猖獗,百姓蒙难却求告无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是人性的冷漠,也是时境的沉疴。
隐月自然知道其中的缘由,前世修行,最要不得就是多管闲事的好心,然而即使想得明白,但是他摸着手中的折扇,心中的戾气却依旧有增无减,无形的劲气搅动着他周身的气场,一身衣衫无风自扬。
蜿蜒在地的藤蔓也随之渐渐泛起了赤红的光芒,鹊鸟振翅飞身落于屋檐之上,尖利的鸣叫声,直刺人心。
“隐月!”墨曦惊唤一声,继而便被其周身的煞气逼退一丈。
而被墨曦呼唤的人却没有任何回应,纤长的十指轻点着玉扇的扇骨,漆黑的眼眸深处,涌动着深寒的杀意,无形的藤蔓向着四周蔓延而去,其势之利,犹如刀刃一般划出声声破空之音。
“隐月!”墨曦神色焦急,他飞掠上前,径直冲进了乄的防卫圈。
“主上!”一旁被体内躁动的蛊虫折腾的冷汗淋漓的卫七,看到墨曦的动作,赶忙惊声喊到,“不可!”
然而墨曦对此却充耳不闻,他劲气包裹全身,眨眼间便已然迫近了隐月的身前,反手挡在脸侧,逼退了攻击的藤条,两两相撞间竟是金石之声。
墨曦凭借着感官躲过乄的袭击,转瞬之间便来到隐月身前,而此时的隐月却依旧犹如泥雕石塑,全无反应,唯有周身的戾气,越发狠厉。
看着好似走火入魔一般的隐月,墨曦心头一紧,顾不得其他,伸手扣住隐月持扇的手。
“唔!”刹那间涌进心头的森寒煞气,逼得墨曦闷哼一声,感受着隐月心中此时的境况,墨曦的心中着实一惊,“隐月!”声音中有着话不尽的焦急。
人有七情六欲,情欲之意,皆难自控,由此,人的思绪也是最复杂的,心音自然难觅,因为很多时候,就连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了些什么。
而此时的隐月心中却没有任何声音,空茫的心田之上仿佛充斥着厚重的黑雾,沉闷的仿若他不是一个生人,若非激荡的戾气,这便是那再精致不过的人皮傀儡。
风声渐厉,明亮的月光被乌云遮掩,大地之上,黑色晕染,天边隐隐的雷动之声越渐鲜明。
“轰隆隆……”
闷哑的雷声阵阵,令墨曦心间一悸,潜意识中提醒着他,此雷不善。
墨曦神情阴冷地望着天边涌动的雷龙,不做犹豫,反手划过掌心,温热的血液立时流出,他低头嘬饮一口,继而逼近隐月身前,侧首而吻,口中的血液尽数哺入其口。
……
隐月空悬于黑暗之中,不同于现实中的杀气四溢,此间他的周身唯有是无尽的静谧,仿佛是一片虚无,又好似藏匿着无数的秘密,不经意间,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便会在眼前闪现。
隐月知晓他这是入了心魔,想来这还魂的灵肉终究不得契合,稍有不慎便会被引动前世的戾气,继而导致神魂不稳。
“呵!”隐月闭合双目冷笑出声,既然前世他死不干净,现在已然让他还阳于此世间,那么,这片天地便休想束缚于他,修行之人敬畏自然,却也蔑视天地。
血色的藤蔓在脚下浮现,不过刹那,便已铺散开去,乄是最凶孽的妖植,生来便能吞噬一切,无论生死、不顾敌我!
猩红的光芒在黑色的空间中欺进,张牙舞爪的枝丫在虚空中攀延,遥远的深处,似乎有什么在怒吼?
呵,不过是跳梁小丑。
隐月脸上带着轻慢的笑意,脚下踏着血色的光影,一步一步坚定走向天穹,黑暗之中一声声不堪重负的崩裂声响起。
而就在黑夜将破之时,浓郁的血气忽然扑面而来,径直将隐月包裹在了之中,原本正嚣张舞动着的乄,此时也摇曳着枝丫捕捉着逸散的血气。
一直阴寒的空间也在这血气的滋养下,逐渐生出了暖意。
听着逐渐远去的咆哮之声,隐月伸手虚握,浓密的睫毛遮掩下,他眸中的神情幽深莫测。
……
天边的雷龙逐渐隐没在云彩之中,风声微弱,玉兔卧云。
墨曦挑眉轻撇,唇间尽是嗤笑,低头狠狠地嘬上一口,再次覆上隐月的唇间。
隐月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墨曦,感受到唇间的热意,不由得眯起了双眼。
而墨曦在感受到隐月周身消散的戾气后,便自觉地起身后退……然而一只手忽而将他扣住,寒凉的温度一如它的主人。
隐月侧首看着墨曦,沉默不语,墨曦垂眸注视着交握的双手,感受着再次传递而来的一片心音——一片平静。
墨曦盯着盯着,嘴角不由地就瘪些许,瞧着好似有些委屈?
隐月忽而轻笑一声,交握的手心显现出了一片凉意,待到分开之时,墨曦掌间狰狞的伤口已然愈合,唯有残留的血迹,证明了之前它的主人是多么的无情。
隐月心念一动,乄在四周游走,沙土翻转间,犹如皲裂的地面被尽数修复。
墨曦站在隐月的身旁,神思不属,伸手抚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掌心,继而也勾唇而笑,他迈步上前和隐月并肩而行,向着远处的灯火慢步而去。
街道之上,卫七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仿佛是傻了一般,直到一个影卫走过他的身旁,伸手将他拍了个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