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六十九章 ...

  •   总T府何靖民办公室
      周天赐坐在沙发上,一身休闲西服,满耳学生示威游行的口号,夏天的南京是火炉,总T府此刻真如被放在熊熊烈火上烤。周天赐看了看不时往窗边张望的何靖民,从他来到何靖民办公室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何靖民换下了总能在报纸照片上看到的“何总座”五星礼服,现在穿着的是曾经做何司长时的衣服。
      周天赐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装束的改换,何靖民今天找他来的目的清清楚楚。
      坐也坐了快两个钟头,茶已经续过三道,周天赐不主动说话,何靖民话再难讲也不得不开口,“周总座。”
      “咣当”细腻润手的茶碗顿在桌子上,茶色的水溅到握杯的修长指头上,周天赐甩了甩手上的水,淡道,“烫,当不起。”
      何靖民眉心一跳,盯着周天赐,屋里不大的变故房门外立刻想起报告声,持枪的侍卫推门而入,看到屋里的何靖民并无危险,请示道,“总座?”
      周天赐把沾着茶水的手移到唇边,轻轻吹着。在南京,谷纵控制军队吴馨毓掌握财政,行令靠人,吴谷联手架空了何靖民,新中央的命令出了总T府就只是一页废纸。不过,这里正是总T府!不动声色的等着,周天赐听到侍卫这声“总座”的称呼更想看看此时此地“何总座”预备怎么跟他说话。
      何靖民看周天赐的目光里隐隐的恨意,谷衡和吴馨毓一条心的处处给新中央麻烦,开会次次出席,面对面碰上也知道点头叫一声“何总座”,所有的命令表决时都是全票通过,可是定好的总座令想要传出总T府就成了问题。一来二去,何靖民不得不承认周天赐确实比他会哄小孩子。
      “出去,没我的命令别进来。”何靖民吩咐,周天赐仍然没抬头看一眼,但是何靖民明显看到周天赐薄削的唇微微扬起。心头窜起灼灼的火焰,何靖民吸口气平复,伸手抽出西装上衣口袋的丝巾,何靖民递到周天赐身前的茶几上。
      深浅褐色的花格,放在白瓷桌台上很显眼,而当周天赐看也不看的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帕拭干手指时,那显眼就变成了极端碍眼。

      周天赐淡然的将手帕放回裤子口袋,何靖民心脏上顶着的火苗又旺了一道,“我今天找你,有事和你谈。”周天赐并不理会,何靖民咬牙继续,“现在,南京政令不通,我请周总座出面解决,总T府前的游行学生……”
      话到这里没有说完,何靖民却再也说不下去,视线里的周天赐在他说话的时候站起身,铮亮的皮鞋蹬在茶几边沿上,弯腰伸手捡起桌子上他的丝巾,自然而然的抹上了鞋面。
      “周天赐!”是可忍孰不可忍,何靖民一压再压的怒火彻底爆炸,“我给你脸,你也别太给自己掉价了!”
      “哐当哗啦”周天赐闻言一脚踹翻陶瓷水晶四脚茶几,紫砂茶杯跌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甩手回身,周天赐将手里的丝巾仍在何靖民眼前,“何靖民我告诉你,别再叫我周总座,你不喊我们还能谈,再听到一次我马上走。”
      “报告,总座!报告!”
      屋里打翻东西的声音尖锐刺耳,果不其然的引起门外的询问,周天赐仍是是笑着,笑容冰凉,微眯着的眸子里并没有何靖民却是明显在等着看何靖民会怎么办。
      何靖民深恨周天赐故意刁难,奈何现在是求人帮忙,心里天大的火也不能对周天赐发作,铁青着脸向门口嚷,“闭嘴!执行命令!”回头再看周天赐,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一字一句又再说了一遍,声音克制至极,“学生围了政府办公楼,我的命令不管用,现在南京军令不通行政瘫痪,我请你来这里是想你出手帮忙。”
      周天赐听完不表态,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就是你承认自己没本事管,还是要来找我对不对?”
      何靖民深呼吸几次,周天赐的话正如同一记耳光扇在脸上,奈何他心中焦急,日本人贪婪凶残北平前线摇摇欲坠,南京中央一团乱的处境可如何是好?要是军令再到不了前线,军心动摇人心惶惶,华北危矣!
      “是,我不如你,我请你,不,我求你回来。”
      “呵,”周天赐冷哼一声,缓缓道,“现在知道求我,你当初又是怎么赶我走的?”
      何靖民一噎,沈变只是导火索,他在北平能将周天赐从总座位置上拽下来,深究起来其实是周天赐自己提的辞呈,所以他真正算得上和周天赐过了招还占到便宜的,其实是山东会战之前,周天赐拒不出兵,他利用舆论的打击。
      “保存实力,拒不抗日。”周天赐一字一字的说,正合着此刻总T府外学生示威游行的口号:反对日本侵略,反对ZZ坐视,抗击日寇,还我河山!
      何靖民边听边看着周天赐脸上意味深长的表情,好像是玩味,又像是嘲讽,还是得意?或是不屑?很像,却都不是,到底是什么,看不清。
      “反对日本侵略,反对ZZ坐视,抗击日寇,还我河山!”
      耳边渐渐只剩下学生的口号声,一声高过一声“反对ZZ坐视”的叫喊,何靖民细想自己此刻的处境,行政瘫痪军令不通;想起被游行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形同虚设的ZZ办公楼;更想起被群情激昂的学生打得鼻青脸肿停职修养的交通部长,猛的眼前一道雪亮,这是何其相似的一幕!
      再看周天赐,后者也正看着他,何靖民终于看清,周天赐俊冷面目上的表情不是玩味不是讽刺不是得意不是不屑。
      “何靖民,学生很好用,对不对?”
      犹如当胸一击,何靖民几乎断气,心脏震动他却突然看清了,无比清晰,周天赐脸上的表情什么都不是,只是最简单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何靖民更猛然回忆起,学生游行开始的日期,正是周天赐卸任离职带着鲍聿卿搬出总T府的转天。
      很久的停顿,何靖民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天赐一方面指使吴谷二人处处为难,新中央寸步难行,再煽动学生运动这一把烈火,是用尽心思要把他何靖民放在油上煎。煎边煎罢,谁让自己技不如人,只是周天赐是瞎了眼么,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周天赐你无耻。”怒极反而冷静,何靖民只是讲了六个字。
      周天赐却好像比他更冷更静,更少的字,“彼此彼此。”
      “周天赐,我比不了你,”仿佛受到侮辱,何靖民反驳,“北平前线战事一触即发,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一己之私就不怕害华北成为第二个东北。”
      “少跟我提东北,山东会战前夕,我得到准确的消息,日本人要的是东北,山东只是前哨,用来吸引兵力分散注意力,国家的情况你也做了总座还用我多说?全国只能攥成一个拳头,如果我伸手救山东,东北就必定不保。你心知肚明却步步相逼,到现在终于不仅称了日本人的心,更如了你何总座的意,我一己之私怎么不能‘彼此彼此’你为虎作伥!”
      周天赐急声反驳是心疼东北,而何靖民提到山东眼神中的痛愈加分明。
      “前哨前哨,山东会无辜成为前哨,周天赐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全国是只能攥成一个拳头,但是你给山东引来了火,你再难也该去救。山东会战何等惨烈,济南百日不破城的神话靠的无非是一个一个的血肉之躯,阵亡英灵就在我们头顶上看着,周天赐你敢说你所做作为心中无愧!”
      同样的疼,同样的痛,其实都是一样的。
      周天赐先看到何靖民金丝镜框后的眼睛里一瞬间涌出的水光,不过这些微末的水一沾上瞳眸里的炽焰就瞬间蒸发为无形,再难得寻。虽然稍纵即逝但是周天赐心有戚戚,一旦看到了也就全部明白了,“说来说去,你恨我,到底是因为我给山东惹来大火,还是因为我不救火最后害死了冯子玉?”
      “冯子玉是我师傅,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何靖民动情,“山东会战,名彪史册,带头抗日最后损身为国的是冯子玉。”
      喷薄而出的感情只是一瞬间,身处乱世没有柔软的时间,不过周天赐深知,何靖民对冯子玉念着师徒恩情,却也更是认同这份国难当头豁命抗击的男儿情怀。
      唯应尽命以彰节。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周天赐将这句话好好读念,“何靖民,你谨记着这一句,今天我给你念另外一句听听,”眼睛里冷冽的恨已经开始淡了,周天赐的笑容带上了温度,“深仇不得报,有子不如无。我爹周明轩,是让日本人害死的。”
      何靖民镜片后的目光剧烈一震,鲍聿卿的父亲鲍梓麟死在日本人手里这件事人尽皆知,然而虽然周鲍焦不离孟,周天赐这一道至亲债仇,他却从来不知。
      “保存实力,周天赐没有一兵一地何来的实力保存,拒不抗日,我想我还绝不会无耻到和杀父仇人谈笑言欢吧。”
      何靖民顿然无语,周天赐话说得字字机锋,一词无耻是在回敬自己,没有笑意的笑着,眼睛里都是深而碎的伤痛,浓的化不开又淡的看不见。周天赐三十一岁,他三十五,狭路相逢,何靖民多数时候领教到的都是周天赐模糊年龄的诡桅手段,这一刻却真的觉得,周天赐确实是比他小的,小很多。
      既然是自己年长,何靖民先走过去拍了拍周天赐的肩膀,语气软化,“周天赐你心里是长着把尺子吧,什么事都算的这么清楚?不过有来有往也好,那今天我们扯平了,但是冒犯老将军的地方,我还是说一声对不起。”
      周天赐倒是真没看出何靖民这么不计,前一刻自己对他的羞辱真如没发生过,俗话徒弟随师父,何靖民冯子玉倒也相像。但是像不像,都跟他没有关系。摆摆手,“心领,外面的学生我帮你撤了可以,但是我有条件。”
      何靖民愣了一下倒也习惯,既予必取,周天赐本就如此,“说。”
      “一个要求一个问题,”何靖民点头,周天赐继续,“我要你帮我准备,两个人,去瑞士,越快越好。”何靖民闻言色变,周天赐抢在他发问前手势阻止,“没有商量,同意还是不同意?”

      何靖民看着周天赐,刚才的周天赐举手出言都是不容反驳,当家做派,“你走了,谁掌舵?”
      “去找谷部长,把你刚才和我说的话跟他再说一遍,记得,别总想着他小,你眼里有他他就不会再为难你,”周天赐眯起眼睛,慢慢开口,“现在这个时候,总座的位置,我想他会给你。”
      何靖民思考一阵,“问题呢?”
      “我问你,你说实话,”周天赐语速变得慎重,表情渐渐严肃,“你今天找我,鲍副座知不知道?”
      “不知。”何靖民丝毫没有犹豫,周天赐仿佛松了一口气,“行,那我现在就跟你去。”

      南京总T府有条长走廊,一侧墙上开着大扇的玻璃窗,周何从长廊走过,远远可以看得到广场上的情况,游行的学生和示威的人群,看不清细节,却能感觉得到气场。
      周天赐扭脸看着,广场上的气氛好像变了,虽然人群没有散开,但是游行的人不再走动,口号也好像也已经停了很久,他一直没有注意到,是刚才和何靖民说话的时候太专心了?
      会议室的门就在眼前,周天赐眉头蹙紧,“我再问你一次,他真的不知道?”何靖民就要伸手开门,他走在前面周天赐此刻看不到他的表情。
      “不知道。”果断的答复,周天赐终于放心,抢过去握住门把,拧开门回头对何靖民说,“去,把广场上游行的学生代表找来,我跟他们谈谈。”
      何靖民还未回话,从会议室里面已经传来一个干脆的声音,“不用了,我已经把他们找来了。”熟悉至极,周天赐本能的想要关上门,而那个人已经几步走过来拉住了门板,如果他硬要关门,门缝处白皙的指头,必然受伤。
      “请周总座快进来吧,”鲍聿卿将门全部打开,“学生代表们已经在里面等了。”
      笑着松开门把认鲍聿卿打开门,周天赐真有鼓掌的冲动,每一次,每一次,都会是这样。他转头看着何靖民,“这就是你的实话?”
      “是我给他的命令,抗令,我可以枪毙他。”鲍聿卿为何靖民辩解。
      “以为我不敢枪毙你么。”周天赐不想停留也不想看,走过鲍聿卿身边时,极轻极快的说了一句他未必想明白意思的话。
      鲍聿卿愣了一下,何靖民心有触悟,此时的周天赐,权力可比旧时的天子九五,忤逆于他,是最难容忍。
      鲍聿卿跟在周天赐后面,亲密熟稔,任何亲昵的词用来形容他和周天赐都不过,视线里潇拔的背影熟悉至极,只是今天来看,看出了一份曾经没有注意到的寡冷。
      周天赐径直走到会议圆桌的首位,三男两女的学生代表,列席在坐的谷衡和吴馨毓,周天赐轻轻点头,推席入座。鲍聿卿坐在周天赐右手,才刚坐下,周天赐已经开口,“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是希望解决问题,我想学生和ZZ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才闹到今天这样不可收场,不过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我相信只要方向相同,所有问题都能解决。”
      鲍聿卿才拿起笔,修长的指尖就因为周天赐的“方向相同”这一句话轻轻一颤,他不觉看了一眼身边的周天赐,周天赐并没有看他。
      “周总座,”周天赐话音一落,桌边的三男两女中立刻站起来一个领头模样的男学生,“您刚才也说我们是来解决问题,那好,我们的要求都在口号里,反对日本侵略,反对ZZ坐视,抗击日寇,还我河山,请您做到。”
      脆亮的男声带着少不更事的理想,何靖民一听到“ZZ坐视”就气不打一出来,坐视坐视,却是谁让ZZ坐在这里只能看的!
      正要浮躁,周天赐低沉的声音响满整个会议厅,“请各位代表相信我周天赐的诚意,我可以代表南京中央和大家保证,我们都和各位一样痛恨日本人侵占我们的国家……”
      “那你为什么不抵抗,你的所作所为和卖国贼有什么分别!”
      突然抛出的指责,义正言辞的高调女声。
      讲话的女孩话一出口就被同伴按住,现在什么场合,周天赐什么人物,用指责打断他的话,冲动的下场叵测。会议桌子对面的学生心中一惊,会议桌另一边的何靖民惊觉醒悟,深仇不得报养子不如无,真不知道牢记着这句话的周天赐听到卖国贼的指责心中作何感想。
      “毫无道理的话我不想反驳,如果你还是不能信我,我只能说,我周天赐可以指天保证,如果任何人在任何时候发现我有卖国的任何举动,那么,谁都可以在任何地方把我的头割下来,周天赐绝不反抗。”
      周天赐讲话的时候看着那个出言指责的女孩,而包括那个女孩在内的所有人都因为他这句保证凛神看他,周天赐缓缓站起,“各位学生代表,现在这间屋子里坐着的都是能对国家负责的人,我可以告诉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和日本人有至亲血仇,”周天赐边说边走,从他右手边开始依次坐着鲍聿卿、谷纵、吴馨毓、何靖民,他一个人一个人的走过去,“父亲,弟弟,丈夫,师父,该还命的都是日本人,”走过了何靖民身边,周天赐将视线对准桌子对面的学生代表,“你们现在,还要怀疑中央抗日的决心么?”
      五人代表两两向看,口口声声,代表正义,有这样的想法,恐怕只是因为太年轻了,或者就如周天赐所说的,是误会。
      对面年轻的脸上流露出掩不住的信任,因信任而兴奋,一双双燃满希望的眼睛是无言的回答,周天赐收回目光,放空的视线在很远的地方交集,表情凝肃意思清楚,“听我说,日人一定会失败,中国永远是中国。”
      接下来的谈判变得相当容易,周天赐将许多国家现状的真实情况告诉学生代表,在他们书面保证的前提下对诸多相关资料予以开放,只要是学生代表能够保证对示威人群的号召力,任何请求周天赐都给予特权批准。于是一时间,南京总T府会议厅人流不断,反正行政已经完全瘫痪,各部委责任一把也就给了学生更多的耐心和时间。最后周天赐特别要求带学生们去看由山东会战到沈阳事变期间军队阵亡战士的名录档案,编号明确却归档如山的资料成为最具有说服力的无声证言,学生代表最后离开总T府,男孩不发一言神情肃穆,女孩子相互搀扶泪流满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