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宁为瓦全》屋漏恒

7、现实2

　　听完大A的计划与目标，我便知道为什么自己以前提的意见和建议总是打水漂了。
　　因为他的计划涵盖我，我的没有涵盖他。
　　我的提议总是充满急切，要求当即就得以实现，不能实现，我就会定义为失败。而他的计划就如他的人一样，充满细节，在性急的我眼里，就是充满繁琐杂事，只是今天我才看到，繁琐杂事的终点站，居然就是我的提议。
　　听着这么多年一个都没有消失的“终点站”，我的眼前一片光明。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开始认真履行大A助理的职责，从大A的拍摄档期安排，到所有摄影师化妆师的接单秩序，再到样片的开发，半年之内的安排我做成了计划表，钉在公司墙上，大A首先签字。
　　大A一直是双重身份，分身乏术，之前的运营总监是引咎辞职，公司舍不得花钱去挖人才，由大A这个拍照的硬上，这几年大A主要的精力在于琢磨公司运营，公司是没垮，但作为一个摄影公司的基础，也就是样片开发，差不多搁置了两年了。公司业绩越来越上不去，我认为这是根本原因之一。
　　大A说，他早被这运营总监这职位磨得没灵感了，这两年拍照都在吃老本，是时候培养新的样片师了。他将所有摄影师提交上来的作品集给了我一份，指着两个名字，“老康，你去辅佐一下他们。”
　　其中一个是天天。

　　周三下午，我正在给大A打灯，电话响了。
　　“康姐，你现在能来3号摄影棚吗？”
　　“什么事？”
　　“呃，电话里不太好说，你能马上来一趟吗？”
　　“不能。”我斩钉截铁拒绝，大A给客人的拍摄进行到一半，我来接电话，客人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康姐，真的是要紧事，是关于天天的。”
　　一听到天天的名字，我就觉得这一趟可能得去了。
　　“A哥，天天那边有急事要我去一下。”
　　果不其然，大A一听天天那边有事，也不问什么事，马上让我去接应，就像起大火了。
　　给我打电话的是公司门市部的女同事，胸前工装湿了一片，身后的休息区鸡飞狗跳，一个女的嗓门格外大，说的话颐指气使半分道理半分威胁。被泼了茶的女同事告诉我，按照我给的秩序表，今天有一位客人轮到天天拍，天天却突然拉肚子，拍不了，其他摄影师的客人也排满了，天天的那位客人化着妆等了两个多小时，然后得知自己的摄影师早就走了，一下子就闹起来。由于是我们理亏在先，这位同事也不好发火。而且按我们公司高层见钱眼开的作风，别说泼一杯茶，今天就是挨了几耳光，也是白挨，还得反过来赔礼道歉继续解决客人的难题，有不满？大可以辞职啊。所以这位同事几乎都哭了。
　　我跟她说：“你跟客人讲，摄影师回来了，让化妆师给她补妆，准备开拍。”
　　“好的，我马上去提A哥的设备。”
　　我制止了她，冷笑，“你以为A哥是超人吗？你们部门电脑坏了找他修，工资没发找他拿，天漏了洞他也能补吗？”
　　同事立即结巴了，“可他、他是摄影总监啊。”
　　我闭了闭眼，“摄影总监给助理擦屁股，你们还认为理所当然了。他手上现在有客人，我来拍。”
　　当我进了休息区，立即就明白以天天的人缘，为什么平时跟她交好的那些摄影师都不肯替她接这个单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过三十的女人，穿着公司某套样片里年轻模特穿的长尾礼服，除了看人的眼神十分不屑，其他都很暗淡无光，一看就知道是鲜少拍艺术照的人，连她右手牵引绳拴着的玩意儿都比她引人侧目。
　　那是一条哈士奇犬，体型绝对是我在街上见过的所有哈士奇中最大的，那狗的眼神也很鸡贼，本来它正趴在它主人右手边，见我进来，猛地从地毯上扑过来。由于我早就看好它主人牵引绳的长度，就没动，它在我面前扑了个空，顿时站住了，女人喊了一声“乖乖”，它眨巴眨巴眼睛重新趴了回去。
　　“你好，我是你的摄影师，你要带狗一起拍？”
　　一听我说自己是摄影师，女人从沙发上起立，翻找自己的包包，拿出了一张纸，我一看，是公司发的宣传单。
　　这是上任运营总监爱搞的——到临近的商业街去发宣传单，而且常年不请小蜜蜂，都是由门市部的妹子们亲自上阵，不管天冷天热，现在正是大夏天，可以想象她们站在人潮拥挤中汗流浃背的滋味。
　　“你们这单子上说的，双人特价499，我一个人，带一只狗拍这个499，你们还不用给狗化妆，我这狗也是只老狗，它通人性，绝不咬人的。”此刻这女人与在休息室外面听到的咄咄逼人截然两样，显得有些紧张，似乎怕我拒绝给她和她的老狗合照，或者是让她在自己和老狗中做选其一，兀自解释个不停。
　　都不容易。
　　我后退了几步，打量起休息室的这一人一狗，想了半分钟，脑海里顿时出现一个画面。
　　“现在你跟我去化妆间，重新选一套衣服，半个小时后开拍。”
　　女人从化妆间出来，显得有些羞涩与不自在，不停去拉身上的紧身衣。
　　“很好，很好，别拉别拉。”我打了个响指，让化妆师拆了她头上高耸入云的贵妇髻，梳起太阳穴两边的头发在脑后打了个小结，其余全部狂野披散开。
　　我拿了顶墨镜给女人，让她夹在手上，再递了双红色高跟鞋给她。
　　“噗。”旁边的化妆师笑出来，因为那双高跟鞋跟女人右手牵着的哈士奇毛色一模一样。
　　此时狗主人就跟被操纵的木偶一样，只顾着遮掩身上泳衣露出的皮肤，差点忘了牵她的狗。
　　我将狗牵进摄影棚，交到她手上，“能把墨镜给它戴上吗？”

　　从公司出来，离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但门市部的一致认为我今天帮了她们大忙，请我“尽情提前休息”。
　　可这一个小时，我倒不知道该往哪去了。
　　不知不觉走到附近的商业街，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方，琳琅满目的商品橱窗，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年轻时髦的男男女女，一切还是跟几年前一样，于我是那么的陌生。
　　迎面走来几个年轻女孩，她们手挽着手，充满朝气的脸上全是欢笑。
　　不知不觉凝视了她们半天，直到与我擦肩而过，我才发觉其中一个特别面熟。
　　她不是拉肚子吗？
　　回头，欢乐的背影手上拿着一大把烤肉串，瞬间让我无语。
　　难道今天你不开心吗？
　　心底的声音又在我打翻五味瓶，正在选择要什么味时响起。
　　是啊，今天是我正式给人拍照呢，这不正是我入这行的初衷，靠自己的手艺赚钱吗？
　　何况客人似乎还很满意我给她拍的造型。
　　于是一切烦恼烟消云散，周围的车水马龙不再那么刺眼，对了，听说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烤肉店，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实，我可以去尝尝了。

　　晚上十点，喝了几杯清酒的我头脑还很清醒，打开抽屉里翻出写给师兄的信，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看了一遍就扔回抽屉，躺在床上开始数绵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