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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现实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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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已经天大亮了。
生活的小区在这个城市繁华地段的边缘,属于最老的居民带。小区外面是绕城公路,从喧闹的公路走进小区,会以为到了别的世界。
每几栋年久失修的楼围成一个小院,幽静异常。我住的院子中间长着一棵比七楼还高的树。七楼是小院里最高的楼,于是整个小院都被这棵树笼罩着,常年晒不到阳光,睡在床上,我常常一觉醒来,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但这样黑漆漆静悄悄的窗外景象绝对不是上午或者下午。
胃比脑子更快反应,翻江倒海,逼迫我光着脚冲向厕所。
吐完昨天的酒开始吐酸水,直到什么都吐不出了,胃才慢慢抽搐着放过我。
过了好一会儿,自己都受不了厕所里弥漫着的呕吐物味道和酒臭味,挣扎着从地板砖上爬起,正前方的镜子映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视线往下移,往下掉的长睡衣堪堪罩住满是赘肉的腰腹,攒起一堆褶子。
这才是真正的我,而不是那个身材高挑,身体里蓄满力量的女人。
打开手机,4:03,我再也睡不着了。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同住的瘦子穿着睡衣推开房门,一脸愤怒,当看见我正在做什么,那一脸愤怒变成见了鬼,“你在干什么?”
“跳绳。”双脚跳改为交叉跳,我抽空回答她。
“我知道你在跳绳,但什么人会在自己三十岁的凌晨4点半,卧室里跳绳的?”
“二十九岁。”
“神经病!”门”碰”地摔上。
早上9点到达公司,前台小妹疑惑地看着我往打卡机里塞卡。
“康姐,你竟然早到了十分钟。”
“因为我准备早退。”
前台小妹脸黑了。
我摆摆手,“开玩笑的。”
“康姐,你是不是要跟着天天一起走了?”
这话让我刹住前进的脚步。
天天和我是同一天进公司的同事,一起在这家公司呆了五年了。刚进来时我俩都是实习摄影师,五年后我俩都是摄影总监的助理摄影师。天天性格比较憨厚,在公司人缘不错,至少不会一年三百五十六天迟到三百五十天让摄影总监视为隐形人。除了公司几个部门经理,我和她算是公司最老的员工。
所以听到前台的话,我忍不住吃了一惊,“天天要辞职吗?”
“是啊,还是我帮她打的辞职书。昨天你轮休,你不知道,公司都炸开锅了。”
我可以想象。
进了摄影棚,摄影总监兼运营经总监大A破天荒没有晾我半天,一见到我就招手示意过来,“老康,你知道天天要辞职的事吗?”
“刚知道。”
“你有什么想法?”
我思考了一会儿,我知道大A的潜台词是:你会不会也跟着走?
“我在想这个月的任务怎么完成。”
大A明显松了一口气,多盯了我几眼,转头侧面姿态去调试他的相机,故作忧郁:“任务应该完成得了,毕竟是我制定的任务,我心里有数。只是现在正是旺季,正是我们大显身手的机会,哪去弄一个能替代天天的摄影师?”
天天要辞职的原因,我自然是明白的。
天天虽然在大A身边呆了五年,摄影技术普普通通,但她后期修片技术超过任何人,大A想要什么效果,不用自己动手,天天就可以修出符合他要求的片子,这是大A舍不得天天走的根本原因——他怕修片修到吐血身亡。
对于天天本人来说,在一个公司呆了五年,要说没感情,她早就该走了,而且她人缘好,就是因为她重感情。不过问题就出在这里,要是别的公司,呆了五年早就是当家摄影师了,但奈何我们摄影总监在业界太有名气,其他家的当家摄影师来我们公司,也只有给他做摄影助理的份,天天熬不住了。
一个声音蹦出来:“不要说。”
我愣了一下,那是心底的自己在说话。能留住天天的办法只有一个,让她成为正式摄影师。但以她的水平,绝对无法胜任正式摄影师。
“老康,你跟天天关系不错,要不,你去劝劝?”
我沉默半晌,到底还是说了:“要不,让她独立接单子,自己去磨练一下?”
大A听见我的话,脸上的肉顿时笑成一团,一副弥勒佛相,“我也这么想,还以为你会介意……”
独立接单子就是成为正式摄影师。大A是个善良的人,在摄影师这个圈子里,拥有罕见的好脾气,但他同时也有好脾气的附加属性:优柔寡断。
比如天天这事,她要走,就应该让她走,女大都不中留,何况是女徒弟。从早上跨进摄影棚开始,大A就一脸愁眉不展,明显是舍不得天天走,他同时也愁虑,如果让天天做了正式摄影师,同样资历的我怎么办?真可谓弥勒佛的长相贾宝玉的心。
“我不介意,你要介意,可以给我加薪,那我的工资和正式摄影师也不会差多少了。”
不介意是实话,我知道他身边必须要有一个助理,多年磨合,不是撒手就走得了的。况且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我天天迟到的上司不是那么容易遇得到的。
大A惯例将我“加薪”的话哈哈地敷衍过去,“老康你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看上去有精神气多了,以前问你事情,你总是回答……减薪!裁员!跳楼!”
“哈哈哈。”我忍不住笑起来。这是源于网上的冷笑话,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情况下,领导和员工开大会,领导问员工业绩下滑怎么办,会上三个员工依次答:减薪、裁员、跳楼。然后大A经常拿不定主意就来问我,于是我就用这笑话来搪塞。
但这个笑话背后一面,常让我郁闷不已。上司的脑子,哪能长在下属身上?最初我很热情的给大A说出我的想法,后面还主动积极给建议,我的建议给是给了,但总是不了了之,那些公司运营上的漏洞,就像蜘蛛般存活,蜘蛛结的网越来越大,生活在网中的人越来越难于清理,那感觉真不如跳楼算了,一了白了。
这么说来,的确好久没有这么神清气爽的心情了。
“喜事?”
“昨天你不是三十岁生快吗?”
瞬间我一口气梗在胸口,“二十九!”
大A把我、天天带到楼下茶园会谈。
大A先从未来几年计划与目标开始谈,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天天听得一脸懵懵懂懂,但大A还是自顾自说。
我捏了一下大腿,“A哥,你看这样行不,你问天天,我给你加薪,让你独立接单子,天天你还愿不愿意留下?”
天天一听我的话,立即潸然泪下,似百般委屈涌上心头,大A一见天天掉泪,瞪了我一眼,“老康,你怎么一天只知道加薪加薪?”
“因为我坦白。”我理直气壮回道。
大A见天天泪掉个不停,有点坐卧不安了,可他说啥?他还是继续选择画饼,继续谈他的“计划与目标”。
不是一路人啊。我在心中不断摇头。这几年,天天除了默默忍受,从来没有反抗公司对她的不公,直到提出辞职,一直将她当牛当马使唤的公司领导吓呆了,也可见,以大A为代表的公司领导,一直还以为待她不薄呢。五年相处,原来双方心思都不在一个路数的,现在即便又谈合了,能维持多久呢?
所以你不该干涉。
那我该怎么办?
你也该离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哪可能说走就走?
那就改变现状,不然你也会跟这女的一样,明明已做了本份之事,最后却被别人视为背信弃义之徒。
怎么改变现状?
过了很久很久,心底的声音回道:
庸人才做份内之事。
我猛地惊醒。
“专心点专心点,开大会呢,晃什么神?”
大A的手在我眼前挥动,而一边,天天依然垂泪不已,大A满脸气馁。
“A哥,你再详细说说你的计划。”
天天瞄了我一眼,有些疑惑。
她讶异的是我为什么突然肯听大A的“计划和目标”了。
公司是一干家里有背景的公子哥儿创建的,记得第一天到公司,就遇上大BOSS开集体会,他给我们承诺,五年之内,必定让大家移民澳大利亚,成为真正自由国度之人。
上梁不正下梁歪,大BOSS带出来的几个公司高层,全都擅长浮夸风,动辄就承诺给你当新产业经理,给你买房。下面的员工选择相信这群资本家的,最后莫不失望离开,选择把耳朵关上,屏蔽他们的海市蜃楼,我和天天是唯二硕果了。
但我突然想起,大A是公司高层中,唯一没有私家车的,更重要我一直觉得大A人不错,那为什么不听听他的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