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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魔盒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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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站着个人,猝不及防吓得我差点失禁,被吓倒的还有这个世界,地面晃动,就跟天塌下来无疑。
不能走!还有事情没做完!我在心底惨叫,在他人看来动静却只有屏气凝神——棺材脸这个外号不是白来的。
意识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眼前世界就像被电波干扰,充满噪点,蛇纹回旋拉伸。
过了世界末日那么久,眼前方才恢复清晰。
“三更半夜的你那什么表情?我死了还是你大姨妈来了?再敢不打招呼出现在我背后,看老娘不揍你。”
令狐冲用分外沉思的眼神,不知在我背后看了多久,那样子像被幽冥困住,终于到了发作的时刻。他微一倾斜,躲开了我暴溅的口水,腰身回正,“师娘,我想问一个人。”
“说!”
“我们华山派里,有没有一位女师叔或者女师伯,剑术平庸,习惯戴一顶帽子,用黑纱把脸遮住?”
我一愣,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你怎么看出她是华山派的?”
是我错觉吗?他神情更沉重了,起码埋头想了十分钟,才答:“因为她使的是本门剑法。”
“还看出别的没?”
“她是师娘的师妹。”他又努力回忆了会儿。
这个结论让我嗤之以鼻,“为什么不会是师姐?”
“听声音她比师娘年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你这样推理不对,你怎么不想想你二师弟比你还大得多?”
“……那她是师娘的师姐。”
我冷笑,“我倒真有一个师姐,不过是专克她这种人的鉴婊专家。”
他点点头,从善如流地保留意见:“那还是师妹。”
“你知道什么叫‘鉴婊’?”
“辨别狐狸?”
“狐狸精就狐狸精,在我面前不用含蓄。”我大笑拍他肩头,“你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进得了女人心房!”
他摸着后脑勺窃笑,“师娘厚赞了。”
我弹指,“既然说到这份上了,那说说你师父和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吧。”
被我岔了下题,他拾起刚才的沉重,“…….你消失的这段时间里。”
“我是外出办事。”
“只有我知道你是外出办事,师父他们并不这么想。”
“他们怎么想?”
他眼神开始闪烁,见状,我冷笑着做好得不到答案的准备。
“前几日,师父已跟她有了仪式……师娘小心!”
没什么,就是绊了一跤……仪式?仪式?这两个字霹雳般打在我耳边,我忽然想起那日为了给眼前人出气,在这儿掀了一桌酒席的情景。当时岳不群旁边有个空位,我没多想就坐了上去。现在想来,宁中则长期不在岳不群身边,丈夫吃饭做事给无影无踪的妻子留有一席之位,这可能是长情之人会做的事,但岳不群是长情的人吗?
他不是,他连宁中则的去向都没问过。
那么一切都说得过去了,占着茅坑不能不拉屎,于是自然而然就有人来填补宁中则的位置。
模糊的视线转向眼前人,我忽然感觉身体阵冷阵热。
“师娘!”他扶住我,我才发现自己在通道里疯狂前行,他的扶拦将我无头苍蝇的行为拦了下来。
我捏住他肩头,“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存在的?”
“在思过崖。”
“你那时不是与世隔绝吗?你怎么可能知道?”
“小师妹跟我提起,师娘正是这个原因才离开了华山……但你放心,你来思过崖的事和太师叔在思过崖的事一样绝密,没人知道,只是……”
从开启这个话题起,他似乎有什么一直没说出来,但此时我顾不得这些了,脑力致力于将前因后果串成一条线,当这条线渐渐明朗,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难怪在罪人呆的思过崖,他见我长居久留却没过问过原因,他以为宁中则在跟山下的丈夫赌气,他早就知道了,甚至,整个华山派、华山派的左邻右舍远亲近邻都知道了,更甚至……宁中则本人也知道。
思过崖,梦之初。
我似乎明白自己“进入”宁中则的原因了,真是……太有意思!太八卦!太狗血!太激荡!
令狐冲小心翼翼问:“只是,师娘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呆住,入戏太深,忘了自己并非宁中则本尊,这意味着,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快一段日子了…….吧。”
他见状,松了口气,“明白了,师娘一直看在眼里,看来之前我多心了。”
“多心?”
“从师娘来思过崖起,我总觉得,师娘像换了个人,说的话讲的道理落在旁人耳里,就像是疯言疯语,而且你似乎听不进去别人的话,外面发生的也好像一概不知,徒儿就以为你不知……师父此事。如今看来还是徒儿浅薄了,师娘何等人物,行为作风自然不同于一般人,不是我能探视的。”
这番话被他说得尽是事过一笑,自我嘲弄,我眼前浮现无数个画面里,我趾高气扬播撒自己的想法,恨不得全世界都跟着我姓,却不料,旁人的感受我还是忽视了,而且忽视得如此彻底。
这段时间里,他很为难吧?两边都是他的亲人,我在这种内忧外患时期,将分家当吃饭一样叨念在嘴上,也难怪他在我面前时不时会叛逆,这不是自私自利倚老卖老的长辈典型吗?
“我非你和师父的血亲,本来没资格对这种事插嘴…….”
何止插嘴,你都动手了好吗?
“见到师娘如此胸有成竹,徒儿的疑惑困扰真是一溜烟全消。”
“胸有成竹?”
他笑起来,那表情可以缩略成“自家人都明白着呢”这几个字,“虽然师父师娘当年没有举行仪式,但师娘是五岳剑派公认的华山主母,这不是谁想取代就能取代的,我跟小师妹都是坚定地站在师娘这边的。”
他应该不知道,如果之前他告诉我的事是往我头上敲了一棍,那么现在,他就是往我肚子揍了一拳。这个地方怎么这么随便?想纳妾就地就能纳,想苟合婚都不结就生娃——宁中则没有和岳不群举行过仪式,那就是宁中则并非岳不群明媒正娶,到头来,孩子都有了,婚还没结!我突然觉得有一句话非常能形容我的“宿主”:不作死就不会死。还信佛?我看这是她长期外强中干的证明吧,不然为什么不亮出所有底牌,一击灭掉情敌?深山老林是让对方无声无息消失的好地方,那女人整天黑纱示人,必是身在虎穴噤若寒蝉。当然宁中则不能自己动手,而全华山还剩一个人能替她赴汤蹈火,就只有令狐冲了。
“哈哈哈哈——”
“师娘笑什么?”
“你该不会看我一直没反应,就想代我向那女人下手吧?”
这小子分明害怕了,不过马上又做出一副听天方奇谈的模样,“师娘是在开玩笑吗?我这样子杀只鸡都难。”
“风老头教你那套,上次在巷子里不是使得溜转?”
“太师叔如果知道我用他的剑术去对付一介女流,肯定会废了我,万万不能万万不可。”
“万一你觉得自己寿命不长,孤注一掷,想在临死前为我做些事呢?”
“师娘不是说我不会死么?”可机智了,反正就是不肯说出对那女人下手失败的事。
我沉默了,这小子基本对我是有问必答,今天更是主动坦诚,为什么突然就哽在这儿了?愧于下手没有成功,怕被笑话他武功不济?他可是趁着受伤在街上打滚耍赖都做过,在我面前十天半个月不洗澡,哪还在乎他人的眼光吗。唯一的解释,那就是在意别人眼光的不是他,是宁中则。
宁中则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遇见龌蹉事,她会是什么反应?真会致对方于死地吗?
不,越是表面要强的人,脆弱就会隐藏得越深,她会死都不让别人发现丈夫有新人的事,如果全部人都知道了,她就不惜让自己“躲”起来,去达到不听,不闻的目的,恨不得自己能消失,更遑论让别人插手了。
而令狐冲知道谁去碰,都只会引起自己师娘适反的态度,或许不闻不管见风使舵就是宁中则希望他做到的,然而在面对黑衣女人的出现,他仍然无可抑制对其下黑手的念头,后面的事不用说了,准备不充分,给岳不群一掌打了下来。正如他所说,不会对一介女流动手,也动不来黑手,一时冲动,违背宁中则的意愿,莫不是他无法掩盖那颗对宁中则的爱敬本心,也是这对师徒隔着时空的距离,依然无法斩断的牵连。
世间懂她者,非丈夫,非亲生儿女,而是眼前这个大男孩。
我挽起他的胳膊,忍不住笑容浮上脸,大概我会成为他师娘,而不是其他人,不是张三不是李四,就是因为我打从心底想要一个懂我的人能这样陪伴在我身边,知我者长存我心。
“你错了,我并不稀罕什么华山主母的位置,你别急,等我说完。”我望了一眼前方的通道,心思暂时游离了,这世上有一类人,天赋异禀,却以为自己是个平凡人,在年轻的时候,一举一动莫不特立独行,别人惊讶从他手中出来的艺术孤品,却可能只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一个玩具。眼前会给我留下不可磨灭记忆的通道,甚至当我回到现实生活,会幽灵般冒出来改变我的视角的作品,就是这小子的一个玩具。
“我最大的梦想,最想过的日子,风平浪静,没有牵挂,不受人牵挂,别人的一举一动影响不到我,能不愁吃不愁穿当然最好,不行就一亩三分地,自给自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千万别有人来烦我。”
“连我也不行吗?我给师娘煮饭,当马夫,应该不算打扰吧?”
我顿住,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是更想跟你师父师妹在一起吗?”
“不,我想跟着师娘。”
黑夜里,他的眼睛就是一片浩瀚星空中最亮的星辰,我听见了来自竹林的吟唱声,缓慢静谧幽荡,铺展在我挽着他漫步的通道上。
“师娘,我认为在走之前,如今的情形你也不能置之不理,有部分问题是在你身上。”
我摆摆手,“能有什么问题?”都不是本人了。
“我不知道,但应该会有,就算师娘看不上华山主母的名号,善始善终总对得起自己,可免日后有悔。”
“那你呢?你跟你小师妹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长大,也有么多年的情分,现在你林师弟忽然之间成了公认的掌门女婿,你撒手跟我走了,也不一样没有善始善终。”
他怔住,没料到我迂回到这事上堵他,但今晚月色太好,氛围太好,让人忘了立场,心扉大敞,他双手摊开,索性讲透:“心已不在,再多说一句,只怕都会以为我在死缠烂打,徒增误会。”
“你可以求她娘。”
“不了,谢谢,感情事不能求也求不得。”他狡黠地回以我的调调。
我转头打量通道,“我明白你为什么要开辟这个地方了。”
“啊?”被陡然转移话题,他傻乎乎地摸摸后脑勺,“这样屋里会亮堂一些……”
“你知道我看着眼前你这东西,想的是什么吗?”
“糟蹋了一片大好竹林。”他接得很顺口。
我忍不住去捏他脸蛋,当然是非青肿的另一侧,“是太棒了。”
后面人发出揉脸的丝丝声,“师娘,我刚才说的……”
“听进去了。”
说出这句话后,竹林的吟唱声已经全然弥漫开,已经飘上满天星辰,令狐冲跟上我脚步,与我并肩而行。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毕恭毕敬站我身后,也不是履行徒弟义务站我前面,而是自愿与我平行。
通道白日看杂乱无章,夜晚却尽显深意,乍看是内心大气、有直面世界的欲望,不愿拘束在围墙之中,才草率地忽略掉安全屏障因素,执意要砍伐出一条出口,然而白天的群魔乱舞褪下,夜晚露出美妙的真相,才知掩盖在粗犷之下,是最细微的心思。
“以后师娘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会永远站在师娘这边……”
意识过来,我已猛然欺上前亲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