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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第三纪元3018年七月九日,洛汗,菲瑞恩霍尔特

      波洛米尔决定在早餐后与护卫队分别。
      离开米那斯提力斯向北的大道近来已经变得极为凶险,以至于无人敢独自穿越这片土地。德茹芬自愿随行,此外卫队还包括一位宰相的骑士——埃敏阿尔能的奈格诺尔,以及两名王城禁卫军的可靠战士——赫罗杜尔夫和凯莱格。他们的第一夜是在过了阿蒙丁之后的一家路边客栈度过的。这片区域离白城尚近,寻常生意尚可维持,但战争即将爆发的迹象已经显而易见。客栈的旅客多是逃离的商队成员,还有北阿诺瑞恩的农夫与渔民,欲前往西方采邑寻求庇护。
      那间客栈是他们在深入荒野前的最后一处文明之所。过了阿蒙丁,大道便分成两路,一条向北通向凯尔安德洛斯,另一条则向西而去,带波洛米尔一行人前往洛汗。第二日,他们穿越了德鲁阿丹森林。野人们鲜少接近王家大道,但森林却可供各色人等藏身。正是在这一带,波洛米尔尤为庆幸自己有同伴随行。那夜,他们在纳多山丘附近的阿诺瑞恩巡林营过夜——再没有比这更安全、补给更充足的栖身之所了。这些巡林人虽在王位空悬的情况下效忠于宰相,却遵循自身的律法,恪守自家的风俗。他们向来愿意庇护怀有善意的旅人。波洛米尔认得许多阿诺瑞恩和伊希利恩的巡林人,而他们也认得他。
      道路自此稳步向西延伸。接下来的两夜,他们只能在星空下露宿,轮流守夜,相伴唯有彼此。最后一夜,他们在刚铎称为“埃林浮伊尔”的菲瑞恩森林扎营。对波洛米尔而言,悄语森林自有一种神圣的氛围,或许是因其毗邻哈利菲瑞恩,国王埃兰迪尔最初的长眠之地。波洛米尔忆起了那次随宰相大人前往纪念墓丘的朝圣之旅,那还是他加冕骑士之后不久,刚刚成年时的事。如今,他真想脱离大道,登上阿蒙安瓦尔,跪在纪念丘前,祈求埃兰迪尔祝福此行。然而,唉,他清楚这会大大耽误行程,而离开正道也意味着招致麻烦。况且,他父亲绝不会赞同此举。
      他们的营地设在森林西缘,过了格蓝希尔河之后。在他们眼前,丘陵绵延起伏,覆着枯黄的牧草,昭示着他们即将踏入希奥顿王的疆土。此地常有洛希尔人的边界骑兵巡逻,国王的大道上自是安全无虞。洛汗人眼里不揉沙子,绝不会容忍盗匪冒犯旅行者,更遑论冒犯白塔统帅。他记得路上有一家小客栈,适合歇脚享用一顿热腾腾的午餐。若维拉庇佑,今日黄昏前,他便可抵达奥德堡,而次日便能踏入埃多拉斯。
      他迫不及待想见到希奥杰德。他们已经很久不曾相见了。我真是不称职的朋友,他想,不过希奥杰德也差不多。我没写信不假,但他还不是??样!
      “凯莱格,你竟愿意不吃早餐就启程,想必全是因为急着归岗?”德茹芬问,戏谑的笑意几乎掩饰不住,将波洛米尔从沉思中拉回现实。凯莱格新近娶了一位温柔可人的妻子,因此,他为什么等不及要返回米那斯提力斯,一点也不难猜到。
      “只是想着吃过饭后能准时启程而已,德茹芬大人。”凯莱格答道,脸颊和耳朵泛起了红晕,却不全是因为晨风的寒意。
      “别取笑这小子了,德茹芬。”波洛米尔道。他心想:我们都曾年轻过。
      他们一同吃了干粮作为早餐。虽说言谈欢快,但气氛依旧充满了不言自明的沉重。波洛米尔能看穿德茹芬那些玩笑的掩饰。早餐之后,他便要踏上陌生的征途,迎向未知的命运——他们分别在即,令二人同样悲伤。真该死,杜因希尔之子德茹芬,我定会想念你想得厉害,波洛米尔心想。
      令人不愿面对的别离之时终于到来,无可避免。波洛米尔向德茹芬交代了最后的军务安排,他去执行任务期间,军队将暂时失去统帅。
      “你不过是自以为不可或缺罢了,”德茹芬说,“放心吧——有法拉米尔和我,你不在也无妨。至少没人会想念你那张苦脸。”然而,他脸上的泪痕却多少削弱了这番揶揄的效力。尽管如此,波洛米尔还是感激他的玩笑,让他自己也能强作镇定。他们深情地拥抱了彼此。刚铎诸人翻身上马,拔出佩剑,向他们的统帅行了最后一礼。而后,他们疾驰而去,消失在林间小径上。在这趟寻找传说中精灵之境的旅途中,波洛米尔与故乡的最后一丝联系就此断绝了。
      波洛米尔庄重地抬头向南方望去,望向在纷乱的枝叶间闪光的白色大理石——那是未曾点燃的哈利菲瑞恩烽火台。他伫立片刻,周围唯有悄语森林的树木与他最好的战马巴梭尔。在它们无声的见证下,他拔出佩剑,高高举起,献上自己孤寂的礼敬。
      “向汝致敬,昔日的伟大之王埃兰迪尔!汝之忠仆波洛米尔致以礼敬,愿为汝名舍弃吾命,以寻觅伊熙尔杜的克星!”他宣告道。
      他收剑入鞘,默然骑上了巴梭尔。伊熙尔杜的古训禁止打破埃林浮伊尔的静谧,但波洛米尔一进旷野,便吹响了刚铎的号角,以纪念埃兰迪尔的血脉,并昭示自己已离开阿诺瑞恩。这样做的时候,他感到了自己与昔日英雄们的联系,因而坚定了心志,投身旅途。
      然而,即便已把阿诺瑞恩抛在身后,他的思绪仍停留在刚铎与亲人身上。德茹芬的临别之言让他想起了法拉米尔。自离开米那斯提力斯以来,每当忆及弟弟,波洛米尔便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不安,既不能摆脱,也无法遏止。他一向不惯纠结于过往的抉择,一直都披荆斩棘、义无反顾地直面人生中的诸多挑战,从未后悔——直至此刻。他选择代替法拉米尔远行,是为了保全弟弟,护他无虞,也是顺从父亲的意志。可为什么,这却那么像是一种背叛?
      正是在欧斯吉利亚斯那命运攸关的一日,法拉米尔首次提及那个崭新的陌生异象——既令人战栗,又满含希望。欧斯吉利亚斯大桥的坍塌震动了米那斯提力斯,也让兄弟二人身心俱疲。直到休养数日后,法拉米尔才得以向波洛米尔详述那个梦,随后也向他们的父亲——宰相大人禀告。德内梭尔大人静静地听完了法拉米尔对异象的陈述,未发一言。之后,他便独自隐入埃克塞理安塔顶的书房,整整数日未曾现身,将欧斯吉利亚斯的残局全都留给波洛米尔独自应对。
      然而,那些梦境并未就此止歇。它们一夜又一夜地纠缠着法拉米尔,每次都吟诵着同样的预言谜语——伊熙尔杜的克星即将归来。这变成了法拉米尔的执念。他终日埋首于图书馆,拼命翻查一切记载,想找出这个克星究竟是什么。可令他惊愕的是,相关的典籍竟然不翼而飞!此事令波洛米尔担忧——这整件事都显得越来越凶险不祥。他诅咒那“伊熙尔杜的克星”,因为它占据了他弟弟和他父亲的心神。他竭尽所能安慰他弟弟,可是收效甚微。
      接着,更可怕的事发生了。即便是数日之后的此刻,波洛米尔回想起来仍不禁战栗。伊熙尔杜克星的梦境降临到了他自己身上。他在卧室中惊醒,抹着眼睛,气喘吁吁,浑身冷汗涔涔。有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吟诵着那奇特的谜语,一遍又一遍,令他几近发狂。他努力想摆脱它,却做不到。天刚破晓,他就发现自己来到父亲的书房外,敲响了门。
      “大人!”他对着塔顶那扇紧闭的门喊道,“君上!听我一言!君上,我因一梦而来。”正是这句话,使得宰相终于打开了门,让波洛米尔进来。宰相的私人书房极少有人踏足,即便是他的亲生儿子也不例外。
      “你弟弟一直在恳求我,求我准许他去追寻这条奇异的线索。”宰相对他说。
      “您不会真的打算让他去吧!”波洛米尔惊呼道,“这不过是虚幻的臆象!那将是愚蠢的奔波!不,更糟——更可能是愚蠢的绝路!”那时,德内梭尔大人眼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然而,你们二人之中,终须一人去追查到底。”他宣告。
      “那就让我代替他前往,”波洛米尔恳求道。对弟弟安危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使他毫不犹豫地提出以身相代。可怜的,心地善良的法拉米尔啊。他已是独当一面的成人,但波洛米尔有时觉得,弟弟从未彻底成熟,从未抛弃孩提时那爱幻想的天性。波洛米尔不忍见它破碎,但他也深知沉溺于幻想的代价——他自己早在十岁那年,芬杜伊拉丝夫人辞世的那一刻,便已被迫舍弃了童年的温柔梦境。
      自始至终,宰相都首先是一位谋略家。
      “你弟弟所梦的异象确实蕴藏着真相,尽管它们是浪费在了他那样一个软弱之人身上。”他说,“伊姆拉缀斯之地确然存在于中洲某处,尽管我们所掌握的地图没有一张能指明通往那里的确切路线。此事关系重大,断不可放弃。”说到这里,宰相严肃冷峻地凝视着波洛米尔,不留任何疑虑的余地。“谜语中所言之力,要么成为刚铎的救赎,要么令我们彻底覆亡——无论哪种结局,我们都绝不能让它落入大敌之手。你将前往,波洛米尔,你将寻得伊熙尔杜的克星,并将其带回给我。”
      “是,大人,”那时,波洛米尔应道,就像他一贯那样。
      “起誓,”德内梭尔命令道。
      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波洛米尔。他生平从未真正犹豫过是否应当服从宰相的命令。然而这一次,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悲哀地呼唤他,不要立下这个誓言。但为什么?他父亲可曾失策?他父亲可曾犯错?不曾。因此,波洛米尔自己也不能。
      惊慌与沮丧交织之下,他终究屈膝发下了誓言,全然不顾内心的质疑。
      “我求你,波洛米尔,不要去!”之后,法拉米尔说,“我满心都是异样之极的不祥预感,你若前去,必有大难!”那一刻,波洛米尔的心碎了。他夺走了法拉米尔的梦,而且是背着他这样做的。即便如此,法拉米尔最先关心的,却仍是波洛米尔自身的安危。
      然而,波洛米尔却无法听从弟弟的劝告,因为他已对父亲立誓,必须将父亲的命令执行到底,无论结局如何。那天傍晚,他召集了随行队伍。翌日清晨,前来马厩送行的只有两人——波洛米尔的侍从胡奥,脸颊通红,含着眼泪,前来为主上尽最后一次职责;以及宰相大人,他亲自下至第六层的马厩,为波洛米尔送上正式的祝福,并传达最后的建议。
      “西行途中,务必寻访巫师萨茹曼。”这是宰相最后的嘱托,“在我们的盟友当中,唯有他能为你指引通往伊姆拉缀斯的道路。否则,你将误入歧途,在维拉遗弃的阿尔诺荒原上流浪,不仅葬送自己的性命,也断送我们唯一的希望。”
      波洛米尔率小队出发时,法拉米尔未曾现身。即便已过去了五天,每每思及此事,他仍心如刀绞,难以承受。
      就是怀着这样沉郁的思绪,波洛米尔沿着西大道继续前行。他抵达了一处客栈,多年来,他若前往埃多拉斯,途中总会在此歇脚用餐。那里的炖肉在他心中(幸运的话,也很快会在他胃里)占有特殊的一席之地,自从离开德鲁阿丹森林的巡林营地,他便一直期待着一顿丰盛的饭食。然而,令他吃惊的是,蚱蜢客栈竟已歇业,那栋古朴的木屋门户紧闭,均已钉死。进一步的查看表明,没有任何近期活动的痕迹。这可不妙,他暗忖。他心头隐有怀疑——蚱蜢客栈的关闭与刚铎正在发生的人员疏散有关,而这或许也意味着,洛汗的子民同样遭遇了战争阴云带来的动荡。他决意匆忙吃些干粮充饥,不再耽搁行程;他肩负的使命在心中的分量也愈发沉重。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继续西行,然而,一幕景象令他不得不停得更久。大道在前方绕过东伏尔德的一座岩丘,而在拐弯处之后,一道灰色的烟柱冲天而起。
      在他印象中,那里就没有任何村落或营地。若是洛汗的巡逻骑兵在荒野中点起这样的火,他只能想到一个可能的原因——丧葬火堆。但怎么会?还是在这里,在光天化日之下?会不会是敌人所为?他怀疑。毕竟,奥克军团小队可不是以爱护环境著称的。然而,若真是他们,那就意味他一向坚定不移的信念遭到了挑战——他以为洛汗骠骑绝不会容忍敌人在隶属于王室领地的伏尔德扎营。此外,凭借在伊希利恩与奥克交战的经验,波洛米尔深知,那些生物惯于在白天蛰伏,待到夜幕降临才会活跃,有时持续至清早。按理说,他现在的位置太偏西,不可能遇到哈拉德人,也太偏东,不可能撞见黑蛮地人的部落。更何况前方数哩内,都没有可供盗匪藏身之处。权衡之下,他认为自己作为洛汗的盟友,有责任查明烟柱的来源,并在抵达奥德堡后通报这可疑的活动。
      既然潜在的威胁还不明朗,波洛米尔又只是孤身一人,隐匿行踪显然是最明智的做法。他的坐骑巴梭尔乃是驭马民族精选培养的骏马,由希奥顿王亲赠,他知道这马必能耐心等候,不会暴露自身。于是,他将战马安置在附近灌木丛的掩护之下,接着便开始徒步攀登山坡,意欲从山巅窥探烟柱的源头,同时尽可能不被察觉。他来到山顶突出的岩石后,小心地张望。
      从这处制高点望去,东伏尔德起伏的草原尽收眼底,而就在山坡下方,他发现了自己寻找的目标——竟真是一座奥克营地!而且出乎意料,居然在白天也活跃异常。波洛米尔深知所有半兽人都痛恨阳光,可这些却似乎丝毫不受烈日影响,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们显然正在准备什么行动。烟柱正是来自一口巨大的锅,锅里令人恶心的液体正在翻滚沸腾。怎么可能?波洛米尔心中震惊。竟有一座如此完备的奥克营地扎在东伏尔德,就在西大道旁,离奥德堡不过半日骑程的地方?马克的元帅怎会容忍这种事?
      他尽职尽责地观察了这支突击队的人数和装备。这群奥克大约有十几个战士,穿的盔甲东拼西凑,但也很好地护住了要害。奥克或许野蛮,但深谙战斗之道,他心想,钦佩地看着那些沉重残酷的武器——半兽人似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挥舞它们。他们没有坐骑,只有若干粗制滥造的木推车,显然曾用来运送物资,如今则充作营地外围的临时屏障,遭到袭击时可以提供简陋的防护。
      好奇心与责任感既已得到满足,波洛米尔便打算撤回,与巴梭尔会合,然后绕道穿过山丘另一侧的灌木丛,以便更远地避开这座营地。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下坡之际,他听到身后传来了轻微的窸窣声。
      多年的战斗训练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拔出剑,刚好挡住了迎头砸来的沉重粗陋的奥克大棒。然而,他未能及时察觉第二个奥克——那怪物从他背后扑来,将他死死勒住。波洛米尔拼命想要握紧自己的剑,但在格挡方才那一击的时候,剑已深深卡入第一个奥克的木棒中。他比不过怪物的蛮力,第一个奥克轻而易举就把剑从他手中夺走。
      奥克们发出粗嘎的笑声,用黑语交谈了几句。波洛米尔在安都因河沿岸与敌军交战多年,多少学会了一些黑语的词句。他听到了两个熟悉的词:一个是“活的”,这让他心头燃起一丝希望;另一个则是“食物”,希望顿时破灭了。我是个什么样的蠢货啊,竟然还没抵达旅途上的第一处主要地点,就把护卫遣回了米那斯提力斯!这个愚蠢至极、幼稚透顶的错误,如今不但会让我丢掉性命,更有甚者,还会让我违背誓言!他痛苦地想。若非形势如此危急,他恐怕会大声嘲笑自己,和自己那糊涂的自负。他本以为自己比法拉米尔更务实、更脚踏实地,因此才更适合执行这项任务!可如今,才不过短短数日,他的所作所为便已让自己的崇高志向沦为笑柄。
      一个奥克用一根粗糙的绳索将他的双手反绑在背后,另一个则抓起一只肮脏的麻袋,兜头将他罩住,再用绳子扎紧袋口。随后,他被迅速扛到肩上,他的俘虏者们带着他走下山坡,去往营地。我何等短视!他想,竟没想到山上的制高点必然有人把守。麻袋散发着恶臭,也不知曾装过什么东西,那股气味熏得他难以忍受,几欲作呕。
      在半兽人的肩上颠簸了一路,仍被困在麻袋里的波洛米尔被脸朝下狠狠摔到地上,背后又额外挨了一脚。根据烟味和附近辐射出的热度,他推测自己正身处营地中央,就在那口大锅的火坑旁。要是不设法挣脱,他恐怕真要沦为奥克的晚餐!
      第一步显然是恢复视野并松开手脚。可是,如果他开始挣扎得太厉害,半兽人定会把他绑得更紧,再多踢上几脚,以防他逃脱。波洛米尔微微扭动身子,让藏在腰带下的狩猎短刀滑落。半兽人一贯粗心大意、冲动鲁莽,所以没把它从他身上搜走。对他们而言,一把小刀可能就跟牙签一样无害,波洛米尔想,小心翼翼地挪动,直到刀柄的护手勾住地上一块突出的小石头。短刀滑出了鞘,现在就在波洛米尔身下,仍在麻袋中。经过一番努力,他将短刀往上移到头边,谨慎地不引起外面的任何怀疑。他倾听着,确保附近没有奥克走动,他们听起来全都忙着……呃,不知在鼓捣什么。接着他咬住刀柄,猛地一甩头,刀尖刺破麻袋,插入了地面。常言道,刀要始终保持锋利,这话没错,他得意地想,尽管他可能为此崩了某颗牙的一角。宁可缺颗牙,也好过带着完美笑容去喂奥克。奥克只绑了他的手,却没绑他的脚,显然以为只要他看不见,就逃不掉。他们失算了,因为这给了他更多的选择。既然已经割开了麻袋,波洛米尔试着估计还要多久,奥克才会决定把他剁成碎块,丢进那口锅里。
      他只能依赖听觉,但很快,另一种感官占据了主导。某种动静让半兽人高度警觉起来。他们停止了喧嚣,全都离开大锅旁波洛米尔躺着的地方,聚集到营地西边,靠近其中一辆板车。波洛米尔尚未弄清这番骚动的缘由,一种感觉便传遍了全身,那感觉霎时使他胸中迸发出希望——一种深沉的震动,透过大地传来,无疑是奔腾的马蹄。
      波洛米尔松口放开短刀,猛地拽动身体,借助钉入地面的刀刃割开了麻袋。他透过破口向外窥探,只见奥克全都挤在营地的另一边准备迎战,将两辆木板车并排组成屏障掩护。他看不到板车后面,但他能感觉到震动愈发强烈;现在,伴随着震动,马蹄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似乎与他的心跳产生了共鸣,为他的血脉注入新的活力。他猛然坐起,把已破的麻袋撕得大开,从裂开的粗布中冒出头来,重获清晰的视野。他爬向大锅,用力扭动脖颈,将被反绑的双手伸向身后的火焰。他的血肉在痛苦中呻吟——肌肉紧绷,韧带抽搐;火焰舔舐他的皮革护手时,也烧灼着他的皮肤,但他达到了目的——缚住他双手的绳索燃烧起来。绳结被火烧了片刻,开始松脱,他猛力一拽,绳子断了。他咬住腮帮,闷住一声痛呼,但根本无暇查看护甲的焦痕和底下皮肉的灼伤,因为就在这时,马克的骑兵像愤怒的旋风一样席卷了奥克营地。波洛米尔只能拼尽全力躲避奔腾而过的铁蹄,免得被踏倒在地。
      奥克开始用黑语大吼,操着巨大的弯刀和沉重的战锤这样粗糙的武器疯狂地砍向人类。波洛米尔趁着混乱爬起身来,挣脱了残破的麻袋和绳索。在奥克、战马、骑兵的大乱中,不可能找到他的剑,而没有剑,他在这场厮杀中就帮不了多大的忙。他向维拉祈祷,希望没有半兽人还想得起他,不等他逃走就把他砍翻。所幸,奥克明显对洛希尔人满心仇恨,急于与他们厮杀,根本顾不上他。他闪躲着乱舞的刀剑锤棒,捡起地上的匕首,环顾四周,寻找任何可以夺来使用的武器。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骑兵大约二十余人,战马也是这个数量。马克诸人显然对袭击这类奥克营地驾轻就熟,杀伐干脆利落。那些木板车不过是拖慢了他们的进攻,却无法阻挡骑兵们冲入营地。火堆周围到处都是洛希尔人策马穿梭,手持长枪居高临下地刺杀奥克。而奥克则拼命想将他们拽下马背,或直接攻击战马——但这是愚蠢的做法,因为世间难有比洛汗的战马更勇敢、更可畏的对手。任何胆敢袭击战马的半兽人,最终的下场都是被铁蹄踢碎头颅。
      突然,右侧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惊动了波洛米尔。他旋身望去,只见一名骑兵倒在了地上。年轻战士的铠甲被奥克的丑陋战斧劈裂,鲜血从胸膛的伤口汩汩涌出。袭击他的半兽人正高举战斧,准备给予致命一击——却被波洛米尔从身后扑上,手中匕首直取怪物的脖颈。他感到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涌出,便将刀刃推得更深。奥克挣扎着想要甩开波洛米尔,但已太迟,喉间发出一阵窒息的咕噜声,双膝打颤,开始摇晃。最终,波洛米尔与那个奥克一同倒地,正摔在受伤骑兵的身旁。当波洛米尔努力挣脱纠缠,想爬起身的时候,半兽人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嚎叫。
      不幸的是,另一个半兽人——或许是倒下那个的同伴——猛冲向波洛米尔,高举巨大的木棒,准备迅猛复仇。波洛米尔整条右臂还被三百磅重的死奥克牢牢压在地上,既无处可逃,也无从招架。他一度想要闭上双眼,但忍住了,决意毫不畏缩地勇对死亡。我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了,他想,周围的整个世界仿佛都放慢了节奏。他看见攻击者将大棒高高举过头顶,覆盖奥克躯体的拼凑护甲随着动作向上滑动,露出腹部起伏虬结的肌肉,那战士准备倾尽强壮的灰色身躯的力量,将大棒砸向波洛米尔……
      ……就在那一瞬间,一团模糊的马蹄与铠甲从侧面狠狠撞上了那个奥克。他被撞倒践踏,一边尖叫一边胡乱挥舞大棒,直到一记精准的踢头使他彻底归于沉寂。
      “巴梭尔!”波洛米尔喊道,劫后余生的轻松涌遍了全身。巴梭尔骄傲地站在自己踏倒的半兽人尸体上,得意地对波洛米尔嘶鸣。
      刚才真是太险了,波洛米尔想。四周的厮杀声逐渐平息下来,表明驭马者们已经征服了营地。
      “起来吧。”波洛米尔头顶传来一个声音,紧接着,他感到压在身上的沉重负担被挪开了。一只伸出的手跃入眼帘,波洛米尔抓住它,借力站起了身。
      “向您致敬,白城的波洛米尔,”帮他起身的骑士说。波洛米尔认出了他尖盔上装饰的马鬃,那是马克元帅的标志。但即便没有它,这个熟悉的声音也让波洛米尔心生欣喜。
      “向您致敬,伊奥蒙德之子伊奥梅尔!”波洛米尔说。
      “国王治下的伏尔德永远欢迎刚铎的贵人,而波洛米尔更是其中之首。”伊奥梅尔说,似乎情绪高昂,仍沉浸在战斗的狂热中。“即便他凭空出现在战斗当中,叫人始料未及。我们早上听见有人吹响了一声雄浑的号角,便整装出征,准备援助任何有需要的人。然而,我们谁也没料到会找到你。说来,我必须问问,你到底在这座奥克营地干什么,孤身一人,还手无寸铁?”
      “在准备晚餐,”波洛米尔简短地答道。他很庆幸自己在进入东马克时决定吹响刚铎的号角。“看来传言非虚,当刚铎的号角鸣响,朋友与同盟皆会聆听。”他评论道,“我正前往埃多拉斯,途中偶然发现了这座营地——你稍后自会知晓详情。但首先——你的人有一位受了重伤。”波洛米尔转身指向那位不幸的垂死战士。那年轻人躺在地上,浑身染血,不省人事,已经有其他骑兵在他身边,为他擦拭并包扎伤口。伊奥梅尔在他身旁跪下,凝视他苍白的面容,眉头渐渐皱紧。
      “雷因霍尔德之子雷因马尔,你战斗得英勇无畏,”伊奥梅尔说,“愿贝玛指引你。”他庄重地祈祷。
      “恐怕他已无救,”他起身后才说,随后高声下令,“埃奥尔一族!搭起火堆!我们清理此地,然后带着阵亡的兄弟回家!”伊奥雷德的骑兵已经忙碌起来,将死去的半兽人和营地里所有的肮脏残骸堆积到一处。伊奥梅尔再度转向波洛米尔。
      “你的马也战斗得不错。”伊奥梅尔说,“英勇的巴梭尔,洛汗欢迎你归来。”他对那匹战马说。巴梭尔自战斗结束后,便寸步不离波洛米尔身旁。尽管那位年轻骑兵的牺牲仍沉重地压在心头,波洛米尔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伊奥梅尔竟能记住每一匹出自希奥顿王马厩的骏马,并能像迎接老友一样唤出它们的名字,这总让波洛米尔惊叹不已。
      “不错,他确实干得好,”他欣然同意,“若非有他,我现在恐怕已经成了奥克特制的肉酱。他是所有西方王国里最好的骏马。”他轻轻拍了拍巴梭尔的头。
      “我说,这是他应得的奖赏——在奥德堡温暖的马厩好好歇上一夜,外加一袋洛汗最好的燕麦。”伊奥梅尔说,“而我们,该奖赏自己一些蜜酒。”

      归途中,骑兵们交谈寥寥。他们抵达奥德堡时,夕阳刚刚开始将天色染红。即便在全盛时期,奥德堡这座城镇相较于米那斯提力斯——甚至埃多拉斯——也算不得什么壮观之地,只是二十余座木屋和几间商铺,拥挤在几条鹅卵石铺就的街道旁。此地是商贸中心,也是对防御墙外大片广阔农田的唯一守卫。如今,在波洛米尔看来,这座小镇比他记忆中更加冷清寂静。主街直通要塞,波洛米尔随伊奥梅尔的部属前往那边,而伊奥梅尔自己则去将那位阵亡骑兵的遗体送还家人。城堡由一座围墙环抱的庭院、两座瞭望塔和一座维护良好的石砌主堡构成。波洛米尔凝视着这座古老的要塞,它曾是年少的埃奥尔的王座所在。在庭院里,洛汗的人类正忙碌着日常事务——正值壮年的剽悍战士照料战马、擦拭武器,所做的多半与开国之王的时代并无不同。波洛米尔将巴梭尔交给管马厩的人,便跟随伊奥梅尔的副官伊奥泰因进入主堡,好洗去旅行风尘,吃些餐点。
      波洛米尔刚刚用完面包、羹汤与冷肉的晚餐,奥德堡之主便回到了主堡。波洛米尔早在伊奥梅尔还是个乳牙松动、膝盖经常摔伤的小子时就认识他了,那时伊奥梅尔连盾牌都还举不稳。事实上,波洛米尔清楚记得,伊奥梅尔还是骑士侍从的时候,有几次他与希奥杰德、格里姆博德一道,亲自教过这孩子步法与防御姿态。
      “看得出,你们一直在加固奥德堡,”在主堡大厅里,波洛米尔在伊奥梅尔走过来时说道,“城堡虽然古老,但坚固如初。石砌工艺堪称精良。”
      “的确。我们可没吝惜工本。”伊奥梅尔自豪地答道。
      波洛米尔还记得,伊奥蒙德家族有个女儿,一个瘦小却凶悍的小姑娘,总是跟在伊奥梅尔身后,想用有她三倍重的剑与有她两倍高的大人对抗。洛汗人崇尚勇武,以高超战技为莫大荣耀。波洛米尔知道,在往昔的年代,埃奥尔家族中亦有贵女选择受训,成为执盾女士。他常常好奇,小伊奥温是否会有朝一日步她们的后尘。只不过,她如今恐怕不再是个小女孩了,他心想。这么多年不见,她现在该是风华正茂的姑娘了。
      “城堡的女主人可在?”他问道。
      “我妹妹如今居住在美杜塞尔德,”伊奥梅尔说,语气平静,却绷起了脸。波洛米尔没出声,伊奥梅尔便解释道:“她深爱着希奥顿王。我们的舅舅年事已高,需有人照料。”
      “年事已高?”这下波洛米尔再也忍不住,吃惊地脱口而出,“我父亲比国王年长近二十载,却绝不会容许旁人照料于他!”
      “不错,宰相确实经历了更多的寒冬,但他经历的冬天想必比我舅舅经历的更温和。他近来身体虚弱,格外忧心自身健康。”
      “国王可是遭遇了什么变故?是病痛,还是不测?愿维拉庇佑。”波洛米尔问道。他长久以来都对希奥顿王心怀敬爱,此刻则心生愧疚。这些年来,我本该至少写信问候他的健康,他暗自责备自己。
      “我若知道就好了,”伊奥梅尔说,让波洛米尔仍然迷惑不解,且愈发忧心。“来吧,波洛米尔,”他说,意在换个话题,“今夜,我们当一同为雷因马尔守灵。”
      经历了白日的风波,波洛米尔感到疲惫又沮丧,然而他断不愿怠慢那位为剿灭奥克营地而捐躯的骑兵。于是,他与伊奥梅尔一同离开要塞,踏入奥德堡暮色笼罩的街道。
      雷因马尔的家灯火通明,大门敞开,迎接任何想来向这位阵亡战士致敬的人。街上亦有数人守灵,波洛米尔和伊奥梅尔步入屋内,便见到里面挤满了更多的哀悼者。年轻的雷因马尔,遗体已打理整洁,穿好华服,安置在临时的灵床上。在他身旁站着一名年轻女子,面颊犹带泪痕,然而昂首傲立,怀中抱着一个紧抱着她的脖颈哭泣的幼童。在灵床的另一侧,一个少年正在吟唱哀歌,悼念逝者。
      “伊奥梅尔大人!”年轻寡妇惊呼一声,打断了吟诵。
      “向您致敬,利奥芙迪丝。”伊奥梅尔说,“我们前来悼念您已故的丈夫。愿他在贝玛的狩猎中驰骋。”
      “波洛米尔大人,”利奥芙迪丝转向他说,“我听闻,夺去我的雷因马尔性命的凶手,乃是死于您手。这是您对我儿子的恩情,因为他本应担起为父复仇的重任,尽管他还年幼。我向您致谢。”
      波洛米尔被这大度的举止打动了。洛汗的子民果然心地赤诚,竟能以如此的优雅与尊严迎对死亡,他想。
      “愿您高贵的丈夫安息,英名长存。”波洛米尔说,“他死得英勇无畏,而且很可能救了我一命。”
      “您此言将是我仅有的安慰,”利奥芙迪丝说。
      她唱起另一曲挽歌,哀婉凄绝,令人心碎。波洛米尔聆听那悠远的曲调,恍惚间,连灵台旁的无数烛火都似乎随着歌声的节奏摇曳不定,在悼念者聚集的厅堂墙上投下了幽长、颤动的影子。哀歌唱毕,利奥芙迪丝启开一桶蜜酒,供在场众人共饮,举杯同敬亡者——直到这时,波洛米尔才喝到先前伊奥梅尔在路上承诺过的那杯酒。此后守灵仪式又延续了几个钟头,伊奥梅尔与波洛米尔同众人一起,立于灵床之侧,聆听追忆与歌唱。待到午夜灯油燃尽,他们才在肃穆中归返主堡。
      主堡的营房中已为波洛米尔备妥了坚实的床铺和干净的被褥。他断定,在其他战士身旁入睡,将是一种慰藉——这样的夜晚,他实不愿独自度过。从洛汗骠骑那里感受到的情谊安抚了他的心灵。
      “明早再见,”伊奥梅尔道,“我们将一同前往金殿。我须向国王禀报此次战事,而你该去见希奥杰德。他与埃尔夫海尔姆在洛汗豁口对抗黑蛮地人已有时日,我想他必定能告诉你良多。”

      翌日清晨,波洛米尔与伊奥梅尔便早早离开了奥德堡,同行的还有数名伊奥梅尔的部下,其中包括伊奥泰因。白色山脉在他们左侧巍然耸立,而伏尔德一望无际的原野与辽阔的天空则包围了他们。一路上,他们不时经过农舍与村落——此处已近洛汗腹地,波洛米尔暗忖,至少在这里,他的旅途会比东马克的边陲地带更加安全。
      伊奥梅尔的心情较昨日大为好转,也比先前健谈许多。
      “告诉我,波洛米尔,你此行前往埃多拉斯所求为何?”他一边骑行,一边问道,“若是来寻求盟友,招募人手去东方抗敌,恐怕你不会轻易如愿。”
      “为何?”波洛米尔难以置信地问道,“莫非洛汗的子民已然遗忘了他们在刚铎的旧友?”他宁可相信魔多冰封,也不愿信埃奥尔的子孙会背弃他们的誓言。
      “我们当然还是刚铎的朋友,”伊奥梅尔说,对这种怀疑十分愤慨,“但我们首先必须守护自己的疆土。洛汗就要面对动荡不安的局面。”元帅的脸色阴沉下来。
      “正是,这一点你无需多言,”波洛米尔说,“我的故土亦是如此。半兽人横行,城镇与农田被遗弃……就连奥德堡,你家族的领地,我也发现它今非昔比——过去它是繁华的商贸之地,如今更似一座军事要塞。”
      “我一直在巩固整个东境。”伊奥梅尔坦言,“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剿灭奥克和黑蛮地来的盗匪,但他们就像秋雨后的蘑菇一样,不断出现。大多数农民都已被疏散。”
      “去了何处?”波洛米尔问,“伏尔德?还是埃多拉斯?”
      “黑蛮祠。”伊奥梅尔答道。
      “山中要塞?”波洛米尔惊道,“形势竟至于此?但凡米那斯提力斯与凯尔安德洛斯尚存,埃多拉斯岂有倾覆之虞?”
      “你与很多人一样,只考虑魔多的威胁。”伊奥梅尔眼中流露出烦闷,“然而我真正忧心的,并非巴拉督尔,而是欧尔桑克。”
      “欧尔桑克?!”波洛米尔讶然,“怎么可能!虽然我对白袍巫师谈不上有什么深厚情谊,但他长久以来都是刚铎和其他努门诺尔人类部族的朋友。”
      伊奥梅尔绷起了脸。
      “是啊,这话我已经听过,我舅舅和表兄也这么说。他们说,迄今为止,艾森加德尚未昭示敌意。然而,我从骨子里能感觉到,形势已经变了。”波洛米尔注意到伊奥梅尔持缰的手握紧了。“白袍萨茹曼正在集结军备,秘密酝酿某种恶行。那些半兽人推车上运载的武器,全都出自欧尔桑克的熔炉。”他叹了口气,“不幸的是,希奥顿王不会听从我的劝告。而你也知道希奥杰德的为人。”
      “不错。”波洛米尔深知希奥杰德王子的为人和秉性。与热血冲动的伊奥梅尔不同,希奥杰德倾向于老练稳重,不会妄下指控,也不会无缘无故就怀疑敌意。
      “我希望你从刚铎带来的消息,能使他们认清我们的严峻形势,”伊奥梅尔说,“不过话说回来,你尚未回答我最初的问题——你此行到底所求为何?”他在马背上扭过身,带着重燃的好奇打量着波洛米尔。
      “我只求安全通过洛汗豁口,”波洛米尔答道,“宰相大人托付我一项使命,为此我必须前往故国阿尔诺的疆域。”
      伊奥梅尔似乎很想追问这个秘密任务的详情,但他定是察觉此事敏感,而且,也许是顾及伊奥泰因与其他随行骑兵在侧,他克制住没有深究。相反,另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打算骑着巴梭尔翻越黑蛮地的丘陵,穿过埃奈德地区的古老森林?”他问道。
      “自然,”波洛米尔说,“为何不可?昨日你自己也说过,巴梭尔英勇无畏,对我忠心耿耿!”
      “不错,但那是在大战中!作为骑兵战马,与其他骑兵组成阵列冲锋,”伊奥梅尔说,“然而,要闯荡荒野,你需要一匹不会轻易动怒,机敏且易于驾驭的坐骑。”
      波洛米尔深知,洛汗人若是给出关于马的忠告,明智的刚铎人便该虚心聆听。然而,巴梭尔猛地一扯缰绳,重重踏了一下蹄子,因伊奥梅尔的话而愤愤嘶鸣。
      “息怒,巴梭尔!”波洛米尔说,“好叫世人皆知,你聪慧机警,且勇敢无畏!”他宣告。
      伊奥梅尔被战马的举止逗笑了。
      “不,巴梭尔,”他说,“没人敢说你头脑迟钝。”他补充道,这话终于安抚了骄傲的雄马。
      “伊奥梅尔所言不虚,你更爱开阔的原野,而非林间小径与崎岖山路。”波洛米尔说,“只是,我实在不舍与巴梭尔分离。”
      他们一路便如此闲聊着,在路边的一家小酒馆歇脚用餐,之后便被埃多拉斯的景色吸引了。它先从大山艾伦萨加背后显现,随着他们接近,逐渐变得宏伟壮丽。波洛米尔让巴梭尔在雪河痛饮了一番。对他而言,这必定如同重温母乳的滋味,他想,因为他知道巴梭尔还是马驹时,曾在埃多拉斯周围的草场上吃草,在这条冰冷的河流中饮水。
      “啊,巴梭尔。”当他们经过神圣的陵地时,波洛米尔说,“你重归故土,而我亦重回故友当中。”
      然而,这些“故友”在城门前并没有热烈欢迎波洛米尔与伊奥梅尔。这与波洛米尔记忆中大不相同。当年他频繁造访埃多拉斯时,城门守卫总是将他视为贵客,热情相迎。多年不至,你还指望什么?他微觉自责。但他发觉很难耽于失落——金殿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令人心生向往,一时之间,他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温暖怀旧之情淹没了。
      波洛米尔与伊奥梅尔并辔而行,沿着蜿蜒的街道缓缓爬上山丘。尽管他珍视的回忆为沿途的一切添上了绚丽的色彩,但埃多拉斯并非一切皆如他记忆中那般没有改变。在他离去的岁月中,此地似乎失去了昔日的光辉。当地居民显得消沉颓靡,屋舍亦不似往昔那样洁净。难道洛汗的子民已然失去了他们的骄傲?起初重临的激动逐渐褪去,在抵达山巅时,已被渐生的哀伤悄然取代。
      洛汗的明珠,美杜塞尔德——金殿,终于巍然耸立在他们面前。年轻时,波洛米尔曾多少次登上这些石阶,迎来希奥杰德温暖的拥抱,被希奥顿王以友人之礼相待?他会询问公主的近况;幸运的话,甚至会获准与她相见,陪伴她在殿外漫步。在美杜塞尔德金色的屋顶下,波洛米尔曾度过无数夜晚,与国王及其家人共饮蜜酒。
      过去每次波洛米尔到访,金殿的大门都如慈母张开双臂迎接爱子般敞开,如今却紧闭不启。厚重的铁铰链与饱经风霜的木雕依然如故,门前依照旧例,仍有两名卫士把守,但这一次,他们看起来不再只是礼仪所需。当波洛米尔与伊奥梅尔走近大门,更大的震惊来了。波洛米尔本以为他们会被直接迎入殿内,然而卫士竟让他们等待,其中一人入内通报。
      “这是何意?”波洛米尔问,“马克的元帅竟然不得进入王宫?”
      伊奥梅尔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是国王的新敕令——所有来访者必须先受盘问,无一例外。”他说,“最好还是耐心等待——”但他话未说完,大门便已开启,希奥顿王的近卫队长哈马走了出来。波洛米尔对他再熟悉不过,见他虽两鬓染霜,却健康如故,不由得心生欣慰。
      “何人来此?”门卫以正式的礼仪问道。
      “伊奥梅尔,马克第三元帅;刚铎的波洛米尔,白塔统帅。”伊奥梅尔答道。波洛米尔决定不再多言评论这番闭门的新规。他想,我是这里的客人。我若插手洛汗的内政,实属不当。直到两人的名讳依照新规通报之后,哈马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伊奥梅尔大人!波洛米尔大人!”他坦率地说,“你们的到来使我欣喜,国王必定也会因此开怀。”
      “我们且等着瞧,”伊奥梅尔低声咕哝,声音轻得波洛米尔险些错过。
      “请以和平之姿入内,”哈马言道,随即为他们推开殿门,让他们通行。
      金殿之名,源于其外观——整座大殿皆由菲瑞恩森林的神圣橡木建造,屋顶覆以收割自洛汗草原的茅草,日光一触,便闪耀熠熠金辉。然而,金殿真正的瑰宝却藏于其内。墙壁、木梁、地坪,乃至石制的火塘,皆历经世世代代洛汗最杰出的艺人与工匠之手雕琢点缀。殿中的浮雕、壁画、挂毯与镶嵌画,皆述说着埃奥尔子民的历史与他们珍视的一切。古时驭马者之王的剪影,于中央火塘摇曳的火光和无数照亮大殿的火炬温暖的光晕中不断舞动、追逐、厮杀,栩栩如生。这是近乎神圣的体验,每次踏入这座大殿,波洛米尔都不由得心生敬畏——直到此刻。这一次,金殿在他眼中不再那般金碧辉煌。
      中央的火塘已然熄灭,昔日燃烧的烈焰只留下成堆冰冷的灰烬。照亮大殿的,只有通过屋顶气窗与东墙高处的小窗洒下的淡蓝天光。空气中弥漫着焚香的烟雾与尘埃,营造出一种诡异、阴冷的氛围。洛希尔工艺的杰作被萦绕在屋角的沉沉暗影所笼罩。大殿空空如也,唯有三人在场:坐在——更确切地说,瘫坐在——王座上的希奥顿王,一位身量颀长,全身白衣的清秀女士,以及一位身着黑衣的陌生男子——波洛米尔从未见过此人。
      “向您致敬,希奥顿王。”伊奥梅尔向王座俯身行礼,“您的臣下伊奥梅尔向您问安。我带来了刚铎的波洛米尔,他前来您的王国,寻求款待。”
      “向您致敬,希奥顿王。”波洛米尔随声附和,亦向国王俯首行礼。
      “你终于来见我了,伊奥梅尔。”国王开口道,声音虽虚弱,语气却暗含生硬,“自你上次禀报以来,已过去了许久。”他评论道。
      “陛下,我一直忙于守护东境。”伊奥梅尔说道,再次躬身行礼。然而,国王没有理会他。
      “更久未曾见到德内梭尔之子光临此殿,”他说。波洛米尔听出了其中的讥讽,不禁感到愧疚,自觉确有疏忽之处。“洛汗欢迎你,白塔统帅。”
      站在王座前,使波洛米尔得以亲自评估国王的健康状况。希奥顿王看起来变化极大。他身形佝偻,衣着灰暗,昔日明朗的面容因紧皱的双眉而黯然失色,更被蓬乱的胡须遮挡。然而最大的改变,似乎在于希奥顿的言行举止。波洛米尔所熟知的国王,向来是精力充沛、性情开朗之人,对所有客人都慷慨友好,对家人亲切慈爱。这种冷漠疏离、暗语讽刺,与希奥顿王的性情大相径庭,然而……
      “希奥顿王,”波洛米尔开口道,“我久未踏足埃多拉斯,深感遗憾伤怀;而今能再次站在此地,我亦无比欣慰。”他说,“我自刚铎带来噩耗,并恳请您恩准我安全通过洛汗豁口。”
      “知道了,知道了!”国王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可在客馆歇息,而后继续通行上路。”这怎么听都像是下了逐客令。至于波洛米尔可能带来的刚铎消息,希奥顿似乎不屑一顾。
      波洛米尔深感震惊。他从未在金殿受过如此冷遇。换作昔日,希奥顿王会邀他至内室,详谈刚铎的近况、宰相的健康,以及波洛米尔当下的任务。而且,他会被安置在美杜塞尔德殿内,与国王的家人同住。把他安排至客馆,此举前所未有,这意味着什么,波洛米尔一时竟难以揣测。
      “陛下,”那位白衣女士开口了,“请允我以您的名义,护送波洛米尔大人前往他的住处,妥善照料他的起居。”
      波洛米尔立刻猜出了这位女子的身份,但要将她眼下的模样与他记忆中的形象对应起来,却殊为不易。在波洛米尔印象中,年轻的伊奥温,伊奥梅尔元帅的妹妹,曾偏爱男装,爱把头发紧紧编起,围绕着她晒得黝黑、总带着倔强神色的脸庞。而今,她可谓反差巨大:亭亭立于阶上,尽显女子的风华,瀑布般的长发反射着微弱的光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光晕。然而,她的肌肤虽无瑕,却透着病态的苍白,神态虽温柔,却缺乏生机。妆点她的青春似乎因超越她年龄的重负而黯然失色。她的模样悲伤而脆弱,令波洛米尔的心蓦然揪紧。她曾是那么活泼的孩子,总是那么兴奋地迎接他,而如今——除了那微不可察的颔首,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注意到了他的到来。波洛米尔几乎忍不住要将她从这阴暗的大殿里拉走,它简直成了她的坟墓。
      “好,去吧,我的乖女儿。若你愿意,便去照料我们的贵客,然后速速归来。”国王应允道,“伊奥梅尔,你留下。我有事与你密谈。”他命令道,伊奥梅尔再次躬身领命。
      那位女士迈开脚步,正走下御阶,忽有另一个油腻谄媚的声音响起,提出了反对。起初,波洛米尔竟未能发现它是来自何人。
      “我王,这般行事当真明智吗?”那名波洛米尔在此之前都不曾留意的参谋质问道,“竟放任可爱的女士独自与这位异邦贵人前去?在我等无法看顾之处,若有不测发生,又将如何是好?”
      这番含沙射影的话语一出,波洛米尔怒火陡然上涌。在他身旁,他看到伊奥梅尔亦是大怒,手已搭在佩剑古斯威奈的剑柄上。波洛米尔的第一反应便是向这无礼之徒发出决斗的挑战。这个卑鄙小人竟敢暗示,他,白塔统帅波洛米尔,会放任旁人加害,甚或亲手加害一位淑女?这岂能容忍!完全是因为顾忌到这名参谋形貌孱弱,身无寸铁,决斗起来不堪一击,波洛米尔才勉强按捺了冲动。
      “慎言,阁下!”他警告道。然而事实证明,他大可不必担忧,因为那位女士亲自站出来,坚定地支持他。
      “贵客来访,不以温床佳肴相待,反以怯懦的猜忌与怠慢相迎——若我们的王国沦落至此,那确是悲哀至极,亦是莫大之耻,”伊奥温冷然宣告,甚至未曾施舍那名参谋一瞥。闻言,参谋不禁畏缩,面色惨白。显然,这位女士的鄙夷对此人的伤害,远胜过波洛米尔的剑。
      “退下吧。”国王说道,对此事的干涉显然仅此而已。波洛米尔心中悲凉,躬身告退。
      “来吧,大人。”伊奥温女士说,白裙窸窣,越过他走了过去。“请随我来。”
      他们出了美杜塞尔德,走进了日暮余晖。沿着石阶下行时,伊奥温又开了口。
      “大人,我恳请您不要将我舅舅的态度视作对您的轻慢。”她郑重地看向波洛米尔说,“数月以来,唯有王储与我获准居于金殿。近来国王的健康状况不幸恶化,使他愈加孤僻,亦难以信人。”伊奥温女士措辞得体,但就连波洛米尔也能察觉她内心深藏的痛苦。“但请相信,他为您的到来而欣喜。”她补充道。
      “请勿为我忧虑,女士。”波洛米尔说,“我是,亦将永远是国王与贵国人民之友。”伊奥温女士颔首致意。“然而,那位参谋,若您许我直言,实在是个奸佞之徒。”
      “哦,我当然许您直言,且远不止此。”伊奥温怒道,“他自称加尔摩德之子格里马,然而可怜的老加尔摩德倘若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肯定正在坟墓里翻身。格里马自从当上参谋,在朝中播下的唯有纷争与疑虑。”她叹了口气,“但他对国王极尽殷勤。我舅舅在病中极其依赖他,因此,我们都不得不忍受这个恶棍。”
      “恕我直言,女士,”波洛米尔说,“适才您驳斥他时,我可不觉得您有忍气吞声的样子。”
      闻言,伊奥温悄然一笑。
      “我有我的办法,”她说。
      尽管她轻描淡写,波洛米尔还是再次感慨年轻的伊奥温每天不得不承受的重担。
      “女士,我赞赏您的精神。愿它永不磨灭。”他主动说,并欣喜地看到伊奥温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红晕。
      客馆是一栋宽敞的木制建筑,地基石砌,墙面雕饰精美,坐落于金殿与王家马厩附近。波洛米尔跟着伊奥温穿过明亮的主厅,厅内置有数排木桌,还有一座带有石砌烟囱的大壁炉。她引他来到与主厅相邻,专为客人而设的一间套房,然后吩咐仆人为他准备热水洗浴,并为他备餐。
      “我的王子表兄应当很快就会抵达,”她说道,“想必是西伏尔德的巡逻耽搁了他。”随后,她道了晚安,便离开了。
      驭马民族声名远扬的待客之道,果然没有叫人失望。当波洛米尔步入氤氲蒸腾的热水中时,他忍不住长叹一声,感受着数日旅途积压的疲惫从腰背与双腿上缓缓消散。他洗去了身上和发间沾染的尘土。要是能把心中的所有忧虑也都这么轻易洗掉,该有多好,他想。他意识到,这或将是他此行最后一次享受温暖的洗浴和新做的餐食了。不管黑蛮地险峻的丘陵和阿尔诺的遗迹废墟间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十分怀疑其中会包括香氛精油。
      整个人盥洗一新,精神焕发,波洛米尔将衣物留给仆人清洗,走出了分配给他的客房。他完全没料到,大厅里坐在桌边等待的希奥杰德王子起身迎接他时,这景象给他带来了何种感受。热水洗去了身体的滞重,而希奥杰德的拥抱宽慰了他的心。
      波洛米尔与希奥杰德从小就是朋友。昔日刚铎与洛汗外交往来频繁,二人早早就在这样一次访问中相识。他们性情不尽相同——希奥杰德沉稳寡言,常常能平复波洛米尔的情绪。是相似的处境和共同的命运,使他们超越血缘,情同手足兄弟。过去,他们曾有一段时间每日书信往来。如今,他们身兼国政,征战沙场,难以抽出时间频繁通信,但波洛米尔知道,这并没有冲淡他们之间的真挚情谊。
      “欢迎,”希奥杰德说。
      “别来已久,”波洛米尔说。泪意令他险些哽咽,但他强自稳住了嗓音。“我都快忘了你的脸是什么模样,”他转而诉诸玩笑,“但绝不记得有这么长。”
      希奥杰德松开他,皱起眉头,认真地打量他。
      “你眉间也多了忧虑的纹路,”他说,“既然东方酝酿的动荡阴云连洛汗的天空都已遮蔽,那刚铎必定已经在它携来的暴风骤雨中沉浮多年。”
      “你想必听说了欧斯吉利亚斯?”波洛米尔问,但并不真的需要确认。
      “不错,”希奥杰德说,“大桥坍塌掀起的余波,终究还是传到了洛汗。”波洛米尔皱起了眉头。希奥杰德的言辞与神态似乎别有所指。
      “余波?你指什么?”他追问。他看见希奥杰德微微迟疑,就好像在积蓄勇气。
      “民间有流言提到恐怖的黑骑手,”王子终于说,“他们曾穿过北高原,所经之处,唯留绝望。”
      “魔多的黑骑手?”波洛米尔倒吸一口冷气。单是回想上一次与他们交锋的情景,便让他不寒而栗。“他们去了何处?你可知晓?”他急切地追问。
      “他们向西而去,”希奥杰德答道,“除此之外,我们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妙极了,波洛米尔心想。他们向西而去,而巧合的是,我也正往西行。这个消息没能让他安心。他原本希望,在欧斯吉利亚斯之后,就再不会见到魔古尔的骑士。
      波洛米尔阴郁的想法想必已经流露出来,因为希奥杰德试图缓和气氛。
      “至少,眼下黑骑手并不在这里,”他说,“来,波洛米尔,让我们安心落座,共进晚餐。”
      希奥杰德向一名侍女示意,二人随即在桌旁落座。不多时,盛满新鲜面包和烤肉的盘子和两大杯蜜酒便端了上来。接着,他们边吃边交换着消息。波洛米尔讲了欧斯吉利亚斯保卫战和刚铎重整防御工事的计划。希奥杰德则说了马克骑兵在东西两面边境所面临的严重困境。
      “近来,洛汗仿佛被魔多与黑蛮地两股敌人夹击,”他说,“白袍巫师在最近的袭击中不曾向我们施以援手,而且我们已经很久不曾从他那里得到消息。”
      “伊奥梅尔似乎深信萨茹曼已背弃人类一族。”波洛米尔试探道。
      “不错,我听说了。”希奥杰德说,“伊奥梅尔为了守护东面边境,疲于奔命。他出于绝望,才会生出这样悲观的想法。”
      “你不觉得这其中或许有几分道理?”波洛米尔追问,“你自己也说,库茹尼尔放任野人穿过豁口,向你们挑衅。”
      “埃奥尔一族从未见过萨茹曼与邪恶为伍。”希奥杰德说,“我只是疑惑他终日闭居塔内,所为何事。”
      “或许正对着他的晶球冥想,或是管他什么巫师们夜以继日会干的事。”波洛米尔不客气地说。实际上,这情况并不好笑。巫师们总有是非,不是么,他想。但愿伊姆拉缀斯没有巫师才好。
      “我们只能寄望于萨茹曼会恪守信义,”希奥杰德总结道,“我认为,没有他帮助,我们就无法抗衡魔多。待我们肃清谷中的黑蛮地人,我们将尝试派遣使节前往欧尔桑克。”
      对此,波洛米尔未置一词。按照宰相大人的指示,他也有要事向巫师求问。然而,老库茹尼尔真值得信任吗?萨茹曼是否忠诚这个谜题,徒然扰乱了波洛米尔的思绪。
      二人用罢晚餐,举杯共饮。
      “波洛米尔,你的到来真让我高兴。”希奥杰德说,“仅仅是看到你,便让我想起了往昔的幸福时光。我真心盼望,这也会让我父王振作些许。那么,波洛米尔,你可愿多留几日?”
      闻言,波洛米尔不禁伤感。
      “真希望我能,”他怀着由衷的遗憾说,“唉,但我不得不尽快赶往西方。”
      “你要去黑蛮地人的地域?而且现在就要去,在袭击刚过的时候?到底为了什么?”希奥杰德问,大为惊异。
      波洛米尔环顾四周,客馆里人来人往,固然热闹非凡,但没有私密可言。
      “我会告诉你,但此处不宜详谈。”他说,“你若方便,我们去马厩走一趟,我正好有件事想向你请教。”
      希奥杰德欣然同意,二人遂结束了晚餐,步出屋外,享受着夏夜温暖的微风与饱食后的惬意。波洛米尔给了自己一点时间,没有急着讲述那令人生畏的故事,只是与希奥杰德并肩而行。埃多拉斯,这座四周围绕着金色田野的金殿,每逢温暖季节,蟋蟀的鸣叫便会在天黑后爆发,其声浪之盛,常让波洛米尔怀疑墓冢中的亡者怎能在如此喧嚣当中安眠。此刻,鸣虫的合奏正好成了掩护,使他的秘密只传入希奥杰德一人耳中:那把断剑,他寻找伊姆拉缀斯的任务,还有伊熙尔杜的克星。他向好友详述了那个梦境与那则谜语。
      “你为什么会需要一把断剑?”希奥杰德审慎地问道,“这在战斗之中难道不是累赘?”
      “确实不像很有帮助,对吧?”波洛米尔苦笑道,“这些异象充斥着这种荒谬的说法。但法拉米尔说,它有可能是已经失落的埃兰迪尔之剑——你能想象吗?我猜,唯有找到这个伊姆拉缀斯,我才能知晓。”
      “那个地方我闻所未闻,”希奥杰德说。这整件事显然令他大惑不解。“那些所谓的半身人又是怎么回事?自古以来确实有关于半身人的歌谣,但我不信几百年来有谁见过这样的侏儒,倘若他们真存在的话。”王子沉吟道。
      “管他是一个半身人还是一群,我全不在乎,”波洛米尔忿然道,“我最担心的,还是伊熙尔杜的克星。传承学识已被遗忘,古籍不是散佚就是遭窃。我踏上了寻找这个克星的征途,却连它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沉默了片刻,在黑暗中,他感到希奥杰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你认为它会是一件可怕的武器吗?”他低声问,害怕答案会是什么,“肯定是,否则不可能令一位如此强大的君王身殒。我必须与何人战斗才能得到它?为了将它据为己有,我又不得不付出多大的代价?”
      希奥杰德的手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落在波洛米尔肩头,将他唤回现实。
      “凭空猜测无益。踏上征途,亲眼见识那个克星,只有那时才能决断。”希奥杰德说,一如既往地理智。“明日,我将带人送你一程。我和埃尔夫海尔姆的伊奥雷德一起清理了西行的道路,然而袭击刚过不久,我不放心让你独自穿越西伏尔德。”
      “好,”波洛米尔说,“你的忠告和陪伴,我不胜感激。”这些话远不足以表达他此刻心中的深切感激,但也只能如此。言谈间,二人不觉走到了王家马厩。火把的光从洞开的大门里流淌出来,里面飘来的动物气息蕴含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效力。
      “我们进去吧,”希奥杰德说,“看看我们的马是否已经备妥,准备好上路。”
      “啊!”波洛米尔跟着希奥杰德进了马厩,“这正是我打算请教你的事。”二人路过了一排马厩,其中安置着全中洲最好的骏马。波洛米尔在巴梭尔的马栏前停下,打开门让希奥杰德查看。“这就是我的坐骑。你看怎么样?”
      希奥杰德走了过去。巴梭尔友好地喷了喷鼻息,以示问候,任由王子轻抚自己的额头。
      “这就是你打算骑往阿尔诺的马?”希奥杰德问他。
      “他名叫巴梭尔,是你父亲所赠,”波洛米尔略带戒备地回答。
      “不错,我记得。”希奥杰德点头,“不要误会,他确实是匹出色的战马,专为你挑选。但是……重型的战马,用来穿越荒野?”
      波洛米尔叹了口气。
      “伊奥梅尔劝过我别这么做,”他承认道。
      “他是该劝!”王子冲口而出。马是唯一能让他立刻兴奋起来的话题。“巴梭尔能冲锋陷阵,践踏敌军,但他能在荒野中独自寻路吗?”希奥杰德咂咂嘴,摇了摇头,“你此行孤单一人,地势险恶,又需要隐蔽,应当选一匹更轻的马,腰背更短,步履稳健,才更有帮助。”
      希奥杰德招手示意,他们去了另一处栏舍。
      “看这里。费拉尔渴望远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轻拍马颈,“他灵巧、异常机敏,容易驾驭。如果你在荒野里迷路,他能毫无差错地找到归途。”
      波洛米尔知道希奥杰德言之有理。他可不至于蠢到与洛汗的王子争论马匹。然而,巴梭尔是他的朋友,他原以为在这趟旅程中唯一可以带去伊姆拉缀斯的朋友……他竟要与他所珍爱的一切分别吗?
      仿佛读出了他的心思,希奥杰德又说:
      “巴梭尔不惯跋涉荒野,他在陡峭的山道上可能受伤,也可能陷入泥沼不得脱身。”他警示。
      我宁愿将他留下,也不能让我的朋友在西方蛮荒之地遭遇任何不测,波洛米尔心道,下定了决心。
      “若我将他留下,巴梭尔将何去何从?”
      “我会亲自照料他,”希奥杰德承诺道,“待你归来,便可再度领他回去。”
      “不,”波洛米尔却道,“还是送他回米那斯提力斯吧,并派骑手带上一封给宰相的信函。我不确知何时归返,甚至不能确定归途是否会经过洛汗。”他没提自己或许再无归期。于波洛米尔而言,这根本不在考虑之列——他曾起誓,必当践诺,否则刚铎便会覆灭,而随之一同失去的,还有最亲爱的法拉米尔,宰相,德茹芬,挚爱的白城……以及洛汗,和希奥杰德……

      尽管漫长旅途在前,那夜波洛米尔却辗转难眠。第一线曙光尚未出现,他便已起身,穿戴整齐离开了客馆。他的双脚仿佛自有意志,引他一路向下,穿过正在慵懒复苏的城市,穿过城门,走向城外绵延的陵地。晨雾笼罩的草原在他眼中宛如大海,就像他幼时在贝尔法拉斯度过的宁静夏日清晨,而那一座座洁白花朵覆盖的埃奥尔王族墓冢,则似海中的群岛。尽管墓丘看起来几无区别,尽管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但波洛米尔毫不费力就找到了自己想要寻访的那一座。他踏入迷雾之中,直至立于公主伊迪丝封闭的墓门前。[1]
      他曾不止一次设想,假如美丽的伊迪丝未曾被病痛夺去生命,倘若他们终成眷属,他的人生又将是何等模样?她是否会留在米那斯提力斯,而他则孤身前去寻找伊姆拉缀斯?他是否还会在米那斯提力斯留下一个孩子?或许是几个年幼的孩子?他难以想象那会怎样。若真有家室抛在身后,踏上战场必定更为艰难。不错,但归来可能更加容易,他想,想起了那么迫切想与年轻的妻子重聚的凯莱格,还有雷因马尔,遗体被亲人清洗、整饰和照料。他想,我能回到这里,回到伊迪丝的坟冢,应该感到高兴。为整个国度而献出生命不难——若波洛米尔遭遇不测,自会有人立刻接替他的职责,很可能就是他的弟弟。但是,假如他不幸去世,谁会成为他孩子的父亲,他妻子的丈夫?别作此想,波洛米尔。他告诉自己。首先,你并无妻子。其次,即便现在,也有人会为你悲伤。他的思绪再次转向了法拉米尔。他们可还有机会和解,让他们受伤的心亲密如初?
      正当此时,波洛米尔察觉附近有人,便回身去看来的是谁。他眨了眨眼,想要驱散仍令双眼蒙眬的残余睡意,因为眼前的景象仿佛直接来自法拉米尔的某个预言之梦。就在这里,在埃奥尔王族的埋骨之所,一位往昔洛汗的伟大君王穿过迷雾,大步而来——他眉宇庄严,脊背挺拔,步履矫健。在马克之王面前,波洛米尔不由得屈膝跪下。
      “平身,刚铎的波洛米尔。”希奥顿王说。那原来是希奥顿王,而非波洛米尔最初在震惊中误以为的年少的埃奥尔本人。此刻立于他眼前的,是他青年时代记忆中那位骄傲、高贵的君主,与昨日那位在金殿中迎接他的衰老昏聩之人有着天壤之别,令波洛米尔一时迷茫,只能隐约感到头脑中思绪翻滚。“虽则你有父可依,然于我心中,我依旧视你如子。”国王继续说,未曾注意波洛米尔内心的混乱。“然而即便如此,即便我爱你至深,死亡仍先你一步迎娶了我的爱女,这冰冷的墓穴成了她的洞房,寿衣替代了嫁衣,挽歌取代了婚曲。当一切希望皆随我们所爱的女子湮没,波洛米尔和希奥顿又将从何处寻得慰藉?”国王的面容重复清明,但他的言辞却仍悲哀,为绝望所伤。
      “从她们留下的美好回忆之中,从对我们两国的奉献之中,愿维拉允准。”波洛米尔答道,嗓音因隐忍的泪意而沙哑。王后埃尔芙希尔德与公主伊迪丝的辞世,乃是降临在埃奥尔家族的悲剧,虽已过去多年,然而在希奥顿心中,创伤犹新,仿佛新近撕裂,鲜血淋漓。
      “哈!”希奥顿发出了一声低笑,笑声中全无欢欣,“说得真是得体至极。”他说,“宰相教导有方。这便是你来此的目的?从对她的回忆里寻求慰藉?”对此,波洛米尔无言以对,感觉机智在此刻已经用尽。“告诉我,波洛米尔:刚铎最英勇的守护者,为何会在大战前夕离开她的疆土?”
      波洛米尔几乎就要向国王吐露伊熙尔杜的克星——几乎。但就在那一刻,他越过国王肩头,看见了另一个人影走近。那个瘦削、卑微的轮廓,即便是在晨光明媚的旷野中行走,依旧带着一股鬼祟之态。波洛米尔认出了此人——格里马,昨日在大殿里冒犯他的参谋。一股混合了怀疑和不祥预感的奇特感觉攫住了他。切勿透露你的真实目的,冢间幽灵在风中低语。
      “在刚铎与洛汗之外,寻找盟友。”波洛米尔转而答道。这话虽然属实,却足够含糊,掩饰了他寻找伊熙尔杜克星的任务。终有一日,我会将一切告知希奥顿王,波洛米尔暗自立誓。待到我完成使命,待到他恢复神智,待到这侵蚀他心灵的阴霾散去,我必坦诚相告。
      希奥顿叹了口气,双肩微微垂下。
      “你得原谅这位老朽,昨日未能好好尽上地主之谊。”他语气中透着懊悔,“我近来似乎越来越容易动怒。”
      “无妨,陛下。”波洛米尔急忙安慰国王,“我对您和您的家人子民唯有感激。”国王微微一笑。越过他的肩头,波洛米尔能看见那位参谋正稳步穿过原野,朝这边走来。
      “谢谢你未曾忘记她。”希奥顿说,“我已痛失一个孩子,若是希奥杰德再有什么不测……”
      波洛米尔闻言,几乎被自己的舌头噎住。
      “陛下!”他抗议道,“王子身强体健,您何出此言?”
      “我心时常为忧虑所累。”希奥王说。他的力量似乎正在再次流失。“每当洛汗骠骑出征,我便见到异象,又一座坟冢在这片圣地上拔地而起……”希奥顿的双眼变得浑浊,仿佛正在目睹一幕闻所未闻的凄惨未来,唯有他能看到。
      “我王!”一个油腻谄媚的声音从国王身后传来。是那个叫格里马的人,他终于赶了过来。“我王,您这么早出来,定会染上风寒!莫非是这位波洛米尔大人的缘故?”他问,向波洛米尔投去谴责的一眼。
      “我不记得我们曾经正式介绍过,”波洛米尔冷冷地道,对格里马的屡次冒犯忍无可忍。
      “唉,”希奥顿叹息道,“我不指望找到比格里马更尽心的参谋了。但我这番远足却怪不得波洛米尔大人——是我一时兴起,如今看来,真是糊涂。”国王喃喃自语,全然又成了昨日那副衰老昏聩的模样。“的确,寒气已侵入我的骨髓,我得尽快回殿中歇息。”
      这便是昔日英武的希奥顿王如今度日的方式吗?紧闭大门,蜷缩在金殿的墙后?波洛米尔心中怀疑,同时望着希奥顿与那个参谋离去,走向城门。我必须宽容一位老人的怪癖,他最终决定,更多是在安慰自己。目睹洛汗的衰落,他更强烈地体会到了自己使命之重。再一次,他对自己,对他父亲,对长眠于此的伊迪丝公主起誓,他绝不会失败。公主,无论你身在何方,请指引我,护佑我完成任务,因为这至关重要,他祈愿道。
      信任你的内心,莫要陷入绝望,冢间幽灵回答道,亦或——那只是风声。怀着比来时更沉重的心情,波洛米尔返回了美杜塞尔德。希奥杰德已在马厩前等候着他。

      波洛米尔与希奥杰德在西伏尔德行进顺利。他们花了近两日才抵达艾森河渡口,夜宿于号角堡附近一处农庄里的骑士哨站。他们在马背上闲聊消磨时光,谈天说地,就像在旧日更单纯的时光里那样。波洛米尔难以描述,这份情谊对他而言何等珍贵,能沉浸在这样的幻觉中又是何等惬意——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这不过是他对驭马民族之国的又一次友好拜访。
      然而,太多都已经改变了。希奥杰德向来稳重多思,如今却显得格外沉郁。在他以为波洛米尔未曾注意的时刻,王子会浮现倦色,目光低垂,仿佛他只是为了好友才强颜欢笑。边境之地也透出一种诡异的沉寂——因近期的袭击而遭到遗弃,仿佛大地本身屏住了呼吸。
      最终,那无忧无虑的乡间骑行的幻想彻底破灭了——当他们抵达渡口,沿着巫师山谷向河的上游望去,只见欧尔桑克高塔傲然耸立,竟使迷雾笼罩的美塞德拉斯山都相形见绌。这副景象让波洛米尔忆起了宰相的临别之言:“西行途中,务必寻访巫师萨茹曼。”他父亲的嘱托先前就令他心头沉重,引发了他内心的困惑,因此他在穿越西伏尔德的一路上都不曾向希奥杰德提及这个意图。而今,眼望艾森加德的高墙在远方闪烁,波洛米尔心头涌上了一股沉重而苦涩的恐惧。他想起了在挚爱的伊迪丝墓前攫住他的异样感觉,那深入骨髓的不祥预感,仿佛一切都并非表面所见。
      他在那一刻下定了决心——他不会去见白袍巫师,更不会去寻求他的建议。他向父亲承诺,会将那克星带回刚铎——他必会做到。然而,要如何做到,则由他自己决定。波洛米尔或许不像宰相那般精于谋略,亦不如弟弟那样通晓先机,更不及萨茹曼那般智慧渊博。但迄今为止近十日的旅程之后,即便是他也已察觉,这场前往伊姆拉缀斯的任务中暗藏着某种未知的力量,他最好别去贸然试探。萨茹曼的背叛固然不可想象,然而要他全然信任对方,同样是不可能的。他不能,也不会问心无愧地视库茹尼尔为友。无视父亲的建议使他心中难安,正如过去寥寥数次他不听宰相所言时那样。然而,一个奇异的念头浮上心头:或许,在萨茹曼的忠诚尚不明朗之际,我不去见他,才正是保护父亲与刚铎之举。可是,究竟是保护他们免受何种威胁?他不得而知。
      希奥杰德定然察觉了波洛米尔心事重重,因而并未打扰他的沉思,直到他见波洛米尔抬头,困惑消解、已有决断,他才开口。
      “渡口就是西伏尔德的边界,”希奥杰德说,“你即将离开国王的领土,进入广袤的荒野。愿维拉庇佑你,因你再无其他可依靠。”
      “不是还有费拉尔?”波洛米尔反问,亲昵地抚摩着马的脖颈。
      希奥杰德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笑意。“不错,费拉尔定会助你,只要你不怠于照料他。”
      波洛米尔下了马,牵过费拉尔的缰绳,缓慢、庄重地走向渡口。他不会去见巫师,但绝不会在欧尔桑克的阴影下畏缩,更不会畏惧荒野中等待他的任何人、任何事。他解下刚铎的号角,深吸一口清冽的山间空气,全力将它吹响。
      费拉尔与布雷戈果然不凡,均未被惊扰,但他们的耳朵微微抽动,布雷戈更是打了一声响鼻,显然深感冒犯。希奥杰德也已下马,但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不明智地责备波洛米尔吹响号角。
      “希奥杰德,驭马民族的王子,我由衷地感谢你。刚铎亦感激你的恩义。”波洛米尔说,握紧王子的臂膀,“我们虽非血脉相连,却是同心同德的兄弟。”
      “我们确是如此。保重,兄弟。还有,波洛米尔……”希奥杰德说到这里,声音不禁哽咽,情难自已。
      “何事?”
      “我祈愿你归来时,能为我们的子民带回希望。我们已经太久不抱任何希望。”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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