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宫学院二三事》佟樱

18、迷样的狙击

　　日宫里的教学大楼建筑风格非常古典，而且因为不知在建筑材料里添加了什么原料的关系，所有的白墙壁看起来隐隐约约的总有点靛色的感觉，使得优雅之余更添神秘，加上一旁种植着的一整排挺直高挑的梧桐，让置身其中的人心情也不由得被这种宁静平和的气氛所感染。
　　大概正因为全学院的人都是雄性，才需要这样的气氛来中和一下那种暴烈莽撞的刚阳之气吧？毕竟我与古知桐行在其中，这家伙就平静了很多，不复刚才的冲动；我更是让笑意慢慢地溶散到空中，自然地恢复了一贯的表情。
　　「快点说吧，我不送你全程了，不然上课肯定迟到大半堂。」穿过中央教学大楼后，古知桐突然停了下来，靠着走廊里的一跟柱子看我，眼神闪烁，不知在想着什么。
　　真是正义凛然的一句话，如果让黄老太听到不知会不会热泪盈眶？
　　古知桐同学，平常班里上课最会打混磕睡的那个人不正是你吗，说这种一戳就穿的话难道就不会害羞？不过，好吧，早说跟迟说其实没区别。
　　于是我也停下脚步，想了一下才慢慢说道：「我承认，我跟纪凤尧是发生了点什么。可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还能怎样？难不成你把他吃掉了？」古知桐嘴边扯出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
　　要我直接承认与一个男人有了□□关系实在是……困难！所以我终是停了一小会才说道：「……是。不过那是因为我昨天醉了，所以才会……」话到最后我耸肩，把责任推给酒精真是种懦弱到极点的做法，可是事实就是如此，就算如今我如何不甘也好，发生了的事改变不了。
　　「你……」古知桐的样子看来像是之前有了准备，但听到事实时还是支持不住的感觉。他把原本环抱着的手松掉，改为左手托着右手，右手扶着额头的姿势，一脸头痛的模样，「厉害……果然厉害……道凛，我果然不该小看你的……」
　　我无辜地摸了摸鼻子，不搭话，当然也因为根本不知要搭什么话。被人称赞本该很高兴，但牵扯到这些事实在让我高兴不起来。
　　「他怎么肯让你上？」古知桐用手把整块脸都遮了起来，说起话来也模模糊糊的。
　　真是个好问题。
　　明明是学校里只手遮天的大人物，为什么肯屈身让我这个「什么也不是的特长生」给「糟蹋」了？今天早上临走之前，我也曾这么问过纪凤尧。
　　「……长久等待可能会找到栽培的乐趣，默默守候可能会得到甜美的安逸，以硬碰硬可能会激出绚丽的火花……但对付你这种自负自大、既无自觉又到处招蜂引蝶、还不容易被擒获的家伙，这些方法都绝对不可能结出美味的果实。我认为，对你的突破口反而该是放低姿态、行动迅速准确，只要生米煮成熟饭之后你就没法抵赖了。而且，这种熟饭一定不能搞乱顺序，不然很容易被你杀掉，想要……嗯，没什么了，你快点上学吧。」那位学生会会长回答时放松地弯着眼，嘴边带着餍足的微笑，很危险，很眩目，令人恐惧得打颤同时又令人不由自主地靠近，就像热带森林里一朵热烈盛开着、花蕊里流淌着香甜美味的汁液引诱着别人上当受骗的噬人花。
　　纪凤尧没说完的话很让人不安，可是我也实在不想再听到什么石破天惊的话，于是便离开了。
　　而这番言论其实的确哽得我无话可说，因为当初我跟露琪便是这么一夜之后糊里糊涂地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后来也说过差不多的话，还总结说我是个「要别人强迫才兴奋得起来的被虐狂」——关于这点我没与露琪争论，毕竟反对的声音越大越证明心虚，我对自己是不是被虐狂这事实是从来毫不怀疑的。
　　「或许你问他？」虽然脑里早有了准确答案，可我不打算告诉古知桐。纪凤尧跟露琪都说得太对，我这个人，别人（特别是男性）的守候和等待是感觉不到的，欲言又隐也不会追问其原因，直接的告白我会当成笑话，以强对强则最多弄个两败俱伤，惟独若是我伤了人负了人……
　　这个类似弱点的东西我绝不能说给古知桐知道，特别是现在。
　　「不，也不必问了，他做得对……效果已经出来了……我真笨，若不是一直坚持的话，大概也不会让他后来居上。」古知桐依然掩着脸，声音是平平的，语气也毫无特别，但那种形而外的沮丧，即使是我也感觉到出来。
　　对古知桐说的话毫无反应，我反而用带着点奇怪的语气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尽管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古知桐当例子，但其实我并不能接受他的身份从「还算合得来的朋友」直接升级为「疯狂的爱慕者」，所以只能用以前一样的态度对他，迟钝地回应他的说话。
　　而那所谓的迟钝，其实只是视而不见而已。感情这种东西既不可以明白拒绝，又不能躲躲闪闪，扮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一副不懂的样子反而容易混淆过去。
　　一个纪凤尧已经让我焦头烂额，既然古知桐已经「迟了」，那就干脆什么都不要改变，就这么算了吧。
　　「没，快上课了，我先回去了。」古知桐终于把手放下，表情是一贯的嘻皮笑脸，但其中却掺了一点点苦涩，比他不笑更显得不自然。
　　这样的表情很难判断里面代表着什么，所以我沉默，点了点头，然后古知桐就转身稳步回教室。
　　……
　　这一天的特别事本该只有这么一件，我本该就这么转身回宿舍，然后蒙头大睡、不醒人事。
　　但一丝一闪而过极快消失的……杀气，挑动了我的感觉神经。
　　杀气？没错……那的确是杀气！而且不是针对我的杀气！
　　我皱眉，马上往古知桐消失的那个方向跑去。
　　我们没分开多久，所以他并没走远，一个拐弯我就看到那个缓缓地步行着的身影，也看到了在他背后稍微有些颤抖，却没离开心脏范围的一颗细小红点。
　　是狙击枪！
　　我冲得更快，并且张嘴大喊：「古知桐！！！趴下！！！」
　　「咻！」
　　简直是电光火石之间，久违的极速跑让我不由得眯起眼睛，一片昏黑中我终于拉住一脸不明所以的古知桐的右臂，用力往右边甩去，而就在同一瞬，我自己来不及煞车的身体往前一冲，一阵仿如火烧的摩擦掠过我的左臂，「啪」地一声我们两人面前的地板上就多了个由子弹打出来的圆形弹痕。
　　而那子弹则弹跳了几下，然后才静躺在地上。
　　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身体却一下子失去平衡，我只能缩起肩，用了个没那么狼狈的姿势趴跌在地，然后也顾不得全身上下的擦伤，马上两个翻滚，滚到走廊栏杆下的石椅阴影里，并喝道：「找掩护！对方在左边！」
　　其实不用我提醒，古知桐已迅速地躲在一条柱子后。「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我只是本能地把对方的意图感觉出来而已，对方什么来头根本毫无头绪。
　　虽然我经常爬墙进日宫，但其实那只是日宫外松内紧的保卫系统里一个小小的缺口、甚至有可能是因为我「身份特殊」校方对我的行为不闻不问而已。这么多年，学院里发生的绑架枪击事件少之又少。
　　不然也不会吸引那么多各方要员把自己的儿子送进日宫来了。
　　就这么又待了一段时间，对方再无动静，为了确认是否安全，我稍微抬高了头，向依刚才的弹道来计算最有可能是对方匿藏地的教学西楼顶层看过去。
　　「咻！」又是一声细微的枪响，而这次我没任何感觉，待得脸上一辣、古知桐喊了一声「道凛！」、地上「啪」地一声后，才知道对方竟又发了一枪。而这次，因为对方根本没发出任何的恶意和杀气，我竟没法作出任何反应。
　　西楼顶层果然有个人，可是阳光太耀眼，又是背光，我看不清对方任何一样特征。
　　那人似乎笑了笑，甚至嚣张地向我摇了摇手，然后走掉了。
　　「没事了。」不为什么，反正我直觉就认为那家伙离开，我们也安全了，于是支起身，坐到了石椅上。
　　「谁说没事？！」古知桐也看了西楼方向一下，一边快步走过来一边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通知了日宫的保安部。挂了电话后他想了想，便伸出手，「……先帮你止血吧？」说着一下扯掉一大截衣袖，然后捆住了我的左臂。
　　两枪都只不过跟我擦身而过，所以现在我只是左臂和左脸颊多了两道血痕罢了，就算算上擦伤，似乎也不是什么严重问题。「没事没事，这点伤去个医务室就行。」
　　「你……可恶！那家伙目标是我，你来凑什么和？」古知桐一脸的自责和愤怒，有种恨不得替我受伤、更恨不得揍我一顿的感觉，「弄得这么破烂的，我可不会高兴！」
　　「谁要你高兴了？」真是笨蛋一个，若我不赶过来，死人可是连愤怒都愤怒不起来了。我抬起手，擦了一把脸上流的血。……真是的，由于被子弹摩擦过，脸上皮肤好像还有点烧焦的嫌疑，想必手上的伤也一样吧？
　　毁容其实没什么，可是以后会很麻烦啊，我可不想让别人以为我混□□的。
　　古知桐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表情，「快点去医务室吧。」然后就一下扶起我。
　　「……好。」其实我可以正常行走的，但见古知桐的样子，也就把推辞的话吞掉了，让古知桐觉得自己有为我做了什么事，总比拒绝了他然后让他独自懊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