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盛宁

27、二十七

　　一个时辰后。

　　“你是说，长生以这种状态活不过三个月？”秦折草已经收了刀，但眼睑上的胭脂红却依旧没有褪去，印在白皙皮肤上如灼灼烈焰。

　　他身旁，顾长生如同睡着了一般，安静地躺在床上，他当然一直都是很安静的，脸上鲜少有表情，乌黑的眸子却十分鲜活，而不是像现在，闭着眼，陷入自己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出的睡眠。

　　坐在桌边的人穿着阮肖白描述过的“目连”的服侍，容貌却是和苏竹曲有八九分相似，但气质迥异，很容易便能分辨出来，更何况苏竹曲重伤，正躺在另一间房间里。

　　“不是我说的，这谁都能看出来。”那人微笑道。

　　“但你就是笼中美人。”秦折草冷冷道，“顾秋白不可能让长生就这样死去，他留给你什么？”

　　“他只留给我阿越，这个却不能给你。”那人摸了摸站在身旁五彩斑斓的禽鸟，那鸟闻言十分灵性地长鸣了一声。

　　“那要怎样才能救长生？！”阮肖白坐在桌子另一边，他并不知道什么“笼中美人”，也不知道顾秋白做了些什么安排，但此刻却不是细问的时候。

　　“比起这个才认回两天的弟弟，你不觉得我哥哥才是你应当先关心的人吗？”那人听见阮肖白的问话，侧过脸反问道。

　　阮肖白怔了怔，“阿竹他……”

　　“那么我问便名正言顺了罢！如何救长生？”小蛮倚在门边，蓦地开口道，她脸上带着疲惫之色，却同秦折草一样眉眼间满是煞气。

　　“你是辅天监的人……不愧是顾秋白，呵……”那人一眼看破小蛮的来历，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抬头道：“我没有办法救他，能救他的人在京城辅天监。”

　　秦折草的目光立即转向小蛮。

　　小蛮明显呆了呆，“我入辅天监时日很短，辅天监分辅、天、监三部，分司职能，我入得是监部，专门到处监察各类涉及到玄门的案件，对辅天监内部更是知之甚少，你说的人，我并不一定认识。”

　　“总有人会认识的。”那人柔声道，只是黎城和京城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路上恐怕也不会安生，三个月，不知你们能否到达京城呢？”

　　“既然你不能也无意救他，那么我们是否能到京城也不劳你费心了。小蛮，我们走，今晚就动身。”秦折草站起来，俯身便要抱起顾长生。

　　“你说走便走，是不打算管我哥哥了么？”那人扬了扬眉，身旁华美的禽鸟抖了抖直曳到地的长尾，黑色的眼睛盯着秦折草。

　　“他会死？”秦折草动作不停，仔细整理好顾长生的衣襟，抱起他就往门外走。

　　“不会。”

　　“所以我只能说声抱歉。”秦折草头也不回，踹开门，小蛮跟在他身后，很快他们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房间里只剩下阮肖白和那人。

　　“我从来不知道阿竹还有一个双胞弟弟，你叫苏竹歌？”阮肖白打破沉默道。

　　“我还以为你会跟着他们走，抛下你的好友呢。”苏竹歌笑吟吟的，看起来十分谦和有礼，恶毒起来却是比他哥哥还要出色。

　　“苏家也从来没有说他们有第二个天下第一的美人。”阮肖白不为所动，冷淡地道。

　　“听我哥哥说，他送了你很多画？”苏竹歌静默片刻后道。

　　阮肖白皱了皱眉，“那画的是你？”

　　“是我。”苏竹歌抬手，将灰白的僧帽慢慢拽了下来，一头青丝散落下来，“至于为什么没有人知道我，现在你明白了？”

　　雪白额头上，靠近发际的地方，赫然生着一对银色的麟角，苏竹歌嘴角含着悠然的笑意，接着拉开重重叠叠厚实的衣领，只见喉结向下，银色的鳞片在烛火下烁烁发光，让这个五官精致美貌的青年立时多出几分不属于人间的异样感。

　　阮肖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不会成为苏家引以为豪的那个人，因为我是怪物。父亲没有掐死我或许是他对我唯一的一点爱了，我整年整年地被关在空落落的小院里，只有这一天，我能被放出来，代替哥哥充当佛送舞里的‘目连’，透过特制的佛龛，看一眼外面的世界。”苏竹歌道，嘴角还是挂着笑。

　　“难怪，‘笼中美人’真是再贴切不过了。”阮肖白喃喃道。

　　他站起身，“你见过顾秋白？”

　　“阿越是他送给我的，说起来，明明你也是他的儿子，长得却跟他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倒是那个长生，与顾先生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苏竹歌微笑着道。

　　“他对你说了什么？我不信你没有东西要交给长生。”阮肖白冷冷地看着他。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你是他失败品中的一个，并没有资格知道顾先生的安排。”苏竹歌道。

　　“你这是在挑衅我？”阮肖白不怒反笑。

　　“错了，我也是为你好，也为了阮非想好，你们再怎么追着顾先生，最后也不过是一场空，何苦呢？”苏竹歌收了笑意，微微垂下眼睫，轻声叹道。

　　阮肖白沉默了一会儿，“这句话若是你有胆对阮非想说，再来劝我吧。对顾秋白入了魔的是她，还有这天下无数当年被顾秋白玩弄于指掌间的玄门门派，你不愿说便罢，替我向阿竹道歉。”

　　说罢，他便面无表情地推门出去了，守在门外的阮阮跟着一道走了。

　　“哥哥，你看看你交的一帮子朋友。”苏竹歌坐在桌边，摸了摸身旁禽鸟娇小的脑袋，“阿越，顾先生把你给我，也是为了这一天吗？”

　　鸟儿歪了歪头，低鸣一声似作回应。

　　阮肖白回到客栈时，房间里已然点上了灯，夏清淮一脸惬意地躺在阮肖白的床上，怀里还搂着被子。

　　阮阮见状，一步上前拔刀就要砍下，夏清淮一滚，从床上滚到床下，懒洋洋地爬起来，搂着被子道：“小白，你回来得好晚啊。”

　　阮肖白看他一眼，自顾自坐到桌边，斟了一杯冷茶喝了两口，才道：“你来做什么？”

　　“可怜的，嗓子都哑了，今年的佛诞节太热闹了是不是？”夏清淮把被子丢在一旁，便凑了过来，整张脸都快贴上阮肖白的颊侧了，“亲弟弟和至交好友，哪个都救不了，心里很烦躁吧？”

　　“你若是只为说这些话，那就请你滚吧。”阮肖白眼睛都不眨，冷淡地道。

　　“你明知道我可以帮你弟弟的，役妖派以阴气役妖，当年也算跟顾秋白合作了好一阵子，顾长生现在的问题，不外乎就是没有锁千秋锁住阴气，收拢魂魄，是故极易魂飞魄散，一旦如此，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夏清淮见阮肖白一动不动，愈发得寸进尺，将唇贴在阮肖白唇上，喃喃道。

　　阮肖白皱了皱眉，向后退了一些，垂下睫毛，注视着仰面看着自己的夏清淮道：“条件？”

　　“跟我回役妖派……”夏清淮软声道，见阮肖白眉头拢得愈紧，便道：“我知道阮非想若知道你违背她的命令，不跟踪顾长生以找到顾秋白，定会惩罚你，所以我不过是开玩笑罢了。”

　　他从阮肖白身前退开，笑吟吟地道：“只要你不避着我就好。”

　　阮肖白抿了抿唇，“可以。”

　　“真乖。”夏清淮在他冷淡的侧脸上亲了一口，“我喜欢你，小白。”

　　秦折草抱着顾长生回到小院，院子里黑黢黢的，他让小蛮先去点灯，自己小心地将顾长生放在床上，身后烛火亮了起来，隐隐绰绰地照亮了大半个房间。

　　“我先回房收拾自己的行李。”小蛮简单地说了一句，便转身出去了。

　　秦折草帮长生理了理散落在颊侧的头发，也转身去拿包袱，一转身却看见一个人倚坐在灯火下，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秦折草绕过他，冷冷道。

　　“来送东西。”苏竹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丢给秦折草。

　　“这是阿越的血，孔雀之血乃是解毒良药，以后你们总会用得上的。”苏竹歌似乎也是匆匆而来，他额上的角并没有遮掩，身旁也没有那只名叫阿越的孔雀。

　　秦折草打开瓶塞看了一眼，收进了怀里。

　　“一路小心，若你们能平安到达京城，离顾先生也就不远了。”苏竹歌轻飘飘地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秦折草刚拿起包袱，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这次是夏清淮。

　　“诶呀，弟弟看起来好可怜哪~”油腔滑调地说着，夏清淮顺势坐到床边，秦折草没料到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待反应过来时，夏清淮已经将一颗鸡卵大小的珠子塞进顾长生口中。

　　指尖刚离开顾长生的唇瓣，脖子上便已感觉到森森寒意。

　　秦折草将棠溪架在他脖颈上，冷声道：“你给他喂了什么？”

　　夏清淮摸了摸棠溪，赞道：“真是把好剑，比你那龙吞好多了。”

　　剑锋滑进皮肤，血流了出来。

　　“真是坏脾气，我可是看在小白的面子上，才特地来的哦。”夏清淮全不在意，笑嘻嘻地道，“这个珠子是顾秋白留在役妖派的，同锁千秋一样，有滞留阴气的效用，不过它比不上锁千秋，不能吸收阴气，也无法同人体顺利融合，所以往后若这颗珠子脱离了顾长生，你可就要小心了。”

　　秦折草没有动，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夏清淮，“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唔……”躺在床上的顾长生忽然动了动。

　　“喏，这下你总信了。”夏清淮看着顾长生茫然地睁开眼，流里流气地笑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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