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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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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白,这扇子是从哪里来的?”顾长生轻柔地将扇子合上,仿佛怕惊了画上美人似的,动作小心地还给阮肖白。
阮肖白微微皱了眉,似乎有些顾虑,顾长生也不着急,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阮肖白在这样安静澄澈的目光下败下阵来,无奈道:“是我在黎城的好友,黎城四景三人二歌一舞你们都知道吧?”
见两人点头,阮肖白继续道:“就是那三人中颜冠天下的那位大少啦。”
顾长生神色微动,道:“这画上的人难不成……”
“是他的自画像。”阮肖白叹了口气,道。
“这是……多自恋啊。”秦折草不可思议地道,“照镜子照得对自己的容貌一清二楚吗?”
“每次我来,都要送我,家里都有好多幅他的自画像了。”阮肖白对于好友的这一点像是颇为头疼的样子,“差点我娘就以为我暗恋他了。”
顾长生微微垂下眼睫,若有所思地道:“画工当真是出色。”
“他好歹是名门出身,从十五岁起又要担任每年神诞佛送舞里的目连,可谓是天下闻名,怎么可能只有容貌可取。”阮肖白与有荣焉地答道。
“目连?”顾长生不大清楚佛教典故,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实打实地表现出兴趣来。
秦折草有些了解,便道:“是救母的那个和尚吧?有目连僧者,法力宏大。其母堕落饿鬼道中,食物入口,即化为烈焰,饥苦太甚。目连无法解救母厄,于是求教于佛,为说盂兰盆经,教于七月十五日作盂兰盆以救其母……佛送舞送的是目连?”
阮肖白道:“佛送舞是黎城习俗,送目连去地狱见母亲,佛送舞过后,才开始设斋,放焰口,万灯会等等,要持续三天。听说今年的佛送舞已定了是‘迦陵频伽’,难得一见,你们倒是正巧了。”
“佛送舞里目连要做什么吗?”顾长生问道。
“什么都不用做啊。”阮肖白答道,“只要老老实实坐在台上就可以了,怎么了?”
顾长生摇摇头,这只是他单纯的好奇罢了。
关于扇子和那位名门美人的话题就这么过去了,阮肖白来黎城不是一次两次,对黎城有些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简直了若指掌,比起小蛮那种泛泛的了解更生动趣致些,顾长生便坐着不动了,饶有兴致地听阮肖白滔滔不绝地向他介绍,弄得秦折草在一旁只能憋到内伤,一张俊脸都快黑成锅底了。
小蛮毫无顾忌的招呼总算拯救了这一片诡异的气氛。
“哇哦,你们还真是偷懒啊!”鹅黄衣衫的少女容颜明媚,带着一点儿异域气息阳光灿烂地一屁股坐在整张桌子剩下的位子上。
她左右看了看,拿起顾长生的杯子一口气把茶水喝光,放下杯子时才发现对面的秦折草脸色极其难看,她大大的眼睛灵动地转了转,看了看言笑晏晏的阮肖白,立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笑嘻嘻道:“真可怜。”
秦折草自然知道她在说谁,瞪了她一眼,道:“亏你真能找到我们。”
“那是当然了,原本若要找你们,我还得在你们身上搁点儿追踪香,现在有了好东西,连追踪香都不用。”小蛮得意洋洋地道。
顾长生眨了眨眼,道:“什么东西?”
小蛮素来大方直爽,也不顾忌阮肖白,大咧咧就从腰间的绣囊里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盒子来,指尖一挑,一只青玉色的小虫正静静趴在朱红色的花瓣上,鞘翅微微抖动,光华流转,十分美丽。
“玉虫?”顾长生微微睁大了眼,“你养起来了?”
“是啊,多难得啊。”小蛮爱怜地摸了摸玉虫的鞘翅。
“还不是托我们的福。”秦折草被她这神情恶心得一身鸡皮疙瘩,“一只虫子而已,你要不要像看情人似的。”
“哼,你什么都不懂。”小蛮小心地将玉虫收起来,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道:“对啦,我找着能做剑鞘的了,是现在去还是逛一会儿用了午饭再去?”
顾长生觉得这事不用着急,便打算吃完饭再去,秦折草自然无条件顺从,小蛮摸了摸肚子,笑嘻嘻地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阮肖白,“这个……阮公子,一起吃饭吗?”
阮肖白难得的脸上没有笑意,也没应话,小蛮又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歉意地笑了笑道:“不了,我还有事,现在就该走了。”
小蛮难掩失望地叹了口气,昨晚阮肖白请的那顿着实丰盛,看来今天是吃不着了。
秦折草脸色却立时好了起来,就差没在脸上写“好走不送”了。
阮肖白站起来,礼节性地拱了拱手,就离开了。
顾长生隐隐觉得阮肖白自小蛮来了之后就有些不对劲,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秦折草不客气地挪了挪身子,挡住了顾长生的视线,道:“想吃什么?”
顾长生眨了眨眼,转正脸庞,犹豫道:“折草,你带钱了吗?”
“带了啊。”秦折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那带够了吗?”顾长生继续问。
“带了十五两,光吃饭足够了吧。”秦折草摸了摸袖子。
“小蛮呢?”顾长生转而问拈着茶点吃得正香的少女。
“为什么我要带钱?”小蛮一脸天真。
秦折草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顾长生看着满桌的精致茶点和冒着袅袅茶香的茶水,面无表情地道:“肖白好像没付钱就走了。”
小蛮伸出去拿另一块点心的手顿在了半空,秦折草也有点发愣,他抓了抓头发,喃喃道:“他说不定早就付过了……”
谁都知道这不可能。
当三人走出茶楼的时候,秦折草手里只剩三两银子和一些零碎铜板了。
“真是家黑店!”小蛮心痛地道,只剩这么点儿,意味着待会儿午饭吃不了什么好的了。
秦折草叹了口气,道:“随便吃点儿吧。”
最后三人只得寻了个小摊每人吃了碗面条了事。
“下次再看见那个姓阮的,一定要把钱讨回来!”秦折草忿忿道。
顾长生倒是觉得没什么所谓,“要是能再碰见就好了。”
秦折草皱着眉道:“你这么想见他?”
顾长生毫无自觉地道:“我挺喜欢他的。”
小蛮闻言抬头笑嘻嘻地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顾长生非常诚实地回答。
秦折草顿觉当初为了他一个“喜欢”而脸红的自己真是蠢透了。
小蛮瞥了瞥秦折草的脸色,低下头拼命忍笑,顾长生却并没留意,他还在想方才阮肖白手里那把扇子。
“折草,一定要再见肖白一次。”顾长生沉吟了片刻,道。
秦折草哼了一声。
顾长生继续道:“我觉得他一定跟我们要找的东西有关系。”
“凭那把不知所云的扇子?”秦折草阴阳怪气地道,他的确觉得那把扇子除了一看就很贵之外没什么好看的。
顾长生不知是实在太迟钝还是不想理会他的不满,自顾自地道:“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当时我在楼下的确看到扇面上的人长得很是奇异。”
这回是小蛮插嘴了,她好奇地问:“怎么奇异了?”
“……头上好像长着角。”大约也是觉得自己很有可能看错了,顾长生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小蛮怔了怔,把脸扭到一边,又开始吃吃地笑了起来。
秦折草挑挑眉道:“你看错了。”
的确,两人上楼后看到的扇面上,虽然画有些诡异,但画上的人并没有什么角。
顾长生沉默下来,纤长浓黑的睫毛微微垂下,尽管还是一如往常般没什么神情,但秦折草还是看出他有些沮丧。
抿了抿唇,秦折草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直接找画的人问一问不就行了?”
顾长生闻言抬眼看着顾长生,眼里满是笑意。
秦折草懊恼地别过脸,只觉耳根有点儿发烧,“先去小蛮找的那家铺子看看,得给棠溪配个剑鞘。”
“恩。”顾长生应下了,非常自然地靠过去,轻轻牵住了秦折草的衣角,于是秦折草整只耳朵都红了,过了许久才退了下来。
应承做剑鞘的匠人颇为无奈地接受了这笔生意,他好说歹说,这几个孩子里看起来年纪最大的那个都不肯把剑给他看一眼,只是比划,勉强弄清楚了剑的尺寸形状,收了订金,他便忙不迭把这三个长得一个比一个漂亮,却尽不靠谱的孩子送走,然后对着他们手绘的剑图唉声叹气,该怎么说呢,跟一根乌漆抹黑的烧火棍差不多。
再过一天便是佛诞日了,黎城早半个月便已经热闹起来,晚上的宵禁时间也比往常推后了一个时辰,在佛诞节那三天里,更是通宵的歌舞繁华。
打听到这些,秦折草便决定避开下午阳气正足,天气又热的时候,等太阳落山了,再出去转转。
顾长生自然毫无异意,剩下精力充沛的小蛮,她不愿呆在那个鬼气森森的宅邸里,便自己出去玩了。
这幢宅院虽然阴气袭人,但夏天住倒真是个好地方,顾长生同三花玩了一会儿,便爬去床上午睡。而秦折草从来没有午睡的习惯,就坐在桌旁,接手了逗三花的活儿。
三花打着呵欠,爱理不理地偶尔拿爪子去抓秦折草有一下没一下晃着的草茎,这里安静地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没有,渐渐的连秦折草都有些困了。
他清醒过来是因为三花尖锐的咆哮,不知是畏惧还是为了恐吓,声音压在喉咙里,显得格外怪异。
然而他顾不上三花,清醒的一瞬他便察觉到了,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秦折草立即转身去看顾长生,只见顾长生床头,站着一个人,听见动静,那人回过头,那苍白的肤色和细长吊诡的眼睛,正是在朱泾义庄引他离开的那人。
他原本以为这人不过是幻境中的一部分,难道不是?
此刻却容不得多想,秦折草伸手拔剑,一个跨步,看似锈迹斑斑的剑刃便横着带出刺骨杀气斩向那人的脖颈。
如同在义庄一般,那人轻飘飘向后退开,金红色的锦缎看起来冰凉而沉重,拖在那人脚边,那人笑了一笑,无声地开口说了几个字,便如同画卷褪色一般,一点点在空气中淡去。
秦折草慢慢将剑收起,眼睑上的胭脂红色却久久没有褪去,他听见了那人的话,只有三个字,“锁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