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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韦妃苦心 ...


  •   身在这韩州城里,外界的消息我们一概不得而知。

      从初春开始,我们这些宫人就跟着金人派来的几个百姓们学习如何种地、耕田。后来,上皇他体恤我们女子体弱、不堪劳苦,便让皇子和宗族们不时也下地种田。他自己本要与我们一起同甘共苦,但他身份太过尊贵、且年纪已长,我们都怕他会累着,就齐齐跪地,恳请他一定要留在府内歇息。

      金人给我们耕种的田地并不大,仅有十五顷,供两千人吃喝还是很有限的。到了春末时,金人说都没说一声就把四百余只各类家畜驱赶到了城内面,说是金国那个狗皇帝完颜晟心善,让我们养些家畜能常吃新鲜的肉。

      我们谁也没有养过家畜,它们根本不通人话都在城里面到处的乱跑,我们所有的人足足用了整整两日的时间才把它们都给驱赶进了一座无人居住的空宅子里面。从那之后,这座小宅院就成了我们饲养家畜的圈养场。

      夏天里天气自然是热的,可是这韩州地处极北之地,清晨的风还是凉爽到让人觉得微冷。

      那圈养场里养着的猪有七头已喂的很肥了,我们问过上皇的意思,他说把猪宰了分给城内的各人吃肉。我们没有人曾杀过猪,上皇就教我们去喊城楼上面的几个金军们来帮忙。结果,他们是听话的帮忙给每头猪的脖子上都抹了致命的一刀,却白白地抢走了两头肥猪,并不知羞说‘都是我们该得的!’。我们赶紧去向上皇告状,上皇却摆手说‘随他们去吧,起码还给咱们留了五头’。

      五头鲜血淋漓的大肥猪被我们抬到了厨房外的小院子里,年长的皇子们今日都特别的兴奋,他们纷纷挽袖说要亲自肢解这五头肥猪,他们给每一头猪都取了一个名字,最肥的那一头叫‘完颜晟’。

      皇子们大呼小叫地在厨房里热火朝天的忙着,益王举着菜刀狠狠剁进‘完颜晟’的胸膛中,不想他一刀直插心脏,喷出的热烫猪血将在一旁的祁王扑了满脸。

      祁王连连啐道:“该死!晦气!这‘完颜晟’的血好臭!”

      我拿帕子给他擦脸,笑说:“还不是殿下您自己不会找一个好地方站嘛!”

      祁王似很享受,一直笑眯眯地望着我给自己擦脸。

      益王撇了撇嘴,他别有深意地对我说:“镜儿姑娘还是少伺候模的好,省的他会多心!”

      细细地擦着祁王眼睛旁的一块血渍,我平静说:“奴婢是赵家的奴仆,伺候各位殿下是奴婢的本份,祁王殿下他不会多什么心的。”

      益王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正在专心给‘完颜宗翰’剖腹的肃王抬头瞄了我们三人一眼,然后他对祁王说:“别色迷迷的,跟没见过女人似的!”

      郓王手握着一颗黑红色的猪心讥讽道:“嘿,这‘完颜宗望’的心居然是黑的,枉他还被叫做什么‘菩萨太子’!哼,金人就是没一个好东西!”

      祁王说厨房里太闷就把我拽到了屋外,我在水桶里洗净了帕子又给他擦了一遍脸。

      我说:“你不会多心吧?我只是在尽一个奴婢的本份,换了别的人,也会这样做。”

      收敛了不正经的笑容,祁王微微一笑,望着我说:“我明白,我还分得出来什么是‘本份’、什么是‘喜欢’。镜儿,我不急,下半辈子,我们恐怕都要被困在这儿了,我有很多年等你。”

      “随你吧,唉,我怎能改变你的意志。”

      不一会儿,婉华走进了这小院里。她先向祁王行礼,然后笑着说对我说:“柔福帝姬过来了!她正在和上皇说话儿呢。”

      祁王无不惊讶道:“她是如何能进来的?”

      婉华摇了摇头“奴婢没有听清楚,好像,是她的夫君派人送她过来的。”

      我们心里都明白柔福帝姬如今是做了某个金人的妻妾,祁王不自然地问:“夫君?谁?”

      “奴婢也没有听清楚。”

      我再无心继续留在厨房这儿,忙抬脚出了这小跨院等在前院的回廊里,祁王也追了出来,他陪我一起等着。

      许久许久过后,双眼微红的柔福帝姬和一个丫鬟模样的人从正厅里走了出来。她穿着金人的衣裙,她脸色尚好,但身子却很瘦,晨风吹过,她的衣裙荡着微小的波纹贴到了身上,更凸显了她那瘦弱的躯体。

      我迎上前屈膝向她请安,她先是微愣,但只一瞬便搂住了我激动地低呼:“镜儿!是你!谢天谢地!我听说前来金国的路上死了许多的人,万幸你还活着!镜儿!我好想你!”

      我哽咽道:“多谢帝姬挂念!我很好!我还活着!”

      柔福帝姬知道我怀有康王的孩子,她趴在我的耳边问:“男孩女孩?”

      我伤心道:“没了,赶路太辛苦,没能保住他的儿子。”

      祁王似气道:“好啦,好啦,两个人都不是小孩儿了,总搂着干什么。嬛嬛,你如何能进来韩州城的?若非金国人,谁也不能进出啊。”

      柔福帝姬抹着泪说:“哦,是模哥啊,看我,没第一眼就认出你。我能进来这儿,自然是托了金人的‘福’啊。对了,你们可知,完颜宗望已经死了!”

      我和祁王对视一眼,心说柔福帝姬说的不会是刚刚被郓王掏了心的‘完颜宗望’吧?这样一件天大的喜事,我们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呢?!

      祁王万分惊喜:“什么时候?怎么死的?是不是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柔福帝姬微笑道:“他早已死了两年了!前年的六月里,他不是押着咱们宋人住在燕山府吗?他平时一直是无病无灾的,有一夜,突然就暴毙身亡了!听说是晚上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吓死!但,也有人说是因他素与完颜宗翰不和,被完颜宗翰派人暗杀了。他究竟是怎么死的,谁也弄不清楚。可我始终都相信,就是他往日里作孽太多,老天都不饶恕他,便放出各路的冤鬼吓死了他!我早就说过了,他必不得好死!”

      我清楚柔福帝姬对完颜宗望有多么的恨,他夺了她的处子之身、毁她清白,她对他恨至蚀骨!

      我咬牙道:“对!所有的金人都会不得好死的!但真可惜,只死了那一个完颜宗望!”

      祁王愤愤道:“哼,只要手上沾了我宋人鲜血的金人,他们一个个都得死!”

      看出我和柔福帝姬有别的话想单独说,祁王不多说便告辞回去厨房看杀猪的去了。

      柔福帝姬告诉我说,她本和一些女人们一起被送入了浣衣局,但是,她第二天就被完颜晟派人带进了金国皇宫里。她被逼在后宫里伺奉完颜晟,她已非完璧,完颜晟大为不悦可又不能找一个已死的完颜宗望质问、降罪,完颜晟就又将她送回了浣衣局里。

      她当时已吓极了,怕自己就此便沦为官妓、悲惨一生。不想,一个非常意外的人却把她从浣衣局里带走了。这个人,是完颜宗贤。

      一听到那个人的名字,我胸中堵的极为厉害,艰难地问她:“这么说来。。。。你如今和韦。。。。和她一起。。。你们都是。。。。”

      柔福帝姬微微蹙眉,她用一种同情的语气说:“没有,我无事。完颜宗贤他只是纳我为妾,他讨厌我常以孤傲之姿对人,所以他没有欺霸过我。我进府之后,韦贤妃曾特意找过我一次。她对我说,她知往日在宫中时父皇是最疼我的,她很可怜我的遭遇,她不计较我曾在刘家寺里逼她自戕一事,就是她求着完颜宗贤去浣衣局中把我给带出来的。还有,九哥的正妻邢氏和我一样,她也是完颜宗贤去浣衣局中带出来的,也是韦贤妃开口恳求他的。但是,邢氏她不如我的命好,她如今。。。。正怀着完颜宗贤的孩子。”

      胸中的那一口闷气堵的我几乎就要气晕过去,柔福帝姬亲自为我抚背顺气,她轻声对我说:“你真的不能责备韦贤妃,虽然看似是她把自己的儿媳邢氏给拉进了虎口,可是,那总比让邢氏她继续住在浣衣局里沦为人尽可夫的官妓要好的多啊!

      镜儿,你无法体会住在浣衣局里面的女人们的心情,那些年幼的妹妹和孩子们倒还好一些,她们不过是每日里做些粗活儿罢了,可是我们这些人呢,却要被那里面的金国女人们拉到露天的院子里供金国男人们随意挑选!我或许是最幸运的一人,老天眷顾我,韦贤妃算是救了我。

      我。。。。就我所知,田郡君她已被数个男人给。。。。可虽是如此,她却不敢自尽为九哥保节,她怕自己若死了那些金国女人会去欺负佛佑她们!镜儿,我曾听说,就连你们这里,不是有的嫔妃会。。。。”

      我硬是撑着没有哭,似平静道:“我们这儿,金军有时会来抓人。。。。最后都是会送回来的。”

      是的,那些金军根本就没有真正的放过我们。四个月之前,陆修仪被几个金人强行带走了。她过了半月才被人送回来,上皇没有见她询问,嫔妃们都暗暗唾骂她。

      后来,她有了身孕,孩子是金人的无疑。上皇让她‘自己看着办’,结果,她拿一根木棍不停的狠狠击打自己的腹部。我们都拦不住、也不敢去拦。最后,或许是因流血太多、或许是疼的厉害,她忽然就没了力气,身子一歪,躺在血泊里死了。

      上皇为她的死流了一滴泪,我却仍觉得他太冷血了。我忘了他本是一个眼中应该只有权利的君主,我只觉得他对自己的妻妾太过残忍了。他应该包容她的,毕竟,那并非她的错。可是他就是不能容忍自己的妻妾怀了敌人的骨肉。

      柔福帝姬无奈道:“哼,看吧,父皇的嫔妃们尚不能保节,我们这些女人无依又无靠,实在。。。唉,如今,我和韦贤妃、邢氏她们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都已习惯了,什么身份、尊荣,暂且都放一放吧。”

      因为明白在这场国难中女人们是最无辜的,我可以做到不责怪任何一个人,无论她是如我一般的普通宫人或是尊贵的王妃帝姬,可是,我就是独独无法做到原谅韦贤妃!我坚持认为,如果她在乎康王的名声,她就应该自戕殉国!不该为金人做妾!

      柔福帝姬忽然却低了声,她避着那个丫鬟悄声地问我:“我听说,两年前七月里,有一个叫曹勋的朝臣偷偷逃回去了?是不是真有这事儿啊?”

      心知那个丫鬟回去后许是会向完颜宗贤说起所见所闻,我便也悄声说:“嗯,是的,那时候我们随上皇幸燕山府的延寿寺,上皇给曹勋旨意之后没几天他就不见了踪影,许是逃了出去。帝姬,您怎么突然想起问他?”

      柔福帝姬皱眉道:“他走了也有两年了,可现在,咱们连宋军的影子还没见到呢,莫不是他半路上出了什么事儿吧?嗨,他真是没用!这要是换了我啊,必定能安全地逃回去面见九哥,让他速速发兵来救!”

      看她说的极是认真,我不禁惊道:“帝姬,您的意思是?”

      她犹豫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声说:“我早有心要南逃的。随父皇‘北狩’自今已是两年多了,可九哥他却迟迟都没。。。。唉,他总也不来,这要是再等下去,我恐怕自己真的会疯掉,倒不如冒险一试,若是成功了,我便可以亲自力劝九哥挥军来救父皇了。”

      我还未及劝她不要冒险,她却开口告辞。

      把发间为数不多的首饰都摘下来强行塞到了我的手里,柔福帝姬对我说:“我给父皇和母后带来了许多的东西,大部分都是韦贤妃所赠。我自己今日独带了这些首饰,你都拿着吧,若有了难处,你可换了钱救急。我先走了,我只能进来一个时辰。镜儿,记住,绝不要放弃希望!”

      我微笑,说:“嗯,绝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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