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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祁王好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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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二年的腊月二十三日,我们被关押进了韩州城。
由上京至韩州这一路是十分的艰辛,其中的种种悲惨之事我已不愿再过多回忆,仅从宗室贵族男女如今只余下了九百人便足可见一斑了。
这韩州城不算太大,听说本是一座还算富饶的小镇。金国的狗皇帝完颜晟早已有旨,迁出城内所有的百姓,让我们这些宋人去住。除了那九百贵族之外,上皇等皇族并我们宫人约有千人,我们这两千余人便‘霸占’了整个韩州城。城内虽然没有什么金军,但是各路的内城门、外城门可是都有重兵把守。
什么人住在什么地方都是金军已安排好了的,我们宋人以北为尊,他们便安排上皇、太上皇后并一干嫔妃住进了偏城北的一所大宅中,虽然府内各房内都很简陋,但起码是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府邸周围,住的都是皇子并皇孙们。再外围,就都是宗族们了。
我们这些宫人被金军分为了数队,两百人分去伺候上皇等人,其余六百人都分去伺候皇族和宗族。我和瑞芯等人没有什么变化,上皇把我们都留在了身边。
忍着屋内的潮湿霉味,我抱着荣德帝姬进献的干净暖和的新被褥为上皇和太上皇后二人整理床铺,瑞芯和我一起。
铺展着床单,她不满地嘟囔说:“说让咱们自己去种地,可咱们谁会种地呀!就别说种地了,我连锄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呢!”
我叹道:“你抱怨又能如何?金人会发善心?不种地可就没有饭吃啊!不是说如今是冬天不能耕种有人给送饭来,到春天里会派人过来教咱们吗?你就先别担心了。呵,这韩州城比上京还冷啊!”
“是啊,咱们如今是越走越向北了,这天儿能不冷嘛。哎呀,镜儿姐姐,这要是还在宫里面啊,咱们就可以捧了手炉坐在偏厅里面闲聊、看雪,你说多好啊。”
看瑞芯一脸幻想陶醉,我也笑说:“呵呵,是啊,是很好。咱们还能拿了各种点心边吃边玩呢。”
她突然却伤心道:“唉,都两年了,到明年的二月可就是离宫满两年的日子了,真不知如今宫里面又是个什么样子。”
我也微有伤心,却劝她说:“别提那些事儿了,瑞芯,等康王他率军把咱们救了,你回宫里面一看便知了。现在啊,你就好好地和我一起给上皇收拾床铺吧。收拾完了就去吃点儿东西,咱们早膳和午膳都还没吃呢。”
“欸,好。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我就觉得肚子好饿!”
除夕的当日,风雪大过了前几日。正是傍晚时分,院子里非常的安静,只有我一人冒雪站着。我将挂在院内树枝上的百余块腌肉一一的取下,准备拿进厨房内做年夜饭。
手臂不停地伸直、放下,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动作。我脑中闲着无事,不觉就又想到了康王。两年前他走的那一日,风雪也是很大啊。唉,无任何外界的消息,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应还是在应天府吧?
我正在发呆,冷不丁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我吓的低低‘啊’了一声,扭头看去是正大笑着的祁王并一干看热闹的皇子们。日子艰苦,他们的珍贵裘皮早已没了,穿在身上的都是粗布灰面的臃肿棉衣。
伸手抚了一把我头上的积雪,祁王笑问我:“镜儿,你站在这儿一动也不动的,你都想些什么呢?你看看你浑身裹着的雪,和那竹筐里的腌肉们差不多了!”
益王也对我玩笑说:“模说的对啊,镜儿姑娘和腌肉一样都是被雪给裹白了的!”
大家善意地笑着,年幼的韩国公赵相用小手把我手上的一层薄霜给抹了去。
我蹲身一福,恭敬道:“风雪太大,各位殿下请快入屋内坐着暖和暖和身子吧。上皇他午间睡下了,如今许也快醒了。”
为首的郓王点了点头,他和善道:“我们这便进去,镜儿姑娘忙完了也快进来,这雪啊,怕是越下越大。”
皇子们拍着自己身上的雪花朝北边的正房去走,独祁王一个人留下来学着我的样子从树上一块块地摘下腌肉。
我推了推他,劝道:“你也快跟过去吧,这天儿太冷了。”
他无所谓道:“嗨,你不也是一样的冷嘛!你都能忍得,我一个大男人如何会忍不得?我帮帮你吧。咦?其他的宫人呢?怎么都偷懒却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受风吹?!”
祁王说着就有一些恼,他手下发力把一块冻的硬梆梆的腌肉给掰成了两半。
我笑说:“谁敢偷懒啊?大家可都忙着呢,前几日搬进来时也没怎么好好的打理一下这宅子,大大小小的厢房可不算少,今儿个可是要好好的扫尘一番,她们都去忙活了。王德妃说让我来摘腌肉准备晚膳,独我可能是最闲的一人了。”
祁王放了心,道:“哦,这样啊。我原还以为是她们都欺负你呢。呵,怎么这么多的腌肉啊?!”
“都是金人一早抬进府里来的,说他们这金国冬天里除了白菜就是腌肉了,没别的蔬菜瓜果。喏,这儿还有十多条的腊鱼呢!你们皇子的府里就没有腌肉吃吗?”
“有啊,这几天那是天天餐餐都吃腌肉,你们还有白菜吃,我们可是连一片菜叶儿都看不到啊!我吃腌肉都快吃吐了!来这儿之前我还想过,父皇这儿要是有菜的话,我就一口肉都不吃了,光吃菜就很好了。不过,你们这儿的腌肉也太多了吧!”
“多什么多啊。这宅子里面可是住了三四百号的人呢,看着百余块的腌肉像是挺多,但真要是分起来啊,怕是不够所有的人吃呢!”
过了一会儿,祁王帮着我把挂在树上的腌肉全部摘了下来,他双手不停地搓着直说‘冷’。他不由分手地把我的一双手握住了自己的掌心,我挣扎两下却脱不出手就只得由他继续握住了。
我微气道:“你的手也不怎么冷嘛!何需我的手来取暖!”
“哎呀,你看这天寒地冻的,我帮你好一会儿,你现在给我暖一暖手又怎么了?!怎么?本殿下的话你敢不听吗?!”
他笑的很是得意,我趁他不注意便稍用力踩了他的脚,他吃痛便赶紧收了手,我吃力的抱着一大筐腌肉向东边的厨房走去。
祁王气的嚷道:“吴镜儿,你这个臭丫头!你给我等着!哎呦,你下脚还真重!你是要把我的脚给踩折才甘心啊!”
我扭头回望他,虽然风雪很大,但祁王那一副因疼而龇牙又咧嘴的表情我看的却是很清。见我看自己,祁王嚷的更厉害,就好像脚真的折了一般。我开心地咯咯直笑,也不再管他,抱着筐继续朝厨房走。
今年的这顿年夜饭,不止是上皇他们这些皇族贵戚、这同样也是我们这些宫人吃过的最简单的一顿年夜饭了。没有歌舞,没有珍馐,没有美酒,有的只是蒸热的腌肉、硬如石头的炊饼和劣质的米酒,比去年在中京吃的那顿年夜饭还要差。但是,如今的这种境遇,只要还活着、能吃饱,谁还会多求什么呢?
嫔妃们都奉旨待在后院内吃饭不能入席,除了皇子皇孙之外,便是宗族里的几个近支陪着上皇一起过年守岁了。
永宁郡王赵有恭是楚王赵似的儿子,楚王是哲宗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上皇之弟。当初哲宗皇帝殡天之前,因为哲宗皇帝无嗣、朝臣们便都劝哲宗赶紧择一兄弟日后继位。二人的生母朱太妃怕立了别人自己就会失去了荣华、地位,她便坚持让哲宗皇帝立亲弟弟、自己的二儿子----楚王继位。
但是,向太后素来都不喜欢朱太妃,不愿意让她的第二个儿子也当皇帝。向太后又一向很是喜欢上皇,便让哲宗皇帝选了上皇为继位之君。楚王过逝已有二十年了,永宁郡王是自幼便丧父的。因他聪慧、有礼,上皇对这个侄儿一直甚是喜欢。国难之前,上皇还曾赐了一个伺候自己的宫女给他为妾。
因为太祖皇帝早有旨意,但凡姓‘赵’的皇族宗族,一律都只赐虚职,绝不可在外为官、带兵,都是在京中建府生活。永宁郡王时常会进宫面见上皇,我们这些伺候上皇的宫人们私下里都说他这个人很好。看着人长得英俊倜傥,也没有什么架子,我们向他请安时他永远都是和和气气的。
永宁郡王奉上皇之命作了一首咏雪的诗,因他作的好,上皇听的高兴便要赏他。上皇知他如今妻妾都不在身边,便说让他在我们这些宫人中选一个入眼的,上皇要再赐他一个妾侍。永宁郡王自然推辞了一番,但上皇坚持让他选。
我正抱着小皇子赵极站在上皇的身侧,永宁郡王犹豫的视线从我身上扫过了两次。祁王忽然放下了自己那个盛满了盐水煮白菜的饭碗,他皱着眉盯住了永宁郡王。
“欸,赵有恭,我可警告你啊,除了抱着极弟的那个女人,其他的人你随便选!那个是我的妾,父皇早就把她赐给我了!”
我脸羞的通红,在场是无人不笑。永宁郡王很是尴尬,他忙对祁王说:“祁王殿下,我并没。。。。。我不是。。。。。”
上皇抚须笑说:“模,人家有恭也没说自己选的是镜丫头啊。有恭啊,原是我忘记跟你说了,镜丫头如今是极的保姆,极是离不开她的,除了她,其他的人你都可选。”
又看了所有的宫人一遍,永宁郡王伸指指了风龄,道:“上皇,那便是她吧。”
上皇对风龄说:“风龄,有恭他看中你了,我便把你赐给他了。如今一切只能从简,明日让镜丫头她们一起把你送去有恭的宅子里便算是过门了,你可莫觉得委屈啊。”
风龄不敢有异,她跪地微笑道:“奴婢不敢。奴婢谢上皇恩典。”
看风龄被赐婚即将嫁给永宁郡王,我的心中却是一叹。身边的好姐妹,今夜过后就又少了一人啊。
子时过后,上皇回房休息,我们一行人送皇子等人离开。祁王喝了许多的酒,满身的酒气。
他口齿不清,拉着我直说酒话:“我。。。。知。。。。知道你心里其实是没我的。。。呵呵,我不气。。。。不气。。。。我不愿意生他赵构的气。。。。我今儿就跟你说。。。。一个女人总要嫁人的你明白吧?。。。。呵呵,要是你哪天想嫁人了。。。。你找我。。。我娶你。。。可别便宜了别人。。。。我会对你很好。。。。。镜儿。。。。你记住啦。。。。别推我。。。。我再说两句。。。。”
我笑着把他推给了济王和益王,二王一齐架住了他,他头一歪便睡了过去。
济王对我正经道:“镜儿姑娘,我们都听说你去年没了一个孩子,好似并非模的孩子,看来是你与构的。。。。你二人虽已经私定了终生,可,世事已是如此了,构他是不可能。。。。你为何就不能试着真心的接纳模呢?现如今伺候他的两个宫人都是很好的女子,模无子嗣,父皇有意让他选一个人纳为妾侍,可是他却执意不肯,他说要纳妾的话他只肯要你。”
益王也劝:“模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我最了解他了,他的性情极真,他若要你,必会待你极好的。”
我苦笑,屈膝行礼:“天色已很晚了,殿下们还是快歇息吧,奴婢恭送二位殿下回府。”
益王微恼,济王叹了一声便拉着益王搀扶祁王离开了。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看不到才转身回府内关上了大门,唉,我是不会再跟了祁王的,就算是我对不起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