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情史稗记之双姝》陆曼

43、索女六百

　　自我从那陌生军士的口中得知康王率军去澶渊逼近了汴梁之后，我就开始冒着危险偷听。但凡是官家派人过来、或者是官家他亲自过来单独地和上皇说一些事情，我总会悄悄地躲起来偷听他们的谈话。

　　腊八当日，官家神色焦急的来见上皇。知他们二人又要单独地谈话，我就随着众宫人们安静地退了出来。我知道，只要是躲在西墙的那一扇窗下，我就能清楚的听到他们的声音。

　　“去东平？”

　　“是，父皇。九弟现在去了东平，澶渊那里只留下宗泽在监军。您看，东平远离汴梁、没有金军，九弟他是不是怯战了？”

　　“不会的！他的父母兄弟、妻妾子女都在汴梁城内，他若是怯战不敢回援，那他抛弃的可是他自己所有的亲人啊！他怎么会？”

　　“可。。。。若非怯战的话，他怎么突然就去东平了呢？”

　　“这个。。。。许是构儿。。。。是他的计策吧。”

　　“父皇如何以为的？”

　　“如今，专有一支金军在追打构儿，他去了东平，那支金军便也会追去东平，汴梁附近金军的势力就会减弱一些。到了那个时候，宗泽便会从澶渊引军来援，胜算能大一些。”

　　“父皇，臣儿不这样以为。宗泽的手里只有万人，就算是九弟引走了一支金军，可留下来的金军还是不少啊。宗泽现在就回援汴梁的话，他怎么可能以少胜多呢？

　　虽然，九弟以前从未曾调兵遣将，但他也不会糊涂到以卵击石、出此下策啊！父皇，这。。。。可能根本就不是九弟的什么计策，他就是怯战了！”

　　“桓儿！你要相信构儿！他怎么会是那种不孝不忠、无情无义之人么？他不会抛弃我们的！”

　　“唉，好吧，我姑且相信九弟他还没忘记自己也是赵家的子孙。那父皇，今日完颜宗望用弓箭投书入城，他让我即刻诏九弟回朝，我该怎么办？”

　　“当然不可！究竟金人最后是不是会攻占汴梁，我们现在都不敢妄断。只要构儿他在外面募集勤王之师，我们就还有一线希望。若是你将构儿诏回汴梁，万一金人抓住了他、攻破城门，那我们岂不是全都完了？你绝不可下诏！”

　　“若是不下诏，激怒了完颜宗望。。。”

　　“无妨！他若怒，那便说明他此次是志在灭我赵家全族，你就更不能诏构儿回来了！其实，因为他现在专门派军去追打构儿，我就一直都在担心，议和，可能都是假的，完颜宗望要的是活捉我赵家。。。”

　　“父皇别说了！我的心里。。。。”

　　“桓儿，其实你也都是清楚的吧？若真有心要与我们议和，他们又何必漫天要价呢？可能，最后拿了钱，他们还是不肯退兵的。”

　　“是，孩儿也都清楚。可我们又能怎样？迟一日便是一日吧。父皇，您看，这是金人的第二封信。。。。。”

　　“什么？！他们竟要六。。。。。”

　　“是的，父皇。西路军统帅----完颜宗翰索女六百人，需在除夕之前就送入刘家寺的军中。”

　　“今日已是腊八了，岂不就是说今日便需都凑集、送去？”

　　“唉，是啊！”

　　“桓儿，你是怎样想的？”

　　“金人指明要完璧女子，如今，百姓对朝廷的不满极大，我们不能再激起民愤了，故，孩儿想，那就只能从这宫里找了！宫内的女子尚有数千，各殿里挑出来几个，凑齐六百人并不难。父皇，您这春喜堂内的。。。。。。”

　　我赶紧捂住嘴止住了自己的惊呼，然后，我轻踮着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西窗。走的稍远了一些后，再也顾不得腹中的孩儿，我小跑着穿过数道长长的回廊在后院的偏房里找到了芸芸。

　　“大祸临头了！”

　　芸芸尚不知将会发生什么，放下手中的纸笔，她笑着问我：“你在说什么呀？大祸怎么就要临头了？”

　　我仔细地关闭好了门窗，然后我拉着她的手小声说道：“适才我偷听上皇与官家说。。。。。。”

　　她紧张道：“可是康王被金人给？”

　　我摇头，说：“不，他现在很好。我刚才听到官家对上皇说，女真人让他送六百女子入金营，需是完璧，恐是要供金军享乐之用！官家说此时不能再扰民了，所以，他要在宫里挑！每宫里都要选出几人送入金营！”

　　芸芸的脸色刷的一下便苍白的可怕，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衣襟，她低声尖叫：“如果选中了我！。。。我岂不是就要。。。。。。”

　　我默默地点头，悲伤道：“所以，芸芸，不如。。。。。。你就快逃走吧！”

　　“只我逃？那你呢？镜儿，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芸芸，我心里很乱，我不知道。我。。。。。我想去找到韦贤妃，她一定能帮我的。若实在不行，我现在就去跟上皇说明白，我已非完璧，我怀着康王的孩子！”

　　芸芸的下唇被她自己狠狠地咬出了血，落入了嫩绿的宫装上后，那几滴嫣红分外的扎眼。

　　“我若是走了。。。。。。可我。。。。。我的名姓、户籍还都在宫里的名册上写着。早些时候逃了许多的人，我随着梳儿她们逃了也就逃了。可是如今，正是官家要挑选女子送入金营的时候，我若是此时逃走了，我的父母亲他们。。。。。我。。。。。。镜儿！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她终于因这突来的惊恐而失声痛哭，我也哭道：“有谁愿去？有谁不想逃？可是我们怎么逃得出去？说不定，现在官家已经回去紫宸殿颁旨下令了。再过不久，满宫里就都是来抓人的内侍们了！”

　　两个人无措的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突然，门被人给推开了。我们吓的连声尖叫，却见进来的人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内侍，而是和我们一样已伺候上皇多年的宫女----虎儿。

　　虎儿着急忙慌地对我们说：“出大事了！芸芸、镜儿，宫里现在到处都在抓人呢！官家下令，要选六百女子送去侍奉金军！”

　　我和芸芸的血已渐凉，虎儿又继续说：“你们放心，咱们都无事！春喜堂的宫女们继续伺候上皇与太上皇后，不在挑选之列。适才，我奉太上皇后之命去蕊珠殿里给皇后殿下送一些东西，正好听到了旨意。蕊珠殿的宫人们已哭成了一团，纷纷地躲避，可是都被内侍迅速地给抓住了。我若不是回来的及时，差点就被当成蕊珠殿的人也给他们抓去了。”

　　神经都已紧绷了许久，我和芸芸这时都双双地瘫软在了床上。

　　虎儿看的莫名，她问：“你们这。。。。。。”

　　芸芸喃喃道：“无事，我们都无事。。。。。。”

　　虎儿心存疑惑的走了之后，芸芸小声地问我：“我们春喜堂的宫人都幸免于难、躲过了一劫。可，我们不能感到‘庆幸’吧？毕竟，这宫中有六百的姐妹都被。。。。。我们是不是很自私？”

　　我悲哀道：“芸芸，都到了这种时候了，若是能自私一些，那都是幸运的。”

　　须臾，漫天的哭喊、哀叫隐隐约约地传到了春喜堂中。我们所有人都很清楚，我们逃过的劫难，别人却在承受。

　　那些声音不停地钻入我的耳中，我听了吓得浑身都在颤抖，紧握的拳里，指甲已刺入了掌心却不觉疼。

　　芸芸本踩着一张方凳在为上皇剪下长在高处的一枝纯白雪梅，上皇站在梅树下笑着望她。

　　声音传来后，她当即就扔掉了剪，用双手死命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身子也是瑟瑟发抖。

　　叹着气，上皇缓缓地将芸芸揽入了自己的怀中。芸芸早已被那些绝望的声音吓得忘记了规矩，她没有跪地告罪。

　　她哭着问上皇：“如果今日要被送去金营的是奴婢们，上皇可也会为我们伤心？”

　　上皇微微地点了点头，神情却很坚定。芸芸哭得更加不能自己。

　　是夜，我一个人躺在卧房里久久不能安歇，那六百宫人的哭喊依旧在折磨着我。芸芸不在房内，她去为上皇侍寝了。以后，她再也不会回来这间偏房里了。

　　这样或许也不坏，一个宫人很难掌握自己的命运，可是如果做了上皇的妃嫔，便不会遭到被强行送去军营、被金军凌辱的厄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