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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他乡故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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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就是除夕了。”
“是啊,今日是除夕。”
我原本正有心事,只无意识地重复着李温卿所说的话,而后突然想起来,她之前已经睡着了。
“醒了?夏荷!快去端药来!”
夏荷不敢继续打盹,忙应道:“是,美人。”
我刚想要问一问李温卿她如今感觉如何了,却见她努力压抑着痛苦地咳个不停。
我心中大急:“已经吃了好几日药,怎的却不见好?!反倒像是更重了!”
李温卿双眉拧着化作一个川字,却又强作笑言:“天冷嘛,不易好的。咳咳。镜儿,你怎么还在这儿?看看天色,已是入夜了,你怎不随着官家他们去前朝里观舞、守岁?”
我叹道:“姐姐你都这个样子了,我怎么能走的开?你醒前,我已打发夏荷去跟官家说我身子有恙,就不过去凑热闹了,省得会过了病气给他们。”
李温卿忽然又咳,我听出她这病已重的不行了,莫名地开始担心她的前路。她从染病至今日,不过是四五天的短短光景,药从来是不断的,我也几乎是时时都守着不敢让她劳累,怎么就病的这般厉害了呢?
因为病痛,她已有两日未曾梳妆打扮过,如墨的乌丝散落在青瓷枕上,更衬了她病容苍白。
看她容貌实在憔悴不堪,我难过不已,可又不敢教她知道,只作无事般轻声问她:“姐姐只清晨时进了一碗米粥,晃眼又是一整日了,你可有什么喜欢吃的?我叫她们去做了来。”
李温卿说话时几乎没什么力气:“记得你秋日里曾给官家和我们做过一道‘青梅羹’,酸甜可口,我甚是怀念。呵,可这种时节要你去哪里寻找青梅啊。镜儿,你不若陪我说会儿话吧?”
一听说她想吃青梅羹,我忙对刚端着药碗进来的夏荷说:“放下,你快随我去御药苑!”
“哦,好。”
夏荷把药碗转手交给了李温卿的侍婢,二人疾步朝御药苑而去。
“美人,咱们去那儿作甚么?取药?可李美人的药不是都煎煮好了吗?”
“李姐姐她想吃‘青梅羹’,可又没处寻新鲜的青梅。我想御药苑那儿总会有一些佐药用的梅干或是山楂,咱们去找找,想法做点出来,让她吃到她想吃的东西,她这病许就能好起来了。”
“我懂了。”
经过常去游玩的御苑之后,我再也不识路了,夏荷便一路给我指点,说那御药苑南临凌虚楼,北临行宫的北门,出了北门即是凤凰山了。
因为二人步急,行了两刻后,额上已生出一层细密汗珠。夏荷怕我受风得病,便拿帕子不停地给我拭汗。
匆匆地瞥看一眼月色下的凌虚楼,我随口道:“模糊看着,造的倒也有些像旧时皇城里收纳太宗御用之物的龙图阁。”
夏荷道:“我不知道什么龙图阁。这座凌虚楼建了一年还尚未完工,我们都不知究竟是要做什么用的,都猜说是官家作为赏景之用。您看,这楼现在便有十丈之高了,等到建成后,站在最高处远眺,不是就可以将这临安美景尽收眼底了吗?”
“或许吧。”
时逢战乱,好医生本就难寻。万幸这宫中人不多,故此,如今当差的御医虽只有二十位但也已然够用了。今日正是除夕,御药苑里的内侍对我和夏荷说只有两位御医留下来当值。
我道:“不打紧的。我过来并不是要请御医诊病的。我来寻些梅干、山楂,做甜食用。”
内侍殷勤道:“美人请随我来吧。可巧,前日里才送来了一批药材,其中就有从福州购置来的梅类干货,什么甘梅、乌梅。。。全着呢,您挑挑看,定然有您想要的。我叫‘陈源’,美人日后有何需要的,只管找我!”
陈源为我们引路至库房,他拿了钥匙去开库房的门,调皮的夏荷向他询问:“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医官长的十分俊秀,不知他今日在是不在?”
我心中不由暗笑,此情此景,像极了许多年前的一幕。当时,小弥、露珠拉着我一起去看英俊的医官周容,尴尬的我还曾惹出了一场笑话。
陈源知夏荷是何意,他笑着回她的话:“不少人都来问呢。他是春末时进宫来的,听说他以前也是。。。。”
“小陈源!你怎么能随意让人进来这存放药物的库房重地呢?这若不是我过来检查,险些就让你坏了事!”
陈源忙说:“周医官,吴美人不过是来找一些梅干的,哪里会坏事?您就放心吧,拿去了多少,我都会记下,改日一定补上,不会在您要用时缺了什么的。”
怕陈源会多受责备,我便想亲自解释一下,便转身要跟这个姓周的医官说一说。可我转身后看到的,竟是周容那一副惊慌无比的表情。
周容无法相信自己眼中所见,手中握着的灯笼猝然落地,烛火瞬时便将罩纸点燃。陈源赶紧走上前狠狠踩灭了火苗,怕它们会引燃了库房里的干燥药材。
“哎哟,周医官呀,依我看呀,你才会坏事儿呢!又不是见了鬼,你这是失魂了啊?好好的,你就费了一个灯笼!唉,赶明儿个啊,我还得跑一趟去取个新的回来!”
之前想到了周容时,我是快乐的,但不是因为他,只是因为靖康之难前那些美好的宫中岁月。而如今亲眼看到了他,我所能忆起的,是心底的无边伤痛。
曾经的小弥,国破后被俘去金国为奴为婢,我只和她相处了短短两月,不知如今她又是怎样的境遇;曾经的露珠,或许她在那场国难里幸免于难,或许是作为‘贡女’送出了军营被金军凌辱,也或许她早已不在人世了。
还有,眼前的这个周容,如果不是因为他对完颜宗秀说出了我腹中孩儿的父亲其实是官家,也就不会激的完颜宗秀心存歹念害。不过是一句话,他便害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周容惊慌失措,语不成句:“镜儿。。。。。。镜。。。。。。我。。。。。不。。。。。吴美人,下官这厢有礼了。”
因为心有愧疚,周容不敢面对我,他将头低的已不能再低。陈源和夏荷并非痴傻之人,他们都看出我与周容之间必然是有故事,他们却不能也不敢明问,便也垂目不看。
门外的冷冽寒风打着卷的呼呼吹进库房,脸上的泪瞬间凉透。
我故作平静道:“好久不见了,周医官。呵,由汴京到北国再到临安,我怎么始终没有逃开你?既是你担心陈源会将这儿弄乱,不如由你亲自来找吧。”
“就依美人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