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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八) ...


  •   (二十八)
      鸫人毕恭毕敬地向慕慈行了个礼,脸上像面具似的挂着一副不阴不阳的笑容。慕慈微微扯了扯嘴角:“在下自己去罢,不必劳烦鸫人大人了。”
      “哦,慕将军去瞧瞧便罢了,还什么也没审出来呢,真是……”鸫人挑眉瞧了一眼慕慈,上将军并未理会,径自喊了一个兵士引路去了。刑部的牢房分了不少花样,据说还有些鸫人私设的密室,从外面看来根本弄不清楚。好在马少阳被关押的地方还在大间的牢狱,那引路的人转了几个弯,便带慕慈到了一扇低矮的铁门前,门口站着两个持矛的兵士,见了他都退开行礼。慕慈稍稍低头进去,转过前面牢头坐着的案几,破旧阴冷的牢房里都是被隔开的一个个小间,里面各处缩着几个人,听见外面的动静也没什么反应。引路的兵士刚跟牢头嘱咐了几句话,牢头赶忙上前向慕慈弯一弯腰,指指前面,自己就往牢房深处走过去。慕慈跟在他身后,直到快到尽头的时候,有间跟别的地方不相连续的小屋,牢头停下来向慕慈低声道:“大人,就是这个。”慕慈往里面打量一眼,点了点头。
      马少阳正坐在一堆干稻草上,头向后扬起靠住墙壁,看见慕慈进门时,他眯了眯眼睛,清俊的面孔上只有几道淡淡的血痕,十分不像鸫人的手段。马少阳慢慢倚着墙站起来,一身素衣倒也还算干净。他略拱了拱手,低头道:“慕……将军?”
      慕慈轻轻打量了他一下,没有笑出声:“马大人原来认得在下。”
      “慕将军别号‘云中鹤’,十六卫中翩翩君子,长安城里人人都认得。倒是在下无名小辈,每日与药草为伍,不知何事竟能劳慕将军挂念,实在惶恐。”
      马少阳淡淡答道,语调平缓,听不出有任何起伏,但不知怎的总有种阴阳怪气的感觉。慕慈摩挲着手里的折扇,盯着马少阳笑道:“马大人真是会说话。可惜就是站错了边……”
      马少阳一怔,慢慢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渐渐浓重,最后“呵呵”地笑出声来。“慕将军是想来跟在下说什么的呢?”
      “马大人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在下也就直说了。”慕慈将折扇敲在另一只手中:“十四年前马大人只是刚刚进太医署,做主药的职位还没几个月。宫里那桩假药的案子,明明是从尚药局闹开的吧——”
      “在下十四年前根本不曾见过江南道上进来的那批药材。”太医令淡淡插了一句,慕慈斜眼一扫,马少阳笑了笑:“在下也直说就是了。这桩罪名,在下可是万万承受不起的。”
      “但承受不起……大概也没得什么用了。”
      慕慈的折扇蓦地停在手里,马少阳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慕将军,在下或许的确是站错了边,落到这个地步也是自作自受。您和王大人斗的这一场,在下是先输了。不过在下不想让王大人赢——”他盯着慕慈,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也不想让慕将军赢。”
      一把折扇蓦地横到马少阳颈上,慕慈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这人,苍白的脸上眉眼清俊却淡漠,眼神阴冷,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人,包括王旭和那个柘林城里的黑衣人,这时都多了一份让人悚然的意味。
      “慕将军这是,想送在下一程?”
      “哪里,在下只是想,马大人可有什么需要尽力的地方——”
      马少阳“哼”地笑了起来,眼睛半眯着冲慕慈打量了一阵:“岂敢岂敢,慕将军的‘尽力’可要折杀在下了!王旭确是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马少阳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眸子死死盯住慕慈:“那你就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么!”
      慕慈只怔住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弯了弯嘴角,慢慢收回手来。
      “马大人好生保重,在下告辞。”
      牢头又默默上来把门锁好,引着慕慈出了牢房。日光亮得有些刺眼,慕慈抬手揉了揉眼角,不期然扫到旁边墙角处站着一个女子,胳膊上挎着个食盒,正往守门的兵士手里塞什么东西。那女子转头往这边看了看,一双眸子大而圆,脸上的表情匆忙,却不失决绝。

      当夜,马少阳暴毙于刑部大牢。
      三日后,关于那个死在宣平坊的姑娘,金吾卫长史赫连燕燕在给监门卫军医薪的文书中写着:“冬月十三日夜,私自外出,路遇盗匪,被刺身亡。”

      王旭从后堂跨进门来,一脚刚移出屏风,想了想又收回来了。他把身体掩在四扇合页的整幅淡墨山水后面,向坐在屋里的那人望了望:马氏一身素衣素裙,头上绾着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露在外面的一头雕成半开的牡丹花形状,耳中只塞了两粒丁香大小的玉珰,淡淡画了眉,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再无一点装饰。这时她端正坐在茶室里,一双眸子盯在角落里忙着煎茶的侍女身上,脸上毫无表情。王旭心里琢磨了一下,转身走出屏风,马氏听见声响便略略转过头来,先细细瞧了一眼,然后才低身向他行了礼。王旭往案几旁边坐了,微微笑道:“这几日夫人家中不便,有什么事派人来知会一声便是,在下定当亲自上门拜访,哪里须得劳动夫人亲自……”
      马氏抬手往鬓边抹了抹,眼睛极快地眨了几下:“大人说笑了。妾身家中最近凶事不断,别人躲都躲不及,哪有再请人上门的道理呢?”
      王旭略略转了转眼神,觉得“不断”两字说得蹊跷,心下疑惑,开口却劝慰道:“夫人不必如此。这并没有夫人的罪过,案子过去这么久,马大人也已经……夫人以后只管清净过日子就好,再不会生别的事端了。”
      “大人可知他是怎么死的?”
      马氏只端端正正地看着面前一架小插屏问道,没在意王旭的眉头蓦地皱了一下盯着自己。马少阳在刑部大牢暴毙,对外自然是称感染急症,但王旭明白知道人是服毒死的。虽然案子以“畏罪自尽”被鸫人结了,但毕竟不能算得他所谓的“坐实”,实在让人有点不太能放下心来。王旭的脸色微微阴沉了些,没有答话,一边煎茶的侍女正巧捧了琉璃盏上来,王旭瞧着马氏起身接了,茶水蒸腾起来的热气扑在光洁的脸上,两颊渐渐泛起红晕来。“马家是御医世家,从太宗皇帝起供奉太医署,也有几个进过尚药局的。王大人可知道?”
      “唔……”王旭含糊地应了一声。侍女收拾了茶具退下去,马氏手里捧着茶盏,慢慢转回身来,眼角轻轻挑着,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倒是与她那夫君有几分相像。“曾祖就曾任过太医,据说年轻时专门去南疆收集药材,见了好些中原地区不曾见过的奇药。”
      “苗人养蛊,也善使毒。曾祖回长安时随身带了许多草药,其中一种小苗,晒干枯了便发散异香,常人服之昏睡不醒,半天后便救不回来,曾祖给它起名叫‘南暮香’……”
      王旭刚把茶水碰到嘴边抿了一口,听见这话突然瞪大眼睛,等抬头时已经觉得有热气扑面而来。王旭迅速抬手一挡,本来在马氏手里的一杯热茶泼了大半在他衣袖上。趁他还未来得及反应,马氏突然从怀里摸出短短一截匕首,照着王旭没防备的左边心口狠狠扎下去。王旭却似乎料到有此一招,抬着的右手就势挥出去,匕首刺破了衣袖,断开的布料飞出去一片。王旭左手伸出猛地抓住马氏一只手臂,用力一扳,马氏疼得尖叫了一声,匕首一下子掉在地上。王旭起身推开她,马氏不躲却反而伸出另一只手去摸掉落的匕首。王旭抬起一脚踢飞,蹲下身来扳过马氏的脸,看她疼得面色苍白,紧咬着牙,一双眸子瞪得更大了。王旭“哼”了一声笑道:“夫人,你这也太——”
      “呸!”马氏狠狠骂了一句:“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王旭脸色一沉,马氏又继续骂道:“我家大人哪点得罪过你!十几年前你在金陵没杀完的人,到了长安也给你找出来!你倒好,把自己犯下的案子推给他顶罪!”
      “呵,那你家大人是怎么在尚药局挂上名的?你们得我好处的时候倒是忘了?”王旭凑近了马氏,恶毒地笑了笑:“他以为自己服毒死了我就没奈何了?哼,落个‘畏罪自尽’的名声也不好听啊,马夫人……”
      马氏脖颈处被王旭扳得生疼,这时却蓦地冷笑了一下:“王大人当然奈何得很……”说着一手拔下发上的簪子,直直向王旭颈子里刺去。王旭这时一慌,扳着马氏的手也一下松开了,被她顺势扑了上来,却一下刺偏了地方。马氏正待起身,一个高挑的黑影突然破门而入,挡在王旭前面伸手就往她肩头扎了一刀。马氏惨叫一声滚在地上,王旭已经站直了身子,脸色阴沉地盯着她。黑衣人摸了摸手中的刀,听见马氏仍咬着牙低声赌咒道:“我今天……若不杀了你,怎么能去见我家大人……”
      王旭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却勾勾嘴角笑了。“不妨事,”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人吩咐道:“还不快点成全夫人?”
      黑衣人点点头,上前去利落地补了一刀。

      薪跨出金吾卫屯所的大门时正遇上一阵冷风,他紧紧地抓住手臂,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从慕慈那里得知,白芷的死被金吾卫定为“路遇盗匪,被刺身亡”。文书在他手里攥了好几天,翻来覆去地读,仍不过是那几句冷冰冰的话。其实他是打心底里不信的,就像十二年前许家被灭了满门,升州府三缄其口,连做做查案的样子也没有。薪一面顺着墙根处没人的地方慢慢往回走,一面又想到失了的那册书——必是被人拿走了——应该是保不住了。他向慕慈提起过几次,那人一开始不说什么,昨天却突然淡淡地安慰他一句,或许是让人捡了去,再找就是了。他知道这话里的意思,慕慈也认定白芷就是“路遇盗匪”了。自己已经被那人留在府上住了好些天,最近虽不常看见他,只是偶尔说句话,薪也能觉察出慕慈似乎有些焦躁的样子。昨天薪第一次向他提起了回升州的事,说之前是要带着芷儿回去,现在只能带着尸骨回去了。慕慈没说什么,但脸色微微阴沉了下来。自己心里是乱成一团,芷儿的事不甘心,书的事没头绪,慕慈的想法也捉摸不定。薪抬手揉揉额头,打定主意先回医庐一趟——
      “哎呀,这不是薪大夫么?”
      鸫人站在街边,看那个白衣的大夫独自一人,低着头失魂落魄地走了好一阵子,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便怔怔地转身往四周看。鸫人笑嘻嘻地迎上去,先上下打量了一遍:“大夫一个人?这是上哪儿去啊?”
      薪看见鸫人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僵硬地向他行了一礼,低着头答道:“我……我回医庐去。”
      “哦,哦……”鸫人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大夫是去过金吾卫了吧?”
      薪皱了皱眉,勉强“嗯”了一声。鸫人这几日正为马少阳暴死狱中的事受了御史台不少责难,心里憋气,这一下遇见大夫便生出些恶意的心思。“听说之前死的那个姑娘,是大夫家里的人?”
      经过刑部那件事,薪本就有些怕这位侍郎,这时被他拦下来问个没完,心里又急又慌,也不答话就想绕到一旁去。没想鸫人转身跟上,走在薪的身边,双手袖在衣服里笑嘻嘻地继续说道:“哎呀是下官不好,大夫心里难受着呢,下官不问了,不问了……”
      薪只管低着头快走了几步,鸫人也就闲闲地跟在他旁边,过了一阵突然像是自言自语似的感慨道:“年关将近,事情倒是越来越多了。连太医署这么清净的地方都出了岔子——”
      “哎?”薪别的倒可不理会,听见“太医署”三个字也吃了一惊:“太医署……怎么了?”
      “薪大夫不知道?”鸫人也略带惊讶地停下步子来看着薪:“太医令马少阳被人揭发出了十几年前犯下的案子,关进刑部才几天,下官还没待审呢,竟然死在牢里了!”
      薪一下瞪大了眼睛,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话来。鸫人问道:“大夫认得此人?”
      “我……在下曾经做过太医署的医科博士。”薪低声回答,紧紧蹙起眉尖。
      “那岂不就是大夫的上司了?哎呀……”鸫人故作惊讶地反问一句,摇摇头叹着气:“那大夫一定知道,这马大人倒是个有气性的,一死了之,只是给下官闹出来多少麻烦……”
      薪听这话说得古怪,脱口便问了一句:“马大人怎么会死在牢里的?”
      “哎……”鸫人为难地皱皱眉头:“大夫可莫对别人讲起。下官也是看了卷宗,觉得疑惑。这案子本是十几年前宫里发现进贡的药材里有假,当时闹了一阵子,也没查出个结果。前段时间御史台不知怎的突然就上了一本,说这是那时太医署的主药,也就是现在的太医令马少阳犯下的,接着人就被送到下官这儿来了。下官觉得事出蹊跷,想慢慢查起,没想到过了几天这马大人就自己死了,而且看样子像是服了毒……”
      薪听得这些,像是一盆冷水直泼了下来。他仍清清楚楚记得袁齐和临死前交代的一番话,他调查那桩假药的案子多年,拼命想查出些王旭的把柄,御史台却无人理会他。这时节却突然揭发出一个马少阳,连薪都觉得怪异。鸫人抿了抿嘴角继续道:“其实依下官看,这马大人也是个冤枉的。据说最初是监门卫的慕将军借了这假药的案子向王旭大人发难,把好些年前的事情都翻出来了。不过这位王旭大人也是厉害,转头就让御史台抓了个替罪羊出来。现在死无对证了,两边都不输不赢的,还不知道下一步该到谁走了?哎呀,这朝堂之上的事,可真是难讲……”
      鸫人一边不停叹气感慨着,一边偷眼瞧着薪脸上焦虑疑惑的表情,暗暗发笑。白衣的大夫被鸫人这番话说得更摸不着头脑,只隐隐觉得,似乎还应有什么蹊跷在里面。果然鸫人又继续接道:“王旭现在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也不知道慕将军是怎么想的,非得拉他下马不可似的。看来柘林城里瘟疫的事情果真没那么——”
      “柘林?”薪又怔怔地吃了一惊:“瘟疫的……什么事情?”
      “大夫确是什么也不知道,那时下官还多有得罪。”鸫人苦笑着向薪拱了拱手,摇摇头道:“慕将军出柘林城时,不是一把火烧得片瓦不留么?据说那时王旭也派人出入柘林,不知是与慕将军谈些什么却没谈成,闹到全城的百姓都丢了性命,实在作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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